“轰——”
巨石坍塌, 将甬道堵成死路,拦住了后面几十只僵尸。
三人组这才得了一丝丝喘气的机会。
有谭灵朝在,白珠怜很快恢复了伤势, 南枝也在她的提醒下发现自己半面肿胀,赤红着耳朵接过解毒丹。
“接下来怎么走?”
靠着南枝的地形图, 三人一路连逃带避,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 越到后头, 遇上僵尸的数量越多, 显然是渐渐接近了阵眼处。
南枝四下一顾,抬手指了两个方向:“这边敌多,但是要快一些,这一面相对少, 却得再绕一绕。”
顿了顿, 又道:“我建议走这条。”她指的是僵尸多的那一边, “速战速决。”
谭灵朝点头称是:“这人怪源源不绝, 犹如再生,若不尽早出去, 怕是要在此困一辈子了。”
不知南枝那新奇的火器还有多少“子弹”储存,她的符咒已快耗尽了,幻境中僵尸能再生, 她的乾坤戒却是不能。
定了路线, 三人稍作休息,很快便往更深处走去。
再往下,人怪像是无穷无尽, 空气里弥漫着腐臭与异香, 吸入后不久, 脑袋便起胀痛,连带着痛觉都愈发敏感起来。
符咒虽可引爆人怪,但炸开之后,并不再同先前一般消散成黑烟,反倒真如人一般,迸出深紫色“血液”,一旦触碰,轻则麻痹,重则灼烧腐烂。
加上越到后头,人怪越密集,谭灵朝和南枝都舍弃了符咒,改用长剑。
“上、上仙……”
南枝旋身斩断白珠怜身侧一只人怪,气喘吁吁:“就叫我南枝吧。”
谭灵朝咬紧牙,半边脖颈都被“血液”烧得不成样子。
“南枝上仙,咱们,还有多远?”
“不远了。”
不远了。
别语荷,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大地不断崩裂,碎石和僵尸却源源不绝往上涌来,像是要将三人托举上去,气波如浪,快速击拍着全身,毫不留情地抽走空气。
三人像是离了水的鱼,憋红着脸,张口开合,却吸不进一丝一缕氧气。
“轰隆——”
谭灵朝一把往下丢出所有的符咒,猛烈地轰炸之下,将人怪炸出一个凹陷的窟窿。
若隐若现的水蓝色波纹,就在此时的窟窿的间隙里闪过一瞬。
“南……仙!”
谭灵朝几乎是拼劲全身力气才喊出两个字,话音未落,喉间腥气一凛,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昏过去的前一秒,她看见南枝的身影跃进了那个窟窿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白珠怜才拔刀躲开一个僵尸,一扭头,只看得南枝衣袂一扬,旋即被僵尸海吞没了去,无影无踪。
那道窟窿很快被新的人怪填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心尖处如有雷击,将全身血液都电成了灰烬。
天地晃动地厉害,她却奇异的沉了下来。
脑海里茫茫然又空荡荡,什么念头都飞了出去。
只有那一片衣角,沾了泥和血,脏乱的不成样子,却不断闪过眼前。
说到底,这些事和南枝并没有关系。
她与别语荷之间的仇也好,恨也好,那都是她的事。
可一路以来,始终是南枝站在了她的身边,不,是身前。
那样一个懒懒散散,在天剑山上,每日只知浇花做饭的人,在幻境里,一次次的拼命。
换做别人,她或许会觉得是因为灵魂契的缘故,不得不如此。
可她知道,南枝并不是。
她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冷漠与无情,好似上苍从不曾垂怜,将她的前半生揉捏碾碎,给予无尽的折磨与苦。
而南枝,自初见时,就是难喝的鱼汤,柔软的肌肤,通红的耳根。
鲜活的,柔软的。
是真心。
她自以为,她是不屑于此的。
可当南枝的衣角落进怪海时,她忽然起了害怕。
从未拥有时,她不觉得此物珍贵。
拥有后再失去,却这般叫人难过。
灵魂契忽然一闪,似乎是那人遥远地同她道了一声,安心。
白珠怜强打起精神,抬手射击。
没关系,只是去破阵了而已。
幻阵一破,她们便都不会有事了。
手中银色武器似乎感应到主人心绪,微微发烫,从掌心向上传递,一如那人不要脸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
很温暖。
她一直没有告诉南枝,其实她是喜欢温暖的东西的。
整个时空剧烈颤动着,像是发了怒的巨兽,无声嘶吼着。先前要闷死她们的巨浪此刻沸腾起来,咬着刀子,欢跃地从白珠怜耳畔腰身剐过去,像是仵作解剖开尸体,又像是屠夫在片着肉。
却只是疼,不见血。
白珠怜冷冷勾了勾唇。
该说不说,这还真像别语荷的风格。
她的发髻早散开来,一头乌黑的发飘散着,发梢飞舞,像是悬在空中的女鬼。
太初图内用不了灵力,即便能用,她堪堪筑基的灵气,在这浩瀚无垠的空间里,也不过是入了海的一滴水。
但,别语荷多番改造她的身体,用她的血肉去饲养天下奇珍异兽,总是有点用吧?
白珠怜望着南枝消失的方向,收起了枪,干脆利落的划破了手掌。
“我之前便觉得有些奇怪。”
“自这些东西出现后,为何她与谭师姐身上处处是伤,而我却并无大碍。”
“起初,我以为是她将我护得很好,很好。”白珠怜眼里闪过一刹暖色,笑了笑,又道,“眼下她不在我身边,这些东西的攻击便弱了下来,只剩一些风在吓唬我。”
小女鬼半仰起头来,眼尾挑起,勾着天地精魄的魂。
“师父,你大抵在看着吧?那便看看,你养出的东西,有什么用处。”
她话音落下,第二刀很快捅穿了小臂。
血珠似成活物,由着空气拉扯变型,成了一只只血色的蝶,飞扬开来。片刻前还在前仆后继的僵尸霎时停滞了身躯,而后快速撤退逃窜。
白珠怜疯了似的扎下第三刀,第四刀……
她从石块上用力一跃,往南枝的方向坠落。
太久了,南枝下去太久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恐惧比这扭曲的空间还要折磨人。
巨大的石块纷纷往后颠倒,下坠的小女鬼犹如一尾小小的银鱼,逆流而下,固执的奔赴她的目的地。
水蓝色灵力漾出一道道波纹,恍如晴空被仙人素手轻搅,惊乱云团。
琉璃碎裂声中,白珠怜望着光源处那道身影,眉眼一柔。
那人抵着剑,身上没一块好的,见她来了,焦炭般的脸上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来。
“咔——”
“咔嗤——”
月华镜上一道裂痕直直迸开,三两声断碎声后,整个水蓝色的镜子都化作齑粉,随风而逝。
别语荷冷冷看着光幕之后的三人,衣袖一凛,一柄雕刻白龙的长剑便出现在了手中。
“好久不见啊,我的小徒儿。”
-
出了月华镜,三人身上的伤也在瞬间消散无痕。
“从嫦!”谭灵朝醒来,第一眼看见躺在白玉棺里的人,差点没又昏过去。
等她跌跌撞撞地跑到棺边,确认里头的人无事后,才长舒一口气,身子一软,靠着棺壁跌坐下去。
南枝与白珠怜并肩而立,交叠的衣袖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
眼前之景,与云莲的石室、月华镜里的平北州,皆不相同。
别语荷所在,乃是一处山巅,四周云海无穷,一棵古松横斜着从断崖外侧宛转腾挪而上,松枝虬劲粗壮,与别语荷这一身飘然洒脱的白衣,倒是般配得很,仿若是天上之人一般。
只是一想到她对白珠怜做下的种种恶行,南枝不免往前了一小步,将白珠怜挡在身后。
别语荷自然不会放过她这小小的调整,轻笑一声,看向南枝。
“我那般提醒你,要你杀了她,结果你却爱上了她?多可笑啊。”
南枝皱着眉,冷声道:“为何一定要她死?还有,你曾经在我梦里说的咒是什么?你给白珠怜下了咒?”
别语荷歪了歪头,看的是白珠怜:“你没告诉过她么?也是,她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所谓。”
她眼珠一转,又看回南枝:“咒?哦——我那是骗你的。我想着,那时的你与她,不过萍水相逢,你也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而白送自己的命不是?可没想到,你还真不在乎自己的命啊。”
掌心手指微微一缩,南枝又攥紧了几分。
“但我也不会为了一个荒谬的梦境,滥杀无辜。”
别语荷的脸上忽然扭曲了一刹,很快又恢复平静,好似方才只是南枝的错觉。
南枝心念微动。
别语荷,好像对她喜欢白珠怜一事,非常厌恶。
为什么?
她就这么恨一个凡人吗?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这么讨厌她?”别语荷勾了勾唇,“我不讨厌她,区区一个凡人,不值得我上心。正好眼下有时间,她既没告诉你,我便同你说。”
“想来你们已经知道我天剑门一派的传承,我也不费口舌了。从嫦是我自幼看着长大的,她是个好苗子不错,可也有弱点。”
别语荷偏过头,看向白玉棺里的人,眼神无波无澜,比看白珠怜时的神色,还要平静。
她的眼神太静,竟叫南枝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来,仿佛那里躺着的人,对别语荷而言,其实并不重要。
可从嫦要是不重要的话,别语荷又何必为了替她换骨,而折磨白珠怜呢?
“从嫦的心装了太多不该装的东西,所以太过软弱。”
谭灵朝不由得开口反驳:“从嫦才不是……”
“她心有苍生,怜悯弱者,故而软弱不堪。你以为这样的人,当真会弑师么?”
谭灵朝忽然愣住。
是啊,以从嫦的性子,她是绝对不会为了继承那副骨,而弑师证道的。
“所以,你折磨白珠怜,其实是想叫从嫦看见、心生愤怒,然后、然后……”南枝说不下去了。
她手心里另一人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冷却,颤抖。
她又何尝不是?
只是因为这样?
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
从始至终,白珠怜这个位置上摆着的人是谁,不重要。
别语荷只是需要这么一个人存在,用来激怒从嫦。
南枝满眼写着荒唐,看向别语荷:“你可知,她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如何日日承受那些修真界的人都需要以丹药辅佐,才敢触碰的毒虫异草?
别语荷偏头,语气再轻不过。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若非从嫦当初心软,将她自人间带回,她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
以命还报,不过如是。
云海缱绻浮动,浮光跃金,有人轻轻叹息。
“师父,莫要一错再错了。”
白玉棺内的人不知何时醒了,缓缓起身。
谭灵朝一扭头,吓得怔住。
“从、从嫦?!你的、你的头发……”
片刻前还是少女模样的从嫦,此时银发满肩,脸上皱纹横布。
她半抬起眼眸,仍是清澈无比的那双眼,落在这张苍老的脸上,无比怪异。
从嫦温柔的抚过谭灵朝的肩膀,脚步迟缓的走向别语荷。
“师父,您瞧瞧,这是谁。”
她手指凌空一点,虚空之中,忽然出现一道法阵,流光闪烁,法阵成了一道镜子,镜子的另一端,竟是云莲。
这一看,连南枝都有些讶然。
云莲的下半身,竟是透明的冰蓝色,好似半阙身子都消散了去。
“怎、怎么可能?”
别语荷第一次愣怔在原地,下意识喃喃道。
“阿荷呐。”
云莲轻轻叹了一声。
别语荷霎时回了神,神情扭曲无比,爱恨嗔怨都写入了眼里,似有熊熊烈火,要烧尽世间一切。
“不可能,一入太初图,师徒便永生永世不得再见!”
“你,绝,不,可,能,是,她!”
她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血泪说的,一字一顿,比任何刀锋尖锐。
一片冰蓝色碎片从云莲身上跌落,飘飘扬扬,最后落入一旁的菡萏池中。
继而风吹莲动,山巅云海翻涌不绝。
别语荷猛地回头看去。
万千重云浪上,霞色温柔耀眼。
是伴她日日的景色。
“阿荷,”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比上一回,还要轻柔的呼唤着女子的小名。
“是为师错了。”
“不该……丢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