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数?!”谭灵朝喉头犹如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疼得声儿都在颤抖,“你,你拿自己的命, 换、换……”
她说不下去了。
逆天改命,向来都是修真界最向往却也最不可能的传说。
何况是时光倒流?
从嫦竟拿自己的命去换?!
连谭灵朝自己都不曾发觉, 泪水盈满眼眶,滴滴砸进尘泥中。
另一面, 白珠怜的脸色森然惨白, 眼中盘着浓浓不去的复杂神色, 似怒似怨,却也含了几分哀色,更多的,或许是不解。
心细如她, 即便不知未来, 靠着方才南枝与从嫦的对话, 也猜到了几分。
在从嫦经历过的未来里,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使从嫦宁愿放弃寿数, 也要逆转时间,回到过去。
而太初灵魂契,意在同生。
倘或是她自己受不住别语荷的折磨, 死在了天剑山, 从嫦未必肯为她讨回公道而剑指恩师。
那么唯一的可能,便是她吸取了别语荷的灵气,导致对方跌了境界, 之后再一举反杀, 得了那副仙骨。
不知晓别语荷恶行的从嫦, 只会当自己是欲念熏心。
故而才会下灵魂契,为的只是保全别语荷的性命。
一命换一命。
换的,却是别语荷。
白珠怜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心中万千滋味,似有数万只巨兽横冲直撞地,向着四面八方涌撞而去。又仿佛,回到了多年前的小雪夜,那样轻巧美丽,却压得她起不了身,如坠深渊。
那是她等了这样久,忍了这样久,才拼得的一个未来!
可从嫦,这样轻易便将其抹去。
不,也算不得轻易。
白珠怜冷冷抬眸看向从嫦满鬓霜白,一时连恨都无法恨得痛快。
“你可后悔过?”
从嫦望着白珠怜,眼里慢慢浮现一抹哀戚之色。
后悔吗?
也是有的。
当她自魔界归来,回到天剑山时,正是蓝花楹开得最灿烂之时。
漫野的蓝紫色随风簌簌响,檐下宫铃声清亮,山谷清泉叮当。
物是人非。
在寻找太初阵时,她偶然发现了后山的一处山洞,洞内路径繁复,疾行之后在山体之内看到了一方小小的灵池废墟。
池中灵力早散了大半,只剩一抹暗沉沉的蓝,水面上漂着一团森白面块,腐臭无比。凑近瞧去,才勉强辨认出是蚀骨虫的尸体——此虫奇特,若无人血人骨可食,便会互相残杀,以至一族全亡。
池边山壁上,还嵌有几道铁链,显然是曾在此关过什么人。
她初时有些疑心,很快又消了下去。
但再往后,翻遍天剑山上下,她越来越多瞧见诡异之处,无一不是折磨用刑后所留残秽。
说是信仰崩塌,世界倾覆也不为过。
那时候,她也曾动摇过。
真的要改变过去吗?
魔界决战时,小师妹下手狠厉,却不曾对她吐露过一言过往。
如今亲眼所见,才终于知晓不是心生魔障,更不是欲念太深。
白珠怜一介凡人之身,却承载了这世间之极的苦痛。
蓝花楹开了又败,从嫦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自然,后悔过的。”
不是后悔要付出代价,而是回到过去后,小师妹万一又要再经历这般折磨,那时毫无知觉的她,又当如何?
白珠怜冷冷勾唇:“后悔,却还是做了。”
从嫦轻叹:“因你而起的杀孽太重太多了。”
小师妹可怜,可因她入魔后失去性命的无辜之人,便不可怜么?
白珠怜眼里霎时闪过嘲弄之色。
苍生与她,对从嫦而言,实在太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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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告!任务目标黑化值快速上升,请宿主尽快感化目标!】
【警告!目标黑化值已超过65%!】
【警告!】
系统看着屏幕上一连闪过的红色感叹号,慌忙蹦起来:【你在干嘛,快说话阻止一下目标啊!】
南枝抿了抿唇,愣是一声不吭。
【你疯啦?!再这样下去,等白珠怜彻底黑化,这次任务就失败了呀!】
南枝偏头看向白珠怜,还是不说话。
【你到底在想什么呀!】
南枝却是答非所问:【白珠怜从没告诉过从嫦。】
系统愣了:【啊?】
这和你现在赶紧阻止她黑化有什么关系?
【假如白珠怜告诉从嫦,她在天剑山上被别语荷折辱过,那么小说原剧情里应该提到才是。】
系统彻底糊涂:【所、所以呢?】
南枝一叹:【所以,在白珠怜心里,从嫦应当是很重要的人。即便她和从嫦站在了对立面,也始终不曾破坏从嫦的信念。】
对于从嫦这样一生追求心中道义的人来说,只要轻轻敲碎一盏天平,那么她的整个世界观都将倾塌不复。
在从嫦心中,别语荷或许有冷酷的一面,但也是正派之首,天下第一人,向来以苍生为重。
白珠怜没有破坏别语荷在从嫦心中的形象。
再恨再怒,她始终给这个师姐留了一分善。
南枝半垂着眼,有些心疼:【可从嫦没有选择白珠怜。】
从嫦渡的是世间生灵,所以白珠怜的苦厄,只能忍下。
眼见仇人活着,却因灵魂契制约而无法手刃,甚至会因为这一枚契约,爱上那个将自己折磨至深的人。
多荒唐啊。
若非南枝的出现,白珠怜的一生当真是可怜可笑。
凡人如何与天人争呢?
白珠怜挣破樊笼,最终不也叫从嫦拽回来了么?
系统疯狂摇头:【你真是疯了!那白珠怜难道成魔了才好吗?】
南枝长长叹了一口气:【无解呀无解。我既不想她黑化入魔,又不愿她一生挣扎到最后全落了空,所以只能不说话咯!】
系统急得跺那不存在的脚:【不是,那就眼睁睁看着任务失败吗?你不会一点办法都没有吧!】
【有啊,有很多。】
【哈啊?!】
但南枝不愿意。
在场这么多人,云莲和别语荷自不必说,谭灵朝显然是从嫦派,而从嫦选择了天下。
南枝只是想,在这个世界里,至少要有一个人,偏爱白珠怜一些吧。
无论白珠怜做什么、想什么,至少有她是站在白珠怜身边的。
南枝看着那不断飙升的黑化值,不自主握紧了白珠怜的手。
她心知自己是在赌。
赌自己的出现或是一道变数,能在最后的关头让白珠怜回心转意。
倘若不能,那她认赌服输,回快穿局之后陪着白珠怜一道灰飞烟灭也罢了。
不就是任务失败么!不就是黑化当反派么!
白珠怜想成魔,那她就去做魔头底下的大护法。
白珠怜想放下,她就做这小小道友的伴侣。
有什么大不了呢?
眼前画面飞转,一会儿是初见时泡在蚀骨虫灵池里的白珠怜,一会儿是平北州大雪里骨瘦如柴的小女孩。
南枝鼻尖倏然一酸。
凭什么啊,凭什么这世上什么都比白珠怜重要?
从嫦爱苍生,可白珠怜难道不是苍生?
为何偏偏是白珠怜为苍生让步做牺牲呢?
也太不讲道理。
她才不要公平。
她就是要偏爱白珠怜。
黑化值不断飙升,系统疯狂念叨着完了完了。
在最后一瞬,南枝紧紧闭上了眼。
淡金色流光闪过,身后之人忽然一振。
【叮——】
【目标黑化值达到99&】
【目标黑化值开始下降,监测到任务执行员本次异常行动,系统已记录,将在执行员结束任务后清算】
停、停了?
南枝疑惑地睁眼,对上白珠怜投来的视线,猛地愣在原地——
白珠怜……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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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涛阵阵,时间仿若暂停。
像是只过了一秒,又像是过了很久。
灵魂契灼灼发烫,惊得白珠怜回过神来。无端起了风,脸上一抹凉意,这才发觉,自己竟落了泪。
片刻前,一段对话突然挤入她的识海,其中一个声音古怪,不像是人的声音,另一个很熟悉,正是南枝。
她听见那个古怪声音焦急催促南枝。
那个目标想必非常重要,从那古怪声儿里,白珠怜大概了解,如果南枝任务失败,下场会很严重。
然后便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听见古怪声儿说南枝疯了。
听见南枝说,她就要偏爱白珠怜。
她本该气南枝目的不纯,却叫那句缠绕不去的灰飞烟灭,绕柔了心肠。
真真是怪啊,白珠怜心想,这样简单几句话,怎就拂开了她肩头陈年的雪,扫开了平北州的路,搅去那一泉钻心蚀骨的池水了呢?
父母卖她,是因世道艰难,穷人难以生存。
从嫦弃她,是她自己作恶,残害苍生。
都是有道理的。
白珠怜一直知道,可心中仍有数不清的小虫,密密麻麻爬来爬去,痒得酸涩不堪。
如今才知,原来她只是想有人坚定不移的选择她。
被蚀骨虫啃噬成碎片的少女的魂魄,被南枝左一点右一点的捡了回来,慢慢拼凑。
也许只捡了一点点,还不算完整。
可这片游魂,终是寻到了一个栖息之所。
会有人一直偏爱她。
不惜任何代价的,走到她身边。
几乎是刹那间,白珠怜心中那崩腾的凶兽散了个干净,浑身一轻。
手被南枝紧紧牵握了去,热度踱过掌心,慢慢攀升到心尖,实在暖和。
视线相对,那人一脸的错愕与惊喜。
白珠怜立刻垂下眼眸,不叫她看去眼底神色。
傻子。
余光不经意瞥见跌在地上的别语荷,一脸痴愣愣的模样,白珠怜忽然心念一动。
“南枝。”白珠怜缓缓开口。
南枝显然才回过神,应得十分乱:“诶?嗯?怎么了?”
她心下好笑,“走吧,我们出去。”
“啊?就,这么走了?”
“嗯。”
南枝一脸惊奇,拱着脑袋凑到她面前:“我还当你要杀了别语荷,东西都准备好了呢。”
她掏开衣袖,里头装了一堆火器符纸,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藏的。
白珠怜偏了偏头,视线里盈盈满满的,只有一个南枝。
“因为我发现,我已经赢了。”
南枝面露疑惑,白珠怜轻轻勾了勾唇。
许是心念大起大伏,方才瞥见别语荷的一瞬间,白珠怜竟突然想到。
生老病死,爱憎怨悔。
别语荷神魂俱在,此后的日日夜夜都会为了一片云的翻涌而痛苦。
何必杀她,给她痛快?
就该让她沉在永失所爱的痛苦里,煎熬一生才好。
世间事,最最折磨人的,无非是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