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三天, 家里的亲戚陆续来看望她,站了满满一屋,礼品近乎堆成小山。
贺飞抓住了契机, 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公司现在也不缺人手,伤筋动骨一百天, 要不过一段时间再去上班?”
贺娇娇大概听懂了他的意思:“不需要,我最多一个月完全康复, 下周就出院了。”
贺鸿插话:“在家多养养, 对你没有坏处。”
养着养着, 她的职位就要拱手让人了,贺娇娇摇头,面露善解人意的笑容:“没事的,我在公司又不做什么, 影响不大。”
“让一让让一让。”护士拿着医疗品挤开了兄弟俩。
护士撕开了胶布, 仔细观察贺娇娇的伤口, 习惯性捏了捏纱布, 奇怪的问:“纱布怎么有点湿?”
贺娇娇随便找了个理由:“太疼了,我又害怕毁容, 不小心哭的。”
“没事,出院的时候找医生给你开点去疤的药。”护士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动作麻利的消毒上药, 细小的伤口不需要太紧张, 撕去了眼下的纱布,护士说这一片几乎好了,转而治疗主要的下颚线区域。
护士说:“你的脸恢复的不错, 快结痂了。”
贺飞见她一张脸成了这样, 有点别扭, 故作关切地说:“脸多重要啊,可千万不能毁了,用不用我帮你找找整形医生?”
在正规三甲医院提到医美,无疑是最大的雷区,护士瞪了他一眼:“请相信我们的水平,她的脸一没有缝合二没有烫伤,预约整形医生做什么?”
贺飞哑口无言。
直到饭点,大家寒暄了几句纷纷离开,病房一散而空,贺娇娇吃着王妈送来的饭菜,只觉得索然无味。
给江婉新发的消息石沉大海,几乎得不到回应,贺娇娇的心情从低落变为平常,现在也不在乎她是否关注自己,反正早晚要回来,早晚能见面。
江婉的确忙得不可开交,偶尔抽时间回复寥寥几条,总之看着公司总群的进度和下发的任务,贺娇娇猜到了江婉的工作进度。
又熬了一段时间,赵秘书告诉她这次的出差提前结束,贺娇娇如死水的心脏紧张又兴奋的跳动,做了无数种打算,比如江婉会拒绝她,江婉会答应她,江婉只是来看看她,当成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事实比想象中的糟多了,江婉并没有来医院,甚至没有发一句问候的消息。
贺娇娇日复一日地等待,期待在每天的心灰意冷中渐渐磨灭,她想江婉了,想问问她没有准备好。
贺娇娇多住了几天,确保身体完全无误才办理出院,久违的踩实地面,周遭的空气都新鲜了。
王妈帮她提东西,嘴里絮絮叨叨:“要不回家再养几天?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子。”
“没事的,医生说可以自由活动。”贺娇娇摆手,她这么说着,实际是为了早些见江婉,王妈一直看着她的手指,她打哈哈道,“这根手指不影响。”
王妈知道劝不动她,妥协的叹了口气。
上车的时候,王妈最后试探性看了她一眼:“不回老宅吗?”
贺娇娇以工作为由头婉拒,跟司机说:“去森林公寓。”
怀揣着期待,汽车停在了森林公寓门口。
东西整齐的放在原位,当时晾在外面衣服被整齐的叠好,一切好像没有变化,但定睛看下来,贺娇娇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巡视了一圈,她发现金鱼不见了,贺娇看着空荡荡的茶几出神,她的金鱼死了?被江婉扔了?
王妈提着大包小包进来:“这里的采光真好,收拾的也干净。”
她自然的拿起拖把,把留下脚印的地方又拖了一遍。
贺娇娇安置好日用品,只留下两箱补气血的阿胶:“剩下的带回老宅吧,这里堆不下。”
王妈应了声,跟着家里的车走了,贺娇娇躺在自己柔软的床上,死死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直到眼睛酸软,她的指弯揉了揉眼角。
她现在该在家等江婉还是该去公司?贺娇娇心里没有底,她翻了一圈,看到床头柜的合照,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
她现在想去公司看看。
她对脸上的疤多少有点自卑,不太明显的地方化妆遮盖,明显的地方遮不上,她围了一条围巾,正好藏住了小半张脸。
贺娇娇逃避般穿了一件到小腿的风衣。
一切准备就训,她打车去公司,路上心怀坎坷,时间过得很快,踏入久违的领土,一种熟悉感扑面而来。
回到工位前,她有意路过会议室,果不其然,江婉在里面开会,江婉过于专心,以至于没注意到外面的人。
江婉看上去状态不错,给投影仪换了位置,正在切换PPT的页面,贺娇娇鼻尖一阵酸涩,除了久别重复的喜悦,还有无尽的窒息,江婉是不想见她吗。
大概吧。
不知不觉泪水蓄满了眼眶,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里的泪水,暗道不能在工作的地方当众流眼泪。
贺娇娇不给自己找郁闷,迅速回到工位,打开了许久没用过的电脑。
旁边的同事见她状态不好,没有尖酸刻薄的找茬,反而关心了几句,贺娇娇微笑搪塞,心不在焉的开始了工作。
现在手头的工作,贺娇娇为主要负责人,这是江婉正式交给她的第一个项目,出于各种层面,贺娇娇不想搞砸,她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
又是事与愿违,贺娇娇盯着电脑,资料却怎么也进不了脑子,她知道控制不住一门心思扑在情爱上的状态,索性放空身心,不再有动作,靠着椅背发呆。
临近饭点,同事看她神情呆滞,碰了碰她的胳膊:“那个,我们组团点外卖有优惠券,你吃不吃?”
贺娇娇摇头,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这时,江婉发来了这几天的第一条消息:吃饭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失望了太多次,贺娇娇已经心灰意冷了,她回了个表情包就不再看手机。
聊天页面接连又进来了好几条消息:最近太忙了,你什么时候出院?我去接你
明天工作稍微少点,我做饭给你送去吧
人呢?睡着了吗
贺娇娇自嘲一笑,她讨厌忽冷忽热,讨厌摇摆不定,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她不再回消息,盯着远处反光的建筑物发呆。
贺娇娇提前走了,她觉得现在的状态待在公司,真不如回去好好睡一觉,如果江婉回来看到她,会不会很惊喜?
贺娇娇又开始头脑风暴,她头昏脑胀,不小心在出租车上睡着了,一直到家,她依旧浑浑噩噩,再次看到床头的相片,贺娇娇捧起玻璃相框,里面的两个人纯粹又美好。
贺娇娇后悔捅破了这张纸,如果没有她的一时冲动,也许她们会像之前那样。
她坐在墙角,冰冷的地板刺激着神经,她下定决心,今晚一定要问个清楚。
哪怕被拒绝也好,一直揣摩不确信的事情实在太难受了,她希望江婉能表态,让她心里有个底。
怀着忐忑不安到了晚上,贺娇娇反复查看手机时间,明明超过了下班时间两个小时,江婉依旧没有回来,估计又去应酬了。
贺娇娇小腿有些麻,但现在的姿势让她安心,相框染上了她的体温,没关实的窗户刮进一阵冷风,贺娇娇打了个喷嚏,躺回了床上。
紧绷着的理智弦断了,贺娇娇忍不住放声大哭,她紧紧抱着相片,以往的美好回忆闪过脑海,画面反复重叠,形成了江婉的脸。
她逃避的说:“我现在没法给你回应。”
贺娇娇再也绷不住了,这几天的隐忍好像成了笑话,关于江婉的事情,她没法淡定。
快天亮了,江婉还没有回来,清晨的曦光笼罩大地,贺娇娇的眼泪哭干了,江婉彻夜未归,贺娇娇心里有种不切实际的猜想。
贺娇娇一个没绷住,好不容易干涸的眼泪又源源不断,她寻死觅活的说气话,抽噎道:“我不活了,有什么意思······”
她没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江婉眼睁睁看着她滚来滚去,时不时蹬蹬腿,看样子恢复的很好,她好笑又无奈:“贺娇娇,你做什么?”
贺娇娇回头,江婉穿着白天的衣服,眼下淡淡的青黑,许久未见的人就在眼前,她有很多话想说,这些话像一团繁杂的毛线,不知从何开头。
她状态就绪,正准备好一番煽情,后脑勺狠狠挨了一巴掌:“哭什么哭,合同谈完了没?”
这句话的语调过于愉快,贺娇娇破涕为笑,江婉抽了两张纸:“都冒鼻涕泡泡了,快擦干净。”
“谁不想活了?”江婉提来垃圾桶,又抽了几张纸擦拭着她花成一片的脸。
贺娇娇尴尬的笑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是我。”
江婉的下巴搁在她肩上,两手环抱,揉了揉她的头:“公司的服务器崩了,我没走开。”
贺娇娇心里酸涩,又忍不住贪恋她的怀抱,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在向我汇报吗?”
江婉并不否认,鼻尖呼出的热气喷在脖梗,她笑着说:“对。”
见到本人,贺娇娇不敢问了,她体验过忽冷忽热,不想再经历一遍,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越界的平常相处,挺好。
松开了紧紧拥抱的双手,两人相互对视,眼里纷纷布满了红血丝,江婉担忧道:“你应该需要好好睡个觉。”
贺娇娇哦了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也是,大忙人。”
“这次的合作比较顺利。”江婉跟她并排坐,情不自禁盖上了她的手背,“山城的风景很好,下次有机会带你去。”
贺娇娇喜欢她的体温:“好啊,什么时候。”
她的指尖压到了什么东西,是一个圆圆的珠子,贺娇娇摩挲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江婉戴着她上次求来的手链。
江婉沉思了片刻:“明年吧,今年快结束了,剩下的时间比较紧。”
她发了会呆,装作不经意的问:“你最近很忙吗?”
江婉点头,疲惫的呼出一口气:“这几天很多事情,产品上市,推广合作,还有新的项目。”
说到这,她顿了顿:“小贺总的合同谈完了吗?”
贺娇娇道:“没有,我今天才出院,不过材料准备的差不多了。”
江婉习惯性的唤575,不再有动静,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才想起575彻底销毁了。
江婉不敢相信,这份感情走投无路之际,本不该产生情感的575有了人类的意识,自愿牺牲自己成全她。
575自愿销毁的前一秒,口是心非的说:【po文女主太有魅力了,连我也舍不得让她难过。】
但她知道575真实想表达的是什么。
江婉主动提起了之前逃避的话题:“我准备好了。”
贺娇娇以为说的是工作,随意的问:“准备好什么了?”
江婉郑重的很,她原本想定制一对戒指,没想到贺娇娇提前回来了。
现在并没提前准备好东西,显得她太随意,江婉懊恼的捶了捶脑袋,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终抽出了花瓶里的玫瑰。
贺娇娇不可思议,两只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
江婉原本准备单膝跪地,但又觉得别扭,还是站直的说话:“原谅我的逃避和不告而别,这种事情我们谁开口都无所谓,但我想让你感觉到我的态度,以及你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贺娇娇惊喜的哑口无言,心里有一种酸楚的释然,她不敢相信现在的场面,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她把玫瑰花扔在一边,弯腰牵起了贺娇娇的手,唇瓣在手背落下一吻,这一吻像羽毛一般轻飘柔软。
贺娇娇的脸红了:“你你你亲我的手,你是什么意思?”
江婉看着她的眼睛:“我都亲你了,还能是什么意思?”
贺娇娇偏过头,口是心非的说:“我不跟你在一起。”
江婉知道贺娇娇这几天的煎熬,论谁经历了大起大落,恐怕都不会立马答应对方的告白,她柔声道:“你怨我也好,跟我生气也好,我会让你知道我的态度。”
贺娇娇心里有些动摇,又赌气般的哼了声。
江婉轻笑,觉得这副样子太招人稀罕了,她挠了挠贺娇娇的手心:“所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