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珺瑜第二日醒来后只觉神清气爽。
她已经躺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屋子里点燃了安神熏香,枕边放着一沓新出的话本子,桌上放了一碗味道恰到好处的汤, 极大地缓解了宋珺瑜因为饮酒造成的不适。
能做到这般细致的,除了姬婵没有旁人了。
宋珺瑜感觉无比熨帖, 第无数次在心中感慨自己收了个好弟子:姬婵真是太出色了!
有时候宋珺瑜甚至觉得, 比起自己,姬婵更应该成为清平门的掌门。
姬婵身上有着成长期门派掌门必备的一切特质:不仅实力一骑绝尘, 更是能事无巨细地照顾到门内的弟子们。
宋珺瑜起床喝了汤,美滋滋地将话本子放进乾坤袋, 隐隐约约地想起前一日晚上她似乎和姬婵探讨了婚恋观教育, 后面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自己得到了似乎比较满意的结果。
姬婵如今并没有心上人。
纵然私心里想着姬婵能多陪自己几十年甚至更长时间, 但是有备无患, 民间许多人家自女儿出生开始就为女儿准备嫁妆。
姬婵这般懂事乖巧, 她自己估计是想不到这一块的,只能宋珺瑜这长辈来操心了。
宋珺瑜决定将为姬婵攒嫁妆的事情暗中提上日程, 她可不想自己惊才绝艳的弟子到时候因为嫁妆的事情被人看轻。
幸好, 从现在开始准备也来得及。
一边想着, 宋珺瑜一边出了门寻找姬婵, 她最近又发明了几个新的药方, 需要跟姬婵好好讨论, 下次等姬婵下山再让她传给李家村的村民们。
姬婵日常在门内出现也就几个地方:藏书阁,练剑所,以及她自己的房间。
宋珺瑜先去了练剑所:姬婵勤勉, 保持着每日练剑不辍的习惯, 大部分时候姬婵都会呆在练剑所。
然而宋珺瑜在练剑所只看到了专注练剑的郑复和王念。
郑复这些年也不知道悟到了什么, 没再下山去夜国试图夺取夜国王位,反而开始潜心修炼。
在修炼的同时,郑复亲眼见到了姬婵以让人不敢相信的恐怖的实力接连进阶,心中生出了危机感,修炼起来也愈发刻苦。
这段时间,郑复的剑术愈发纯熟,已经开始冲击金丹期的门槛,估计过不了几年便能突破金丹期。
“师侄一刻钟之前还在,现下约莫有事去了。”
听到宋珺瑜问起姬婵,郑复干咳了一声,移开视线,有些不自在道。
他其实撒了点谎。
他那个姬婵师侄,一向擅长隐藏自身情绪,逢人便笑,这天一大早却板起了脸一声不吭。
而且姬婵并不是在一刻钟前,是在看到了宋珺瑜远远过来的身影之后御剑离开的。
两人之间肯定生了芥蒂!
因为前一日晚上郑复也参加了怂恿姬婵去劝说宋珺瑜的行动,且宋珺瑜看上去气色极好,不像是受了伤的模样,郑复便猜测可能是宋珺瑜对不住姬婵。
怕说实话更加激发两人之间的矛盾,郑复本能地开始替姬婵隐瞒。
宋珺瑜没有怀疑什么,又信步去了藏书阁。
出乎宋珺瑜意料,姬婵也不在藏书阁中。
只是不知道之前是谁进来了,竟疏忽得连藏书阁的窗户都没有关起来。
宋珺瑜走过去关上了窗,走出了藏书阁。
她刚刚炼完法器,并不急着闭关,这次打算休息月余时间。
一连两次不凑巧,一直没找到姬婵,总归事情也不算太急,又心中惦记着姬婵给她的那几本最新出来的话本子,宋珺瑜便熄了心思不再寻找姬婵,安心地看起了话本子。
这话本子实在是太好看了,宋珺瑜入了迷:一口气看了三天三夜,直到看完了话本子,宋珺瑜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准备再次去找姬婵。
然而结果还是同之前一样,宋珺瑜仍是没找到姬婵。
宋珺瑜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发现异样:明明就在一个门派之中,怎么会突然找不到姬婵?
以前只要宋珺瑜找,即便当时没找到人,一个时辰内姬婵也必然会出现在宋珺瑜面前。
小婵是怎么了?
宋珺瑜索性等在了姬婵的房间门口。
直到到了晚上将近子时,姬婵才提着一盏灯,从后山的方向慢慢走回来。
姬婵一袭白衣,或许是因为刚刚在温泉池沐浴过,姬婵并没有装扮成平时一丝不苟的模样,长发微乱,脸颊如玉,整个人褪去了少时的童稚,带上了几分成人的风情。
此情此景,宛若一幅夜行的曼丽仕女图。
院子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宋珺瑜这几日一直沉迷于看话本子鲜少休息,思绪本就混沌,瞥了姬婵一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喊了一声:“宋歌?”
姬婵看了宋珺瑜一眼,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却是默默抬高灯笼到脸部,照亮了她那张白璧无瑕的脸。
宋珺瑜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是又叫错了人!
残存的睡意被这一出乌龙彻底吓没了,宋珺瑜忍不住瞪大眼,偷偷瞄了姬婵好几眼。
姬婵这些年来什么都好,唯有一点:姬婵和已故的的二徒弟杜霜一般,有点喜欢和师姐攀比。
宋珺瑜这些年有几次叫错了名字,姬婵同她闹了好久的别扭。
宋珺瑜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年纪轻轻就开始健忘:当年收杜霜做徒弟的时候,她也是如此,将杜霜好几次错认成宋歌。
如今到了姬婵这里也是如此——她也不知怎的,恍惚间觉得姬婵和之前两个徒弟不知为何越长越像,于是也认错了好几次姬婵。
“小婵啊!”
知道自己认错了人,宋珺瑜一下子就惊醒了,干咳一声打算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我到处寻你都没有寻到。”
若是往日的姬婵,绝不肯就这么揭过这件事,定要让宋珺瑜保证再三哄上好久,之后才肯消气。
然而这天的姬婵也不知道怎么了,抬头看了宋珺瑜一眼,又垂下了眼:“除了今日,之前三天都在练剑。”
宋珺瑜一时间有些尴尬:因为之前上三天她忙着看话本子,并没有去寻姬婵。
此时见到姬婵乖巧回答问题的模样,宋珺瑜心中又忍不住生出了一些惊奇:今日的姬婵竟没有因为喊错人的事情同她闹别扭!
或许是孩子大了,也成熟懂事了……
宋珺瑜心中悄悄松了口气,觑了姬婵好几眼,总觉得这样白衣翩跹的姬婵看起来太瘦削了一些,想着姬婵事务繁忙也有些累,便打算直接切入正题,早些结束早些放姬婵回去休息。
于是,宋珺瑜笑着望向姬婵:“我又发现了几味适合凡人的药,小婵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药堂看一看?”
姬婵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进了药堂,宋珺瑜同往日一般同姬婵聊着药草的种植和疗效,姬婵的记性很好,宋珺瑜说了一遍她便全部记住了药效。
“好了!早些歇息吧!”
总算做好了这件事,宋珺瑜也放下了心头的包袱,她也没察觉到姬婵的一样,看着姬婵始终低着头,似是兴致不高的模样,猜测姬婵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忍不住又伸手打算拍拍姬婵的肩:“若是太累了承受不住,你一定要跟我说。”
然而宋珺瑜的手并没有落到姬婵身上。
姬婵一个侧身,避开了宋珺瑜的触碰。
迎着宋珺瑜微讶的眼,姬婵终于抬起了头,她抿起唇,眼神复杂地看了宋珺瑜一眼,又一次垂下了眸:“多谢少掌门关心,我没什么大碍!”
?!
宋珺瑜要是还察觉不出异样来,那就枉和姬婵相处这么多年了!
姬婵居然唤起了她“少掌门”?
……
“小婵,你这是怎么了?”
宋珺瑜皱起眉,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通姬婵为什么会这么开口,忍不住拉住姬婵的手,追问出声:“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少掌门当年救命之恩,姬婵一直铭记于心,怎敢责备少掌门?”
姬婵垂着头,小小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被宋珺瑜握住的手,便也不再挣扎。
“我只怪我自己,”姬婵任由宋珺瑜握着她的手,声音听起来仍旧硬邦邦的,眼眸里却逐渐染上了水泽:“是我不够勤勉出色,比不上之前的两位师姐,少掌门才对我生出了厌弃……”
“我怎么会厌弃你呢?”
认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看到姬婵这般泪盈于睫的模样,宋珺瑜瞪大眼,彻底慌了!
不明白姬婵从哪里得出这样谬误的结论,但此时半垂着眼眸,楚楚可怜的姬婵看起来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宋珺瑜不由自主地便开始哄起了姬婵。
“小婵,你别乱想,”宋珺瑜真挚地将姬婵望着:“你没什么比不上你大师姐和二师姐的,你们都是师父的好徒弟……”
“少掌门莫要哄我了!”姬婵终于抬起了头,眼睛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剔透的水泽妆点得她那双本就漂亮的眼眸更加好看:“我问过其余门人了,少掌门从未跟她们提及要送两位师姐出嫁的事情。”
“我知道少掌门宅心仁厚,怕伤了我的心,所以才寻了想送我出嫁的借口。”
“可小婵不想出嫁。”
姬婵小声吸了吸鼻子,似是在抑制眼泪,神情看起来无比脆弱:“小婵驽钝,若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少掌门可否直接告诉我?”
“我日后一定会努力自省,尽量不出现在少掌门面前,少掌门能不能不要送我出嫁?”
原来,自己一番无意中的话,竟给小婵带来了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宋珺瑜心中内疚极了!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明白姬婵为什么要提起出嫁的话题,之后她记起来那天晚上的记忆……
宋珺瑜恨不得穿越回去扇那个酒后失言的自己几巴掌!
所以,这几天姬婵是在故意回避自己,害怕自己会将她嫁人……
是她低估了姬婵对清平门的感情,也高估了姬婵的承受能力。
说到底,姬婵也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纵然姬婵表现出超乎年龄的稳重,但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结婚的比比皆是,但若是在现代,姬婵还是一个背着书包上高一的少女。
想想也是,姬婵人间的家早就没了她的容身之地,历经之前的遭遇,姬婵的内心肯定极为敏感纤细,只不过这孩子不想让自己为难,这些年来故意伪装得若无其事,但实则,姬婵的心中或许一直没什么安全感,所以才会对宋珺瑜的话有这么大的反应。
结合之前姬婵不乐意听到她谈两位师姐,处事时超乎常人的细致周到……宋珺瑜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无比正确。
因为缺乏安全感,所以才会黏着最亲近的师父……
她这个师父实在是做得不到位,居然连徒弟存在这种心态都没有察觉到!
“小婵!只要你自己不想离开清平门,清平门会是你永远的家。”
一时间,宋珺瑜心中对姬婵的愧疚抵达了巅峰,想想就觉得自己之前实在是太混账。
她本是想和姬婵好好说的,然而想着姬婵的花,忍不住就抱着姬婵流下了心疼的泪:“是师父的错,师父酒后胡言乱语,小婵莫要怪罪师父……”
“小婵这么讨人喜欢,我欢喜小婵还来不及,怎么会舍得将你送出去?”
她先前太疏忽,忽视了姬婵的感受,忘记给姬婵定心丸,只能现在补上。
“小婵不想嫁人就不嫁,师父如今不缺钱,十个小婵都养得起!”
“小婵,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不同于姬婵泪盈于眶的楚楚姿态,宋珺瑜的情绪来得飞快,眼泪也落得极快,泪水模糊了宋珺瑜的视线,有那么一刹,她甚至看不清姬婵的表情。
姬婵似乎僵在了原地,像是没想到宋珺瑜会哭出来,姬婵的眼神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无措。
“师父,莫要哭了!”
姬婵抿起唇,眼眶中的眼泪也收了起来,她低低叹息了一声,一改之前楚楚可怜的模样,伸手轻柔地去擦宋珺瑜的眼泪。
姬婵要是怨她怪她还好,此番姬婵这般体贴,又一次喊起了‘师父’,宋珺瑜更是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呜,我真是一个混账!”
宋珺瑜的眼泪愈发止不住,忍不住拉着姬婵承诺出声:“小婵,师父是真的很喜欢你才收你当弟子,师父任何时候都是你的后盾,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至于时不时将你唤错人这件事,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我日后会尽量避免……”
宋珺瑜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承诺都对着姬婵许诺了一遍。
而自从看到宋珺瑜的眼泪开始,姬婵就收起了那弱柳扶风的姿态,任由宋珺瑜伏在她肩上内疚地哭,一边温和地给宋珺瑜擦着眼泪,口中不断应允着宋珺瑜的话:“好的,师父。”
“我记住了,师父!”
……
宋珺瑜过了好一会,才从那种内疚的情绪中脱离出来,后知后觉感觉到了尴尬——
她心中内疚心疼,控制不住眼泪,原本是苦主的姬婵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实在是过分极了。
宋珺瑜有些不好意思,沉默着偏开了头,没一会,却听到了姬婵含笑的声线:“师父这般在意我,我心中极为欢喜。”
一时间,所有的尴尬烟消云散。
宋珺瑜乜了姬婵一眼,迎上姬婵含笑的视线,忍不住就露出了一抹笑。
好吧!纵然确实丢人了一些,但姬婵总算是笑了起来,师徒间消除了芥蒂,这一哭也算是值了。
*
之后的宋珺瑜再也不在姬婵面前提起要送姬婵出嫁的事情。
宋珺瑜也感觉同姬婵愈发亲近了起来:大概是知道宋珺瑜不会厌弃她,姬婵开始试图给宋珺瑜梳发、给宋珺瑜买首饰衣裳、在宋珺瑜炼器间隙出入炼器室,为宋珺瑜带来各种灵果补充灵力……
宋珺瑜只觉这是弟子亲近自己的表现,见姬婵欢喜,便也欣然接受。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年,纵然外界的仙魔斗争愈发激烈,但有姬婵这个得力的徒弟在,宋珺瑜苟在深山的日子过得极为愉悦。
冬日过去,姬婵也进阶到了筑基后期,依照姬婵的修炼速度,甚至有望同过去的杜霜一样,在十年内冲击金丹。
不过有杜霜的前车之鉴在那,宋珺瑜无比担心姬婵会殒命于天雷之下,不想姬婵修炼太过冒进,便决定分散姬婵的注意力,开始频繁地派姬婵下山教授医术。
因着知道有仙人下山教授医术的事情,许多外地的百姓也赶来了李家村,此时李家村的规模已经有了原来的三个那么大。
姬婵的容貌出类拔萃宛若高山冰雪高不可攀,又教授着百姓治病救人的本领,纵然姬婵说她教导的医术来自散修,但百姓的心中仍是极为感激,私下里称呼她为“医仙”。
姬婵听到这个称呼后并不觉得愉悦,她做这些事只是因为宋珺瑜乐意,并不是出自她本意,而且‘医仙’这个称呼应该属于宋珺瑜。
知道宋珺瑜不喜大张旗鼓的习性,姬婵想了想,决定再找个人当中间人,由那人来教导诸位弟子,减少清平门在外人面前露面。
姬婵想起了李萱。
宋珺瑜不明白李萱为什么拒绝加入清平门、要嫁去李屠夫家,姬婵却是大抵清楚的。
李萱想要复仇。
稍加打听就能明白,杀害李萱父亲的人就是紫阳盟盟主的女儿秦璇,秦璇前几年闯秘境出现了意外,修为跌落、容貌尽毁,于是听不得旁人说及毁容相关的话,一言不合就大开杀戒。
紫阳盟家大业大,非清平门所能抗衡,李萱怕加入清平门,日后会给清平门带来祸患。
但她对嫁去的李屠夫家却没有任何感情,李屠夫家在城中,经常能见到紫阳盟的人,且李屠夫家背信弃义在先,连累李屠夫家,李萱一点儿也不觉得愧疚。
只要用毒术加以诱惑,李萱应该乐意承担教习旁人的任务。
而若是有李萱从中斡旋,她便能有更多时间来陪伴宋珺瑜、增进修为。
姬婵知道宋珺瑜的担忧,但她并不想输给杜霜,杜霜做不到的事情,她姬婵必定能做到。
姬婵心中有了想法,便决定御剑去城中一趟。
正好宋珺瑜也有些担心李萱的近况,回去也能将李萱的情况告诉她,让宋珺瑜了却一桩心事。
姬婵猜测李萱在李屠夫家里是不会太难过的:李大娘子李思看起来是个正派的,并不会刁难李萱;李家父母和李萱那瘫子夫君逢高踩低,那日姬婵在李萱婚礼上替宋珺瑜露了面,知道李萱和仙门的人关系极好,那几人当即就对李萱变得无比殷勤。
李萱最大的烦恼,应当是在这两年彻底意识到:实力这般悬殊,她没有可能去找秦璇复仇。
姬婵御剑速度极快,很快就进了城。
到了城门,姬婵不欲御剑引人注目,便从飞剑上下来戴着幕篱步行。
一路上,姬婵遇到了好多个面色惨白,面露郁色的百姓,更奇怪的是,大部分走在路上的都是男子老妪,少有的几个年轻女孩,都和姬婵一样戴着幕篱……
姬婵提高了警惕,一路走着偏僻路,到了李家,却没看到李萱在家。
李屠夫两口子眼神游移,额上流着大颗的汗,只说李萱是出去了,还没有回家。
姬婵自然发现了这两人的古怪。
她面上没露出异样,心中盘算着用些手段让这两人吐露真话,恰在这时,气喘吁吁的李大娘子从外头跑了回来:“仙子,是我们李家没有照顾好萱姐儿,萱姐儿丢了。”
“不止萱姐儿,”李大娘子目光沉肃:“这半个月来,城中丢了将近百个二十岁以内的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