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步恢复体能之后, 宋珺瑜干劲愈足，接下来一直尝试着恢复身体的气力，手脚的应用也逐渐灵活了起来。
与此同时, 在她手脚并用的比划下，姬婵没再整天盯着她, 但姬婵显然并没有放心, 她以宋珺瑜还没完全康复为由，这些日子仍是跟宋珺瑜同床共枕, 每晚给宋珺瑜输送灵力。
知道姬婵想要让她安心静养，宋珺瑜也没再询问外界的事情, 就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
某一日, 姬婵那日回来很晚，她一如往日那般沉默地站在墙角, 看着宋珺瑜扶着墙壁慢慢踱步, 过了许久才开口道：“我有事要外出。”
不同于姬婵话语的平静, 宋珺瑜登时雀跃了起来——这是她证明自己不是负累的最佳时间了！
宋珺瑜立即转身朝着姬婵挤出一个安抚的笑，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姬婵, 试图告诉姬婵她并没有问题, 之后一个人也能够自理。
然而出乎宋珺瑜意料, 姬婵对上宋珺瑜的视线, 瞧着却并不十分高兴, 甚至望着她微微眯起了眼, 盯了她许久。
宋珺瑜唇边的笑容渐渐消散，不由得有些忡愣：徒弟的心，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自醒过来开始, 姬婵就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不过, 在看到宋珺瑜惊愕的眼神之后, 姬婵的神情瞬间恢复了平静。
她慢慢走到宋珺瑜身边，伸手握住了宋珺瑜的手，扶着宋珺瑜坐在了床榻上，一如先前那般劝阻出声：“夜深了，师父该歇息了。”
嘴上这般说着，但在宋珺瑜躺下之后，姬婵一边给宋珺瑜输送灵力，一边躺在宋珺瑜身后轻声开口：“我记得上一次同师父外出的时候，师父在我的乾坤袋里塞满了一堆法宝符篆。”
“我这次出山虽说不上十分艰险，但路上艰难险阻，心中着实有些难安……”
宋珺瑜原本生了几分睡意，听到这话却是登时瞪大了眼，再没有睡着的心情。
宋珺瑜忍不住慢慢转身，望向了姬婵。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她很想询问姬婵看能不能不去，但一时间又说不出口，只能抬起手指，吃力地想在姬婵身上写字……
姬婵却似乎看出了宋珺瑜在想什么，握住了宋珺瑜举起的手。
“师父，我不能不去，这件事只能我去解决。”
姬婵凝着宋珺瑜的眼眸，小声开口。
姬婵从小便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她说必须去，那便是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既然这件事已成定局，那又有什么办法能帮助姬婵呢？
宋珺瑜想起了自己的乾坤袋，当年去救郑复的时候，她准备了好多法术符咒，后来晕倒了并没有用完，前些日子，宋珺瑜在床头发现了自己的乾坤袋。
她如今没那个能力打开乾坤袋，姬婵却有那个能力，她早就授予了姬婵打开她乾坤袋的权限。
想到这里，宋珺瑜立即慢吞吞伸手，吃力地解下了腰间的乾坤袋，递到了姬婵手里。
“多谢师父。”
宋珺瑜的意思极为明显，姬婵捏起乾坤袋，微微挑起了眉，望了宋珺瑜一眼，她仍是没有笑，但出挑的眉眼间自有一片风流流转。
纵然姬婵没有明言，宋珺瑜却本能察觉到姬婵的心情似乎好了些。
宋珺瑜的心情也有些好：她如今还能帮助姬婵，证明了她并不是一个十成十的废物师父。
这次出山，姬婵内心想来也有些忐忑吧！所以这段时间惜字如金的姬婵才开口跟她倾诉。
身为尽职尽责的师父，如今的宋珺瑜没办法用言语打消姬婵心中的恐惧，但宋珺瑜自然有她的办法——
她没法说话，但她却能拥抱姬婵：有时候一个拥抱就是最直接的语言表达，能充分表明对人的牵挂。
因此，纵然觉得如今的姬婵实在太美让人心中慌乱，姬婵最近的态度也有些古怪，但毕竟是自己一手拉扯大的孩子，想着姬婵难得的示弱，宋珺瑜心中发软，仍是鼓足勇气，伸手拥抱了姬婵。
“我会尽早回来的。”
姬婵回抱住宋珺瑜，埋在宋珺瑜的颈侧，大概是夜晚让人脆弱，再开口时，姬婵的声音里透露了几分的忐忑：“师父，若是我不小心做错了事，如今想方设法弥补，你会不会怪我？”
宋珺瑜微微皱起了眉。
小婵就是如此，明明已经做得很出色了，却总是担忧做得不够好。
可很多事情明明应该是宋珺瑜去承担的责任。
而且，小婵即便做错了事，她那般温和良善，又能错到哪里去呢？
……
宋珺瑜轻轻地叹了口气，心中有无数话想说，偏偏说不出口，只能摇了摇头，安抚般拍了拍姬婵的肩，安慰她莫名脆弱的弟子。
姬婵似乎真的被她安抚住了，之后没再说话，却是十指相扣，握紧了宋珺瑜的手。
*
第二天当宋珺瑜醒来时，姬婵已经不在寝殿。
宋珺瑜立马爬了起来。
她前一日入睡前已经在心中暗下决心：她一定要尽早恢复说话的能力，最好在姬婵回来前就完成，这样等姬婵回来的时候就能给她一个惊喜……
事不宜迟，宋珺瑜醒来便开始运转灵力疗伤。
宋珺瑜又一次吞噬掉了一小部分戾气。
在她的努力下，这段时间柳夭留在她体内的戾气只余原来的一半不到，她吞噬消解戾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宋珺瑜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正要继续修炼，一个小傀儡带着她的衣物和早饭‘噔噔’跑了过来……
宋珺瑜这才知道姬婵在出发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姬婵在宋珺瑜的房间外下了禁制，宋珺瑜根本没办法出门，每天固定的时辰，便会有小傀儡跑过来，喂宋珺瑜喝药。
而姬婵做事周全，似乎留了一抹神识盯着宋珺瑜，一旦宋珺瑜有一点点想要熬夜修炼或者做复健的迹象，房间里便会响起姬婵冰冷冷的声音——
“师父，该就寝了。”
宋珺瑜有一次深夜试图无视姬婵的声音，想多在房间里多踱步一会，锻炼腿脚的灵活性，却没想到姬婵似乎早就猜测到了她会有的举动，见到宋珺瑜不听，小傀儡立马“哒哒哒”跑过来，强行将宋珺瑜抱到了床上……
宋珺瑜看着小傀儡那张机械的脸，想着姬婵和小傀儡一样没有情绪的平静的脸，气红了眼。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原本体贴良善的徒儿，变成了这样冷冰冰不通人情的模样……
但确实是她逞强、强行替戈瑶抵挡攻击，缺席了姬婵的生活三十多年，姬婵才会变成这番模样……
宋珺瑜自认并不是无理取闹的师尊，她明白一切的根源都在于自身，纵然气闷，但没一会就消了气，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日宋珺瑜比往常起来得又晚一些，神情间也有些恍惚。
宋珺瑜也没想到她会梦到宋歌——
梦里的宋歌被困在一处冰寒之地，脸色看起来极为苍白虚弱，似乎受尽了极大的折磨。
宋歌也不说话，剔透的眸子就那般静静地望着宋珺瑜，明明看上去正在经历着痛楚，望着宋珺瑜的眼神却含着笑意……
宋珺瑜昏睡的这些年突破了所有的记忆封印，自然想起了她当时在秘境中和宋歌确实发生了关系。
这段时间里姬婵整日陪伴，在宋珺瑜身边彰显着极强的存在感，宋珺瑜每天操心姬婵，根本无暇想起宋歌来，如今姬婵一走，宋珺瑜才又想起了宋歌。
宋珺瑜仍旧记得梦里宋歌痛楚却含笑的眼神。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中想要寻找宋歌的念头愈发强烈，宋珺瑜忍不住从床上坐起。
她身体还没恢复，这般猝然坐起，差点一个恍神便摔到了床下，还是小傀儡冲过来扶了她一把，她才避免了摔下床的结局。
这一摔宋珺瑜也清醒了过来，她如今连行走的能力都没有，谈什么去寻找宋歌？
一定要尽快恢复！
宋珺瑜收敛心神，扶着小傀儡站了起来，重新坐在了寒玉床上。
小傀儡忙个不停，‘哒哒哒’又跑远了，再回来时，带回来了一小碟宋珺瑜最喜欢的乾华楼的桂花糕。
宋珺瑜喜出望外，高兴地弯起了眼。
她醒过来的这段时日，姬婵一直约束着她，只让她吃各种灵果补药，此次还是头一次给她准备凡间的食物。
宋珺瑜立马拿了一块桂花糕尝了起来，刚一入口，宋珺瑜就察觉到了异样：这桂花糕初尝起来似乎还是原来的口感，但仔细尝起来却有些许不同，口中的桂花糕似乎更加香甜软糯一些，其中还掺杂着微不可查的灵气。
宋珺瑜吃完一块，忍不住满足地眯起眼，又拿了一块。
——活着的感觉真好，有美人可看，有美食可尝，还有各种新奇的事物可以消遣……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动了动，姬婵似乎刻意变得柔和的声音便响了起来：“乾华楼二十年前起了一场大火，掌柜毁了手，他伤心欲绝不欲再做糕点生意，我帮他医好了手，作为回报，他教给我做糕点的方子……”
宋珺瑜没想到乾华楼原来也历经过这样的灾难。
沧海桑田，宋歌没了，宋歌在时存在的乾华楼，差点也没了。
这三十年，她错过的实在是太多了！
……
心中唏嘘，宋珺瑜忍不住有些恍神，拿着糕点的手迟迟没有放到唇边。
“师父可是恼我了？”
而空中姬婵的声音静默了一瞬，再开口时，似乎又放柔了一些：“是我不对。师父身子虚弱，不宜太过疲累，我昨晚着实有些操之过急……”
宋珺瑜回过神来，没想到姬婵会跟她道歉。
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纵然看不见姬婵的模样，听着姬婵的语气却能想象出姬婵自责内疚的模样，一时间，宋珺瑜心中的歉疚成倍地涌了上来。
纵然姬婵这段时间脾性愈发古怪，但归根结底，她仍是那个无比在意自己的徒儿……
她欠姬婵的实在是太多了！怎么还让姬婵来道歉？
心中酸楚，为了表明自己无碍，宋珺瑜连忙朝着虚空摆了摆手，又一次吃起了糕点。
姬婵准备的糕点并不多，宋珺瑜一口气吃光了所有糕点，填饱了肚子，却无法消除心中的愧疚。
一时间，宋珺瑜愈发渴望着想要恢复灵力……
*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姬婵出去的第五日，宋珺瑜一觉醒来，自然地打了个呵欠，抬眼就发现小傀儡已经侯在了床边。
宋珺瑜下意识就嘟囔出声：“你倒是准时。”
过了一会，宋珺瑜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话。
意识到这点之后，宋珺瑜瞪大眼，忍不住就用手捂住了唇。
她捂着唇，又用气音小心地说了几句话，发现自己果然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高兴！
她忍不住想跟姬婵分享，又想起等姬婵回来给她惊喜的计划，害怕姬婵已经察觉到她恢复了说话能力，左右望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发现空中并没有传来姬婵的声音，心中才暂时松了口气。
姬婵的神识应当没发现她已经恢复了说话能力……
宋珺瑜心中无比激动，无比期盼着姬婵回来给她惊喜，不断在脑子中设想着姬婵的反应，但为了瞒住这件事，宋珺瑜还是装模作样和往日一样绕着房间溜达了几圈。
她的腿脚也比以往要灵活了一些，甚至能调用起了微弱的灵力，如今已经和普通凡人差不多，大约再过一个月，她便能彻底康复过来。
单这样等待的日子太煎熬了。
宋珺瑜最后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假模假样地在茶杯里沾了茶水，在桌上慢吞吞写了几个字——
“何日回？”
而几乎是她刚写完，姬婵的声音就在半空中响起：“三日后回。”
*
姬婵的声音回答得太及时，宋珺瑜甚至以为姬婵已经发现了她能够说话的事情。
她刻意试探了一下，姬婵之后的话语间却并没有异样。
宋珺瑜这才松了口气，一边装模作样装着虚弱，一边无比期盼着三日后的到来。
煎熬的时间过得很慢，好不容易，宋珺瑜等到了第三天。
出乎宋珺瑜意料，直到入了夜，姬婵仍旧没有回来。
天空又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听着窗口的雨声，宋珺瑜总觉得心惊胆战，似乎有什么事情在悄无声息地失去控制……
她坐立难安，无比想要出去寻找姬婵，然而姬婵留下的禁制十分坚固，她根本没法走出房间。
时间流逝得飞快，很快便即将抵达子时。
一道紫色闪电割开天际，照亮苍穹。闪电打下的那一刹，天空亮如白昼，宋珺瑜心中一颤，若有所感，望向了庭院——
院子里，姬婵跌跌撞撞从剑上下来，她站在门口，浑身被雨水打湿，却并没有动弹，似乎在踌躇着该不该进门。
姬婵的模样一看便是受了伤，虚弱到甚至连避水符都施展不出了。
宋珺瑜忍不住皱起了眉：这傻孩子还在想什么？怎么还不进屋，难道是害怕伤势惊扰了自己……
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宋珺瑜再也顾不得给姬婵惊喜的事情，大声喊出了声：“小婵，你给我进来！”
似是没想到宋珺瑜恢复了说话能力，雨中的姬婵明显愣了一瞬，直到宋珺瑜再次喊了一声“小婵！”，姬婵才似是如梦初醒一般，进了房间。
夜明珠照亮了姬婵苍白的脸庞，姬婵衣裳凌乱，肩膀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痕，眉心微微蹙起，狼狈的模样衬得那张完美的脸愈发我见犹怜，惹得人无比心疼。
偏偏姬婵还似是意识不到她自己的伤势，望着宋珺瑜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师父，你能说话了，真好……”
这样的姬婵，似乎又恢复了以往温顺乖巧的模样。
宋珺瑜却几乎流下泪来！
“一点儿也不好！”
宋珺瑜咬牙切齿，心中又气又心疼，小心地搀着她那看起来无比虚弱、却还试图逞强的弟子，将姬婵扶到了寒玉床上——
“躺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