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拂过的瞬间连带着池月皎神情也变得温柔了起来, 她低敛眉目，眼底笑意不减：“这个可以考虑。”可以考虑，但不一定, 有些话说死了就趣味就少了很多。
秋菱也懂得这一点，只享受当下这点拉扯的暧昧感, 没有强求太多。
不到十点, 两人分开以后秋菱在打车和地铁之间选择了后者，只不过从这到她住的地方中间需要转乘一次, 些许麻烦，怀里的大束青绿色富贵竹使得她的回头率大大提高。
回去的路上, 秋菱还用手机仔细搜索了富贵竹该要怎么养。
从第二天, 阳台的靠窗的角落里就多了几株被修剪过的水培的富贵竹。
那天晚饭被打断的租房话题秋菱始终没能拉下那个脸再去跟人主动提起，接下的几天, 她仍继续奔走在中介发来的各个房源之间, 始终没有特别满意的。
人事大姐那边的催搬电话开始变得频繁起来, 秋菱估摸着再拖也就这一两天了。
聊天的时候池月皎听闻秋菱的困境，也再一次朝人抛出了橄榄枝：“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把东西搬到我在水岸林邸的房子, 那个房子我这两周还暂时用不到。”
相较上一次旁敲侧击秋菱愿不愿意接受合租, 池月皎这次已经相当直白。
秋菱很是心动, 当然同时也知道自己松口会意味着什么, 她有些挣扎。
带着这样的挣扎犹豫, 秋菱去了一趟坐落城郊的养老院。
前些天太忙没能过来, 今天早晨小老太太接到电话听说孙女要来的时候笑没停过。
该不该说秋菱的运气也不错，养老院的护工说老太太这几天病情都很稳定，胃口也好, 认人没问题, 而且这些天下来还跟同房的另一个王老太学会了下围棋, 现在整天沉迷跟人切磋棋艺。
为了好好和有阵没见的孙女说说话，小老太太今天还鸽了王老太的棋局。
秋菱则是像往常一样和奶奶分享自己最近的生活，光挑好的说：“奶奶，我最近找了个不错的新工作，过几天等周一就要入职了。”
“工资比之前那家翻了差不多一倍呢。”类似于哄小孩般的夸张语气，效果却意外的好。
“新工作好，老板人也厚道给你开这么多呢，甜甜工作累不累啊，奶奶给你剥个橘子……”小老太太伸手就从旁边柜子果篮里抠了一个大橘子出来准备动手剥橘子。
“奶奶，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吃，”秋菱这时抬头看了一眼，刚好瞥见柜子上放着的果篮，“这是我爸给你提来的果篮？”
邱南海跑养老院能跑这么勤？她怎么这么不信呢。
果然，小老太太摇头否认：“果篮是隔壁床那裹脚小老太太的。”
秋菱：？
那你怎么还一声招呼不打就吃人家东西呢！
秋菱忽然想起自己过来的时候护工说的那些，意识到奶奶是在说谁了：“成天跟您下棋的那个王奶奶啊？”
“是她，别看是退休教师还有退休工资拿，其实轴得很，脑子经常转不开要找我吵架。”
“你不吃的话那我自己吃了，这个给你，”还以为小老太太要给自己什么，捂得严严实实，秋菱摊开掌心一看，全是是橘子皮，“你给我把橘子皮扔门口走廊的垃圾桶里去，不然一会儿等她回来看见了又该说我偷她橘子吃。”
那你也确实偷人橘子吃了，秋菱默默腹诽。
但腹诽是一回事，老人怎么说她怎么做。
不过瞧着，小老太太现在似乎是在这里交到朋友了，还给人取绰号叫“裹脚小老太”呢。
秋菱觉得有些好笑，折返回房间，她又疑惑：“我记得我也给你买了橘子……”
小老太太一脸坦然：“哦，我就喜欢吃她的。”
祖孙俩又聊了会儿别的，秋菱重新蹲下给奶奶按腿，大多数时候是奶奶在说她在听，尤其当对方说起一些新朋友王老太身上发生的事情，秋菱也会跟着附和两声。
很快，敏感的小老太太发现了不对：“甜甜是最近遇到难题了？”
话题转得好突然，秋菱被问得一愣，她错愕的眼神暴露出了很多信息：“奶奶你……”
“哼哼，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是不是，你小时候念书也这样，一碰到不会做的解不开的题这里……”老太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秋菱眉心处，笑呵呵地，“就会出现一个小窝凹进去。”
小老太太笑得很开心，看着蹲在自己面前这么大个孙女，好像又看见了她小时候的样子：“遇上了什么难题，可以和奶奶说说。”
秋菱抬手抚过自己眉心处，想了会儿，措辞开口：“我认识了一个人，她对我很好，也帮了我很多，之前困难的时候还借了我很多钱，那些钱我到现在也还没有还完。”
“最近，她又开始以其它的方式帮我，我不知道该不该要接受。”
无功不受禄，之前她拿池月皎的钱好歹还披着一层交易关系的皮能说得过去，现在如果再如此坦然的接受对方的给予，会不会显得有些贪得无厌了？
秋菱承认自己有时是个想得很复杂的人，她感觉自己在越欠越多。
老太太听完她的话，思索了会儿，问：“那她给的帮助是你很需要的吗？”
秋菱双唇微微翕动：“我……”确实是她目前很需要的。
秋菱哑口无言，也耻于说出口，池月皎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
看见孙女沉默，老太太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既然是你很需要的，那就接受。”
秋菱却以为老人根本没有想得那么深，她微微蹙眉：“可是奶奶……”
“怕欠人家的。”老太太打断她的话，仿佛看透秋菱的顾虑笑得通透。
秋菱闷闷“嗯”了一声，五指微微篡紧，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怕欠太多还不起，也怕会让池月皎觉得自己是个有好处就收着的人。
“为什么怕欠人家的呢，你又不是不会还，按照你说的，人家既然肯这么帮你那肯定也是觉得你这个人不错，所以才会帮你，不介意和你有更深的牵扯。”
秋玲捕捉到了话里的重点，似有所悟：“更……深的牵扯？”
“亏欠本身就是牵扯的一种啊。”老太太不以为然，又伸手从人家的果篮里抠了个橘子出来。
“……”秋菱下意识做贼心虚看了一眼房门口，很想说奶奶你别吃了。
这时，老太太继续开口：“有来有往，两个人之间才有往来互动，有互动才能增添感情，有感情才会有后续更多的可能……不管是做朋友还是做情侣总都是有来有往的，而且人家都主动伸手帮你了，肯定也知道你不好意思，朋友做到这份上很难得了。”
话到这，老太太话锋一转开始偷偷笑：“你看王老太一会儿发现我又偷她橘子吃了她肯定又得找我叨叨，说我这么大年纪了还多能吃。”
“叨叨完我正好拉她又陪我下棋去。”
“橘子嘛，等改明儿我又拿两个橘子去还她，然后又拉她下棋！”
“……”如意算盘听得秋菱是一愣一愣的，两个橘子能玩出这么多的花样，这小老太太……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么精呢。
不过有些事情秋菱倒是从这些话里悟明白了，两个有感情的人之间怕的，从来都不是亏欠，最怕是一清二楚算得干干净净什么牵扯都不想有。
所以池月皎这样主动的给予，也是想要和自己有牵扯联系的吧。
心里有了答案，牛角尖自然就钻明白了，秋菱不再因为这个事情犯轴。等老太太休息够了，她又陪着出去外头逛了逛散步，中午留下来跟着一起尝尝养老院的伙食，才觉得其实养老院这种地方其实是自己之前刻板印象了。
老人在这生活除了费些钱，其余都好像很不错，还交到了好多朋友，人也不像之前那样经常犯迷糊认不得人了。
出了养老院，秋菱慢悠悠走向来时的地铁口，有点心不在焉还在想着奶奶说的那些话。
没走两步，她停下脚步摸出手机给邱南海发了条信息过去：【下次来看奶奶的时候多买些水果，尤其是橘子。】这个时候橘子有点反季，不过少吃点也无妨。
发完这条，秋菱又打开微信找到池月皎的头像，对于对方那句“要不先把东西搬到我家”的好心建议，给出肯定的回复。
池月皎似乎对秋菱给出的肯定答案并不意外，又或许，她早就认定秋菱不会拒绝自己主动靠近：【这几天我有点私人的事情要处理不能过去，晚点我把门禁闪送给你，你什么时候把东西搬过去告诉我一声，我给那边物业打个招呼。】水岸林邸也算高端小区，外来人轻易进不去。
秋菱看完消息，收起了手机。
然而手机放进口袋没两秒，又再弹出一条消息。
秋菱解锁手机一看——
【记得带上那些富贵竹，我要检查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