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在池月皎这里再问不出多的了, 秋菱也没有在书房里多待。
等她出去以后没多久,池月皎又靠回了椅子上。
左思右想,她还是拿起手机给林舒予发了条语音过去:“舒予, 最近在公司你多看着点秋菱,宋明齐干的那些事被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些, 别让她跟着搅和进来。”
本来托人让秋菱进云启就是为了解开对方当年的心结, 当时在云城两人无意间聊过几句关于工作的事情,池月皎听出来了——对于和心仪的企业失之交臂这件事, 秋菱嘴上不说,心里始终耿耿于怀。
可是又焉知如今的云启, 已经不是当年的云启。
从前的行业龙头现在是外强中干, 内里早已经被蛀虫蛀空只剩一副空壳子,自从上一任总经理被调去集团换成了宋明齐以后, 云启的下坡路就已经注定。
池清远这次同意她过来, 也是为了这档子事。
只不过池月皎没有没想过到秋菱竟然在无意间发现了公司里那些不干净的事情。
她觉得, 这不是什么好事。
“啊?她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打入职以后我没让她去跟其它部门接触过啊……”
“再说了, 你自己的人你自己不能看着吗?”
林舒予回复消息倒也快, 如果要在公司里正儿八经按阵营划分的话, 那她肯定是站池月皎这边的人。
两人是大学时期的至交好友, 后来林舒予出国留学, 回来的时候刚好赶上云启发家。
池月皎听完这话只觉得林舒予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倒是想看, 那人不是人在你林总监的设计部待着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受了嘱托,林舒予多多少少还是对秋菱上了点心, 设计这活儿不仅仅是在电脑上画画图的事情, 很多时候工程部那边施工, 她们设计这边也是要去人配合的。
云启是一体化公司,只接全包和半包,不过同工程部那边现场接触的活儿林舒予通常都是交给一组去做,以至于秋菱入职两月有余,从来没接触过现场的事。
这一点从前秋菱只以为是云启的特殊工作模式,心里嘀咕过,却没太在意。
可自从在林先生那撞破一些事情以后她才明白,原来有些事情只交给固定的人去做不是因为工作模式的问题,而是越多人知道,就越不安全。
好巧不巧,这段时间好几个小区同时交房,同时开始装修进场,事情都堆挤在一起二组的人全都分出去了也不够,而工程部那边的人三催四催在林舒予那要不到人,这次干脆直接上门要。
办公室里问谁有空出去跟趟现场,众人都哑了声,大家是各有各的理由。
事实是原本该归二组的活儿一组的人压根不想沾手。
但都被人追上门要人了,林舒予只好硬着头皮直接点人,然而……
“总监,我手里的图要得急今天就得出来,去现场……我真去不了。”被点到的人也十分为难。
林舒予又看向她旁边的同事,结果那人连连摆手:“我也忙,我也去不了,总监你也知道销售那边要么不来活儿,一来就一堆,咱们手里的图都压着做不完了。”
连着两个人都推三阻四,林舒予心里有了数,就在她准备找个说辞将来人打发回去的时候——
“我去吧,”秋菱稍稍转了下椅子从工位后面抬起头来,当着工程那边的人她大大方方开口,“既然工程那边着急要人我可以去一趟,反正我手里的图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晚上回去加会儿班应该也能做完。”
其它人不想揽的活儿,秋菱揽下了。
众人先是诧异,而后纷纷改口附和:“就让秋菱去吧,她去,她来云启以前现场经验也很多。”
工程那边的人看有人主动站出来了,也跟着转过头去看林舒予,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既然有人能去那你就赶紧放人吧,还墨迹什么呢?”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秋菱。
就在前几天池月皎还特地叮嘱过自己……林舒予深深看了秋菱一眼,微微皱眉:“大家都这么忙,你要是实在没时间的话可以不用勉强,工程那边等等也没关系,还是咱们部门的本职工作比较重要……”
“没关系的总监,我不勉强。”秋菱温和地打断了林舒予的话,露出习惯性公式化的笑。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没有开口的工程经理也开始不耐烦:“就她吧,我都亲自过来要人了林总监痛快点不行吗,人用完我给你完完整整送回来……走吧,走吧,带上东西。”
话说到这份上,林舒予再不愿意也只能放人了。
她看着秋菱跟着工程那边的人一起离开,没多久转身走进办公室将百叶帘拉上,立马就给池月皎拨了个电话过去。
*
都是同一个公司的人,走动合作,是常有的事情。
跟现场的工作其实并不累人,虽然有完成的设计图在手,但为了确保师傅做工的时候不会有偏差,还是需要有设计师在旁边沟通纠正。
秋菱是个新面孔,原本在她眼里去跟现场不过是完成分内工作上的事情而已,不想收工以后还得到了热情晚餐款待,临到走的时候,工程经理还给她悄悄塞了个一个厚实的红包。
被一套完整的流程招待下来,晚上到家已经过了八点。
晚餐的时候在桌上稍微喝了几杯酒,秋菱进门以后将郑经理给的红包直接送到了池月皎面前。
“这个月不是还过一次了吗,怎么又还?”心知这钱大约是打哪来的,只是没想到那帮人现在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池月皎揣着明白装糊涂并没有去碰那个红包。
可秋菱仿佛看透她一般:“不看一下里面有多少吗?”
“两千,”不等池月皎开口说话,秋菱自己抢过了话头,“我下午去跟现场的事情林舒予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吧,这是郑经理给我的见面礼,他还说以后好处少不了,现在行业里大家都是这样做的。”
给个设计部的小职员打个红包就是两千,还不知道里头捞了多少钱呢。
秋菱平静地看向池月皎,等着对方的反应。
不想池月皎只是轻巧地将红包原封不动地推开:“那他既然给你了,你就收下好了。”
这反应不是秋菱想要的,都到现在了……池月皎还在跟自己打哈哈。
秋菱已经开始有些生气,她就站在那,垂着眼眸直勾勾盯着沙发上的人,一秒,两秒。
忽然,她换了一张笑脸,拿起茶几上无人问津的红包揶揄着池月皎打趣:“这些人给我这种不起眼的小员工都这么大方了,那给你这个副总不能少吧。”
“你觉得,要给多少钱才能封上我的嘴呢?”没有想到秋菱会说这样的话,池月皎没有生气,反而是好奇地朝人看去。
“五万?十万?”秋菱弯下腰凑近到池月皎面前来,几欲要和人亲上,同时也将说话的语气放得很轻,“还是十几万,几十万甚至上百万?”无论是哪一种数字都不太现实。
因为秋菱知道,能够打动得了自己眼前这人的,从来都不是钱。
人缺什么,才会想要什么,当初两人之所以会相识就是因为钱,池月皎肯花那么多钱哄着自己玩一场谎言编织而成的游戏,又怎会是多看重钱的人。
秋菱深深看着对方,一字一顿:“池月皎,你在把我当傻子。”
失望里夹杂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气愤,在说完这句话以后秋菱直起了腰,转身离去。
反而是池月皎,因为秋菱最后这句话在沙发上独自一人又待坐了许久。
茶几上的红包封面依然艳红夺目,刺眼非常,里面的百元大钞被秋菱刚刚那么一扔露了点头出来,那是世间上多少人毕生追求的东西。
不按照章法出牌,秋菱的每一句话都不在池月皎的预料内,她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秋菱了。
等人走后,池月皎独自一人坐在原地想了会儿,想秋菱为什么会是这样一种反应,思来想去,最后才发现对方今晚和自己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是试探。
又或者说,是试探中带着几分期待。
大约,秋菱是在等自己向她坦白……至少部分,只是却没料到,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这样的迹象。
始终以运筹者的姿态对她守口如瓶,不愿透出半个真实的字眼,大约让人觉得有些寒心。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商人重利轻别离。
池月皎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在秋菱的心目中是不是这样一种形象。
仔细想想,两人从偶然的相识开始到如今,这中间有过谎言,有过隐瞒遮掩,有过心动,也有过情不自禁,还有无伤大雅的算计,但这些最终都不过是最终促进情感发酵的手段和过程罢了。
总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发展到现在少了点什么,以至于双方迟迟没有跨出最要紧的那一步。
这段时日以来池月皎总也没想明白,少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
经过刚刚她总算明白了,和秋菱之间缺的那一点,大约是“真诚”。
不是秋菱不真诚,是她待人不真诚。
想到这池月皎起身,她轻手轻脚来到次卧门前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秋菱这会儿就在书桌旁边坐着,明明余光已经瞥见了门口进人的动静,偏偏忍着不看过来。
殊不知这一幕落入池月皎眼中,又蒙上了一层可爱的滤镜。
像个正在生闷气的河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