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只是太行山市的小摊, 所售卖的面具也都各具妙用。比如她买的那个质量颇差,十分便宜的低端货色,尚且有几分遮蔽神识的功效。不过这种功效也仅仅是蒙骗低阶修士, 连她的修为都能轻易勘破,效果不大。
可这流云面具, 其上隐含淡淡流光,观之不凡, 连她都看不透其中虚实。
沈莫笑伸出手, 想要拿起面具仔细端详, 摊主却伸出手挡住了她。
“公子如若没有足够商钞,最好不要随便碰老夫的至宝。”
沈莫笑一扬眉稍,见这位摊主态度坚决,不由好奇道:“多少商钞可以买得此物?”
摊主看了看眼前这位衣着朴素的少年人, 报出了一个惊人数字:“三万商钞!”
“三万?店家怕不是要抢劫?”沈莫笑着实惊了一下。小摊上的货物良莠不齐, 实在不能跟店铺中相比。这些时日她已经大体摸透了太行山市的物价, 断然不可能被摊主忽悠。
这个面具虽然做工不俗, 看起来灵气斐然,不似凡物, 但在小摊之上,区区一个面具,最多卖上数千商钞。如若此物在店铺中, 这种要价还算说得过去。
摊主冷哼一声, 道:“此物是我从一处秘境九死一生所得,虽不知其具体效用,不过这必是上古传承之物, 说不定其中蕴含上古流传至今的古卷残篇, 要价三万, 已是便宜。”
沈莫笑沉默不语,盯着那面具看的入神。
她并非一定要买这个面具,只是觉得,家里那个奇葩女子,戴上这个面具一定很好看。她一直遮挡面容,恐怕是长相不佳,而每日缠着破布条也着实不舒服,如果能买下此物送给她,她会不会很开心?
摊主见少年看的入神,却未讨价还价,心中有些不屑,又有些沮丧。他倒也没有说谎,此物确实是从一处秘境得来。与他同行的五人都因遇险而死,反倒是修行最弱的自己,侥幸逃脱。秘境之中,有数不清的珍宝,可惜他匆忙逃命,只来得及拿出这么个作用不明的面具。
他也曾拿出鉴定,可惜哪怕太行山市中最为出名的鉴定行,都看不出此物的功效。除了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似乎只有亲肤这一个优点。
可此物是他耗费诸多心力,险死还生才得到的,要让他便宜出卖,实在不甘心。于是此物卖了多年,从十万商钞降价到三万,仍旧无人问津。
留之无用,弃之可惜,只能靠着卖相不错吸引几分关注,为自己的小摊揽揽客。
摊主感叹这一单又要告吹之时,眼前出现了一叠厚厚的商钞。
沈莫笑抿了抿唇,道:“这些商钞是我全部身家,店家若是肯割让此物,我愿将其买下。”
摊主粗略一扫,足有五千商钞。别说五千,他这些年卖这个鸡肋面具,旁人出价就没有多过一千。他炼器之术不精,每日收入微薄,若这面具再卖不出去,也确实会降价。
他再次看了看少年有些寒酸的穿着,对上那双澄净无波的眸子,讶异之余,心下也有了几分不忍。连像样一点的衣服都不舍得买,竟看上了他这个没什么用的面具。这五千商钞怕真是他全部身家,不由叹息道:“倒是我小看你了,想不到你有如此资财,想必这些年境遇良多,靠着打生打死积累不小财富。我辈散修,生存极难,若是因为此物耗光家财,多有不值,不如算了。”
沈莫笑不知做了多少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买下此物,没想到竟然遇上了个心地淳厚的摊主不肯卖。当下摇摇头,故作腼腆道:“摊主有所不知,我……我心仪一位女子,想送给她一件礼物,此物很配她的气质。”
摊主肃然起敬。谁无情真少年时,能耗光家财博美人一笑,赤子之心难能可贵。摊主叹息一声,拿过那些商钞,将面具连同木盒一并交给了他。
“老夫不曾欺瞒你,此物确实从秘境所得,乃上古之物,然功效不明,今日你我钱货两清,便是反悔,老夫也是不认了。”
沈莫笑欢喜的接过面具,入手如少女肌肤般滑嫩,轻如鸿毛,宛若无物。其上流云秀边,白玉为底,华光暗藏,边角阔耳处,还有流苏点缀,一体相融,闪动碎星银河。
美,是真的美,贵,也是真的贵。
走到稍微背人处,她将面具揣进怀中,让残月仔细查看。
半晌,残月的声音徐徐传出:“此物确实存有上古大能的气息,不过连我也看不出虚实,其中似有禁制阻绝。我不擅长阵法禁制,这次怕是帮不了你。”
将面具收入储物袋,沈莫笑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又将便宜面具戴好,便匆匆忙忙赶回家。
途中路过巷道,有一行数个身着黑衣的司命正押着一个女装大汉审讯。那大汉沈莫笑也颇为熟悉,正是那日在茶馆中遇到之人。此刻他被打的鼻青脸肿,甚是凄惨,为一司命踩在脚下,龇牙咧嘴,很是不服的样子。
本来这等距离,她早该被发现,只是这一行人,似乎颇为急切,关注点只在那大汉身上,连沈莫笑靠近都没有察觉。
她心思一动,立刻运转匿行术,隐藏在黑暗中,静静聆听。
踩着大汉的司命急切道:“你说劫了你衣物身家之人,是个女子,可看清容貌长相,修为几何?”
大汉狠狠呸了一口,道:“俺被劫了财物,你们打俺作甚?都说你们太行山市做事公道,屁的公道!这鸟地方俺再也不来了!”
司命又是一脚踹的大汉头破血流,那大汉才乖顺几分,含糊不清的回应道:“俺那日凑巧去了劳什子客栈,原来那里派发太行令,苦等了一日圣使还没来。俺饿的头晕眼花,便想下山。途中遇到个比我还弱的修士,俺当然就趁火打劫,还真得了个铁令牌,俺一合计,这可不就是那个太行令,就乐呵呵的拿着牌子寻路了。也不知怎么地,后脑便被来了一下,嘿哟,那一下狠啊,俺连人都没看清,便晕过去了。寻常筑基断不可能有这身手,此人必是金丹。那人有女人香,还怪好闻,可不就是个金丹女修?你们说一个金丹女修抢俺作甚?俺穷的就剩身子了,她咋不打劫俺身子?……”
大汉话匣子一开便喋喋不休,唯恐他人不知自己凄惨,还将如何打劫另一女修之事和盘道出,在其形容下,那位女修长得面目可憎,形同恶鬼,他这不挑食的都下不去口,这才放过云云。
几个司命都听得烦躁不堪,索性将其打晕,扔在一边。
“这夯货应是没扯谎,看来打劫他的便是云雪圣使。”
“云雪楼中确实不见圣使归来,楼中人似也不清楚其去向。没想到云雪圣使那般人物,竟也……”
“白司命请慎言,我等乃霓裳圣使麾下,切莫感情用事,误了主上大业。”
“圣使让我等调查此中因果,连日线索颇少。那浩然门弟子底细虽已查出,其所说之事仍未查明,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此人遭遇离奇,或可为我等所用。散布谣言之事甚大,不能由我霓裳宫的人去做,这夯货身无长物,连日在城中行白吃白喝,寻衅滋事,唯一长处就是抗揍,定能派上用场。”
……
几人一番合计后,绑了那大汉便一溜烟离去。
沈莫笑自阴影中走出,唇角微微含笑。
几日来霓裳宫都未传出消息,实则暗地里功夫下的不少。霓裳圣使得知宿敌被扒光一事仍未立刻发作,反而遣人调查,布局谋划,足见其心思深沉,疑心颇重,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
此事至今仍在掌握。她上次去霓裳宫,本也是试一试。投敌不成也可将那身棘手的衣服送出去,如此便可祸水东引,将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沈莫笑又在城中茶馆酒楼盘旋了一阵,探听到城中已有些风言风语,说是云雪圣使人前圣洁,人后风骚,与人苟合时被高修撞破,连衣服都被抢了云云。这些流言只是小众,且说这话的人多半被打的很惨,因此流传不多。只是云雪圣使多日不见踪影,云雪楼司命也在城中找人这件事已不是秘密,恰巧给了流言可乘之机。
假以时日,云雪圣使若再不现身,恐流言飞起,霓裳宫也可借此机会,大做文章。
霓裳圣使究竟要如何运作,沈莫笑已了然于胸,只是此女如此运作周祥,恐怕背后另有所图,就不是她所能知晓。
沈莫笑来到太行山市,重中之重仍是林玥婷。霓裳圣使的动作越大,成效越好,就会对她承情越多。若她所料不差,霓裳圣使在城中大作动静之时,便是与她联系之日。
至于霓裳圣使为免消息泄露,将她扼杀,沈莫笑倒是一点担心也无。霓裳圣使生性多疑,从那日放她离开便能看出来,她也是心有顾虑。恐怕在此女心中,她取得那身衣服,是有高人相助。那些司命查不出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更坐实了这种推测。此后她只要保持神秘,在霓裳圣使那里,便可如鱼得水。
取得一方圣使的支持,对营救林玥婷至关重要,若是运营得当,将那位血煞真君诛杀也不是不可能。
沈莫笑又去了一趟百花楼,将思念之情与那位女子相说,并承诺一定尽快凑够商钞赎人。女子当然万般欢喜,又拿出留影石给她看了林玥婷的影像。
那是一间还算干净的厢房,林玥婷浑身瘫软躺在床上,身边有两个侍女伺候起居,看起来颇为用心。
沈莫笑心下稍安,这才含笑离去。
每日疲于奔波,思量周旋,唯有归家之时,才能感觉一刻放松。家中有面冷心热的女子给她做饭,指导她修行,期盼她回家带去食材。纵万千纷扰,终有一人还在等她回家。这样的日子虽平淡,却很温馨舒适,会让她放下防备,暂时忘却外界风雨。
一进院落,便有扑鼻酒香传来。沈莫笑不是好酒之人,也能闻得出来,那酒香醇厚芳泽,又带了几分果味,香甜怡人,引得人口齿生津。
女子背对着沈莫笑,正在院中两个大水缸前捣鼓着什么。走的近些,才看到她以柳条搅动缸中酒水,柳条一头,还绑着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些什么。女子口中诵念着旁人听不懂的咒语,一边舞动柳条,一边盯着水缸全神贯注,连身边有人来都恍然未觉。
沈莫笑不敢打扰,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女子侧颜轮廓完美,睫毛长而密,微微抖动间,宛若飘然欲飞的蝴蝶。专注之时,她嘴角不自觉的含着笑意,与平日冷硬的性格截然不同,有一种温柔明媚隐含眼中。
看着看着,沈莫笑便入了神。心中想的是能做出那样美味菜肴,又随手可修改术法的女子,本就该是心思细腻,蕙质兰心的人。
女子这般模样,她从未见过,却也格外契合,没有一丝违和感。
随着那纤纤玉手的拨弄,缸中酒水散发的香气愈发浓重,直待酒香中的果味隐去,取而代之是醉人的清香,她才将柳条扔掉,素手一甩,缸中杂质被一扫而空。
女子心满意足的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好似远空之外的月牙儿。将两块厚重木盖子掩住水缸,她这才缓缓转身,对上一双温柔如水的眸子。
五分欣赏,三分喜悦,两分依恋。
清澈的眸光像是盛满细碎的月光,没有令人不适的情绪,纯净而安宁。
云雪圣使脸上羞恼还没涌上,便先红了脸。
“仙子,这两缸美酒,是为我酿的吗?”
云雪圣使回过神,这才发现这个小呆瓜的声音,清冷中带着几分温润柔和,不似寻常男子低沉,有点好听。
她习惯性的冷脸,没有半分解释,正打算转身回房,鼻翼微动,竟是闻到了一股很是廉价的胭脂香,当下脸色更冷,怒道:“你去了青楼楚馆?”
那语气,那眼神,活像是撞破丈夫鬼混的小娘子,沈莫笑一时恍惚,竟有些语塞不知该不该开口解释。
这样一愣神的功夫,女子已经离开,摔门声大到连院落都能清晰可闻。
沈莫笑愕然无语,捏了捏藏在背后的木盒,走到女子房门前,扣了扣门,久久无人回应,她只得叹息一声,将木盒放在门口,独自去院落修炼覆藤术。
不多时,房门打开,云雪圣使气鼓鼓的拿起木盒,口中还喃喃自语:“好个风流成性的混蛋,年纪轻轻便流连花丛,亏我还怜你痴情,心有愧疚,不想你竟是这种人!”
想到这些时日,她堂堂圣使,竟为人洗手作羹汤,便觉羞愤难当。她一身好厨艺都是源于穷,谁还不是个精致的修真女孩了?她那么能吃,酒楼的灵食又那么贵,辟谷丸又那么难吃,她便买来廉价食材,精研厨艺。
外人只道她是个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哪知道她每日躲在云雪楼暗室里偷偷摸摸做饭,此中心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除了她自己,这世上尝过她手艺的人唯有这个呆瓜。他竟不感恩涕零,去那青楼楚馆厮混。家中有位天仙似的美女不好好供奉,去寻庸俗女修解闷,云雪圣使郁闷之余,也对自己的魅力有了一丝丝质疑。
“不识好歹的呆瓜,做错了事,送个礼物便能敷衍过去?我云雪圣使岂能是那么好打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