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好菜, 两盏酒水,静静吃饭的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盘中餐食见底, 壶中酒水告罄。沈莫笑静静凝望女子略显躲闪的目光,摘下面具, 心中一片宁静。
凡人寿命不过百年, 所求无非吃饱穿暖, 阖家团圆。然而仅仅是这样的夙愿,在沈莫笑看来,却是奢望。
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从记事开始, 她就处于暗无天日的训练中。会有人告诉她, 想要活下去, 就要不停的赢, 败者没有生存的资格。没有朋友,没有亲情, 没有喜欢的人,她身边充满算计与血腥,她也习惯用恶意揣测他人。直到有一天, 她被告知不需要训练了, 她成了沈家的养女,陡然拥有别人奋斗几辈子都得不来的富贵。
她感激沈老爷子给了她新的人生,哪怕这一切悲苦都是来源于他。她感激沈青对她的用心, 那个总是叽叽喳喳围在她身边, 时而娇蛮任性, 时而温柔细腻的女孩子,带给了她人生第一束光明,哪怕她的存在只是扶持沈青的一个工具。
因为感激,所以信任。当遭遇背刺之后,她的人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她本就一无所有,她可以重新再来,任何困难都不能让她低头。只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从头再来的人生,她已无信任之人,所有的笑容背后,都带着七分警惕,三分算计,待人接物唯恐出现纰漏,满盘皆输。
无论多强大的人,心中总会有那么一丝孤独。她一生所求为何?从前不曾想过。她只知道要变得比所有人都强,强到去握住执掌命运的钥匙,回头解开所有的谜题,让那些伤害她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这个宅院,这个女子,带给了她全新的体验。原来内心深处,她始终有一份柔软,原来她与世上一切俗人都没有不同,她渴望的无非是这样一种宁静。
与世无争,安贫乐道,一桌酒菜,一个陪伴,让她放下所有算计,为之呵护的人。或许还可以有三五好友相聚,把酒言欢,诉昔日辉煌,吹牛畅饮,一醉方休。
这样的日子,于所有人来说,都是寻常,对沈莫笑而言,弥足珍贵。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位女子给的。
为了变强,她已付出太多,她早已停不下脚步,也不甘舍弃为了变强吃过的苦,遭遇的不公。她要将一切再次赢回来,她不可能再这样安逸下去。
霓裳圣使的心思,她没有全然猜透,却也隐隐感觉,她如此用心试探自己,也未尝不是动了爱才的心思,想要拉拢她。
一个天赋绝伦的神魔九道修士,所能带给她的好处,不可谓不多。一旦与那女人扯上联系,她无异于与虎谋皮,不进则死。
宅院的事,霓裳圣使不可能没有查到,她至今没有发难质问,还是因为心中有所忌惮。一旦横刀门之事一了,此女如何行事犹未可知。
她大可以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把旁人拉下水。反正女子有那样的天赋,可以教她很多强大术法,这就是一个移动的藏宝阁,只要她愿意,可以一直将她囚禁在这里,获得莫大好处。
可此时此刻,看着女子面具外露出的粉红肌肤,感受着她尴尬又局促,想离开又不忍心的样子,沈莫笑心头一片柔软。
她那样的性情,死爱面子假清高,内里却是如此细腻善良,不谙世事,可爱单纯。她已身处漩涡之中,未必有能力再去庇护她。
或许山野之中,一世静修,看风雪云涧,与鸟兽同欢,更适合她。
大道争锋,太过残酷,与人斗,太过复杂。
女子这样简单温柔的人,本应安平一生。
太行山市无日月,此刻云雪圣使却仿佛置身暗夜之中。恰巧月光破开黑云,倾洒而下,如水般清亮的月华照在少年身上,满身满眼都沾染了水银的华光。
一身朴素略旧的长衫,丝毫不能遮掩少年脱尘的气质,肤光胜雪,风致怡人,宛如一块刚从水中被洗涤出的玉石,美的让人心醉。
他的面容如同天宫精心的匠作,如诗似画,虽有一股逼人的锐气,然身上那股说不出的书香儒雅气息,又让他的眉眼,沾染上些许柔和精致的细腻。
白石郎,临江居。
前导江伯后从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古人诚不欺我。
云雪圣使目光不由自主被他吸引,久久不愿离开。透过那双清澈中饱含温柔的眸光,她似乎隐隐看到了少年心底的沧桑与无奈。
本来是这样一个如玉般风姿卓越的少年郎,因何会给她千帆过尽的疲惫感?
是因为她太能吃了,把他都吃破产了,还是因为她太冷淡了,所以他很伤心?
云雪圣使有些内疚,又有些怜惜。
从两人相遇开始。这呆瓜就花了三十几万商钞买下豪宅,每日她所需的食材也都是精品,价值不菲。虽不知道一个浩然门的入室小弟子,缘何拥有如此财富。但少年这段时间以来,从未强迫她去做不愿之事。她缺少什么,此子便送上什么,从不过问她太多,行事不远不近,很难让人产生恶感。他就是那样的呆瓜,付出不求回报,把一切憋在心里不愿诉说。
呆瓜给她住所,供她灵食,她也投桃报李,授业解惑,熬煮汤饭,疗伤治脸,对他不再相欠。可不知为何,见到少年那样痴然中带了几分哀伤的表情,她就不由自主的难过。
“你,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
云雪圣使不知是以怎样的心情说出这句话。但说完她就后悔了。
如果呆瓜真的对她表明心意怎么办?难道她要当面拒绝,再去伤害他一次吗?
到底只是个炼气修士,无论他天赋有多强,人有多美,圣王都不可能同意他们在一起。云雪圣使自己也不愿下嫁给一个练气少年。
这已不是她豁不豁得出去面子的事。成仙之路何其残酷。多少天纵英才成为一捧黄土,呆瓜未必有能力与她一直走下去。一旦开始,他必成天下男修众矢之的,这根本就是害他。
不确定的未来,太过短暂的相处,他们根本走不到那一步。
沈莫笑没有错过女子那懊悔的眼神,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手指无意识的搅动,有点可爱。
她应该有话要说,她应该有很多事要做,可此时此刻,看着那有点呆萌的女子,胸中再无其他念想。
沈莫笑轻轻一笑,眉宇间的怅然一扫而空,手一挥,两个空坛子凭空出现,院落的酒缸盖子掀开,浓郁的水酒化作两条长龙涌进坛子,片刻就已填满。
沈莫笑将一个坛子递给女子,举起另一坛酒大口大口的痛饮。
酒水从那双薄唇边淌下,划过白玉般的脖颈,留下一串晶莹的水渍。
今日,沈莫笑褪去一身谨慎,将那些烦恼都抛之脑后,真有一番少年人的轻狂恣意。
今日,有美酒,有佳人,有一方安平小窝,她不再孤独,亦不再怅惘。
似是被呆瓜挑起了气氛,云雪圣使也不再矫情,唇角笑意涌现,也同他一样,一脚踏在石凳上,举着酒坛子痛饮起来。
院落无声,唯有酒饮轻响。
两坛酒尽,两人面上都有几分醉意,可谁也没有运功驱散,凭着那醉意开出粉红花瓣,沾染了玉颜仙姿。
每日端着脸在这城中处理纷乱事务,云雪圣使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开怀畅饮是何年何月,此刻醉意涌现,心中却无与伦比的恣意。
她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亵渎的云中仙女,不必端着架子唯恐他人知道她是个穷鬼吃货。此刻她只是个一心醉倒的酒客,可以放纵,亦可轻狂。
一把将酒坛子摔碎,云雪圣使纤手一挥,院落中的大酒缸便稳稳落在她手中,随着那天鹅颈缓慢扬起,巨大酒缸中的酒水,汇成一缕钻入她火红的唇间。
沈莫笑大笑出声,也同她一样,举起那巨大酒缸,鲸吞牛饮般大喝起来。
女子那样瘦弱的模样,酒量竟出奇的好。沈莫笑饮尽半缸酒水,人已经飘飘然,那女子依旧稳定如山岳,一刻不停的在喝。
或许是好胜心,又或者不愿女子一人独饮,沈莫笑强撑着再次举起大缸,喝光了剩下的酒水。
天地恍惚,万物朦胧。沈莫笑前世今生从未如此醉过,脑海里似乎有残月的声音,可她听进去又跳出来,丝毫没有半分思考的能力。
凭着本能,她一步步走到女子身边,把着她的肩膀才没有跌倒。
隐约间,她似乎听到了女子的一声呢喃。很奇怪,残月说话那么大声,她却没有听清,女子的话只是轻轻细雨,仿若清风刮过,很快就消失不见,她却清晰的捕捉到了那两个字。
“呆瓜。”
她呆吗?沈莫笑很是不服气的想。有人说她算计太多,有人说她心机太盛,有人说她自负猖狂,有人说她不过是沈家一条狗。可来到这个世界,她迫不得已收敛一身锋芒,反倒有人说她呆。
林玥婷叫她呆子,女子也喊她呆瓜。
她才不呆,她聪明的很呢!
醉意横生的少年郎,连站都站不稳,却因绯红的熏染变得更加醉人。这个容颜绝世,风华无双的美人,紧皱着眉心,有一点不满,有一点酗酒后的难受。
云雪圣使不自觉抬起手,想抚平少年紧皱的眉心。
那一只白玉染霞的手,就这样莽撞的握住了她的手。云雪圣使娇躯一颤,想要收回,又唯恐这样的举动将少年带倒。
仅仅是犹豫了一瞬,少年就将她有些微凉的手放在滚烫在脸上,眉心舒展,快乐的像个孩子。
美人憨态,亦是动人。
深处太行山市,云雪圣使从小便耳濡目染接触阴谋阳谋,上到势力争斗,下到诡诈行市,纵然她不愿,亦深知人心叵测。
如今有这样一位完全不防备她的人出现,酩酊大醉,毫无形象。云雪圣使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却也没有抽回手。
今日已醉,她只想凭借本心,去安抚少年的痛苦。
她刻意施为手上的清凉似乎让少年的醉意消减了几分。他仍是那般随时要倒的样子,眼中却恢复了几分清明。
沈莫笑察觉到她正用女子的手给脸上降温,迷茫之余,也多了几分坦然。在相处不多的时日里,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女子的存在,与她做一些亲密的举动,也并不觉过分。
揉着剧痛的脑袋想了想,她将装有一大堆食材和仅有商钞的储物袋塞到女子手中,道:“酒已尽,人将散。你走吧。”
口中虽然这般说,她眼里的依恋与不舍未加掩饰。云雪圣使呐呐无言,似乎不相信这句话是从他口中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