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强敌环伺, 她纵然能施展匿行术与残月从容离开,可韩无忌就是个明晃晃的诱饵,总会有人察觉到此人气息, 追杀到这里,她需要抓紧时间恢复战力, 以应对随时而来的危机。
沈莫笑一连吞服好几颗有助于疗伤的丹药,调息一刻钟后, 终于有了几分气力。
看着仍旧如死猪昏迷的韩无忌, 沈莫笑眉头紧锁, 顿觉有些棘手。
“李驰至今下落不明,死生不知,我若直接杀了韩无忌,夺取其天魔窟资格, 最是简单。可若再将此人带上寻找李驰, 多有不便, 又会被各方势力合伙围攻。纵然是残月, 也未必能应对那么多金丹修士的围剿。”
取得天魔窟资格,便意味着进入一座天地宝库, 可以获得莫大好处。但营救林玥婷同样重要,筑基之日临近,浩然门女子入室功法若不到手, 她实难寸进。
心思百转间, 沈莫笑还是决定以营救林玥婷为主,暂时熄灭立刻杀死韩无忌的想法。
她在浩然门,已经得罪了诸多女修, 名声恶劣, 如果没有林玥婷, 恐怕很难得到女子修行功法。天魔窟资格纵然珍贵,也比不上浩然门正统修行功法给她的裨益大。
心念一定,沈莫笑便迫不及待对残月道:“前辈可能隐藏韩无忌的气息,让人察觉不到?”
“寻常时候自然可以,只是这韩无忌身上有天魔窟资格,无异于黑夜里的一把火,任我如何施为,也不可能掩饰天道气息。”残月自然知道沈莫笑想法,立刻回应道:“你且看他手背。”
沈莫笑依言照做,发现韩无忌脏兮兮的右手上,赫然有一道指腹大小的血手印,如同呼吸一样,一下一下的闪着玄妙光泽。
“秘境应天道法则而生,自身便带有天道一丝气息,具现各有不同。如天魔窟这般不凡的秘境,其天道气息更是难以遮掩。韩无忌似乎用了某种秘法暂时压制住气息外泄,不过也仅能屏蔽住一些低等修士的探查,根本瞒不过比他修为更高的修士。想来也是横刀门地处偏僻,才没第一时间为其他修士察觉。”
万万没想到此中还有这般玄机,如此,想要凑齐两人交差,便是难上加难。
沈莫笑眸中阴沉不定,尚未想出两全之法,便感觉有数道身影疾驰而来。她立刻抓起韩无忌逃遁而去。
横刀门外数里处,满身是伤的李驰抱着怀中啼哭不止的女童,朝身后看了一眼。
万丈悬崖,深不见底,以他现在状态,一旦坠崖,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面前是十数个面露贪婪之色的修士,步步紧逼,李驰退无可退,不由心生悲怆,大喝道:“横刀门历来行侠仗义,从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今日诸位道友血洗宗门,是为秘境而来。仙路争锋,自古有之,我李驰心无怨恨,只恨实力不济!我的性命,你们大可以取走。可曦儿还年幼,能不能看在横刀门昔日行善的份上,放这孩子一条活路!”
众修士齐声大笑,满口嘲弄之音。
“你们横刀门已如丧家之犬,缘何与我等讲条件?”
“弱肉强食,此乃修士行事之本。你竟还以江湖那套说辞约束我等,何其愚昧!”
“横刀门既已消失,便要斩草除根,你们今日一个都跑不了!”
“你已是强弩之末,还不快快束手就擒,饶你全尸!”
……
听得众修士猖狂之言,李驰双目几欲喷火,无限苍凉悲怆涌进心头。
这便是修仙界,这便是天道争锋!
他低头看怀里的女童,喝道:“别哭了!”
往日对她和颜悦色的叔父,从未这般凶过她。那声音有若洪钟,震的心尖发颤,女童睁大了眼睛,被吓得不敢再哭。却见叔父双目滚下两行热泪,那如山岳般笔挺的身姿也开始颤抖。
“你是师兄与嫂子的女儿,你的父母一生为善,铁骨铮铮,他们的女儿,就算是死,也要挺起胸膛!曦儿,若你能有幸活下来,当不忘今日横刀门之仇!”
说罢,他一把将女童抛下悬崖。
“苍天无眼,我李驰有负所托,断送横刀门百年基业,已是不义之徒,今日便与宗门共存亡!”
银环大刀置地,李驰周身气浪涌动,一股磅礴之力快速攀升,袒露在外的肌肤,都开始渗出血液。
“不好,他要自爆!”
“万万不可让他自爆,否则资格谁也得不到!”
“我等一同发力,压制此子,不然功亏一篑!”
……
十数道光华瞬息笼罩在李驰身上,决然赴死的男子,此刻双眼赤红,已是调动不起体内一丝灵气!
眼看自爆无门,李驰便要被众修士合力围杀。自悬崖之下,飞出一道火红身影。只见漫天红绸乱舞,如落日晚霞,美的惊心夺目。束缚住李驰的力量立刻消失不见,那红绸如入无人之境,长舞飞驰,宛若灵蛇飞龙,朝众修士冲杀而去。
见到那奇幻美景,李驰心神一松,缓缓倒地。
耳边尽是修士的惨叫之音,但李驰已无心观看,茫茫然看着苍穹白云,过往种种浮现眼前。
他自幼孤苦,被师父养大,有幸成为修士,也遵循横刀门祖训,坦荡侠义,自问未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宗门被毁,门中男女老幼惨遭祸事,昔日被宗门相助的人却无一人伸出援手。
世道凉薄,修真界更是寡情无义!
他已强弩之末,生命不断流失,再无报仇可能,此刻心中有千般不甘,万般无奈,却也无力回天。
可宗门之仇便这么算了吗?那些鲜活的人命便白白死了吗?
为何求仙之路,要踏着他人的累累白骨,为何天理昭昭,却无公平可言!
他穷极一生所追寻的大道正义,到底是对是错?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人扶起,一道颤抖的女声传入耳际:“小叔,对不起,我来晚了。”
李驰勉强睁开眼,入眼处,是一张被岁月洗礼,仍有风华的脸。隐约还能从眉宇间看出女子年轻时的动人风采。
这便是横刀门当代门主韩无忌的道侣,戚红月。
她的怀中,正抱着泪已哭干的小曦儿。
见到曦儿完好,李驰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凝望着戚红月的脸,一字一句道:“杀了我!”
戚红月浑身一震,曦儿更是瞬间瞪大了双眼。
“宗门被毁,师兄也难逃一死,嫂嫂,你杀了我,便有进入天魔窟的资格。你已有筑基后期修为,一旦进入天魔窟,便有可能结丹成功。师门被灭的仇,横刀门上下百余人的命,我与师兄的死,都要靠嫂嫂替我们讨回来!杀了我,带曦儿离开!”
戚红月眼中含泪,却是拼命摇头,怎么都不忍动手。
李驰命悬一线,根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拼命大喊道:“杀了我,快杀了我!”
戚红月不得以拿出一把匕首,却颤抖不已,无法落下。
此时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原本悲伤害怕,瑟缩一团的曦儿,默默挺直了腰背。其双眼瞳孔已变成彻底的漆黑之色,似有无尽深渊隐含其中,让人望而生畏。
在李驰的催促下,戚红月那颤抖的手默默垂下,一双稚嫩的小手从一旁伸过来,夺过娘亲的匕首,坚定的刺向李驰胸膛。
利刃毫无阻碍的洞穿李驰,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女童清凛的声色:“你们的仇,我韩曦儿替你们报!”
变故猝不及防,沉浸悲伤的戚红月根本没有想到,往日只顾调皮和哭鼻子的女儿会做出这样的事,惊愕的不能言语。
清风吹来,吹散了韩曦儿的牛角小辫,散乱在无悲无喜的面颊上,也落在李驰欣慰中,又有些惭愧的目光里。
宗门的血仇,不该由一个小小稚童来背负,但曦儿也是修士,也有可能做到,这便有了希望。
李驰含笑而死,韩曦儿默默将他的双眼合上,从娘亲怀中站起来,全身烈烈鼓荡,小小的身体似有一股惊人的气息不断攀升。盘旋在横刀门上空的绝望孤魂,不由自主朝这边涌来。
凝望苍穹,她仿佛看到了昔日宠爱她的门中长辈,看到与她玩耍的大小孩童,看到横刀门百年来的欢声笑语,也看到了人世间最悲惨最绝望的血腥。
长辈们为了保护她,一个个倒下的身影,李驰含泪将她推下悬崖的绝望目光,从天堂到地狱的骤然突变,世间悲苦仿佛让这个小小稚童一瞬间长大。
戾气越来越多,韩曦儿已被一团浓烈到了极点的黑气包裹,连眼白都变得一片漆黑,宛如魔童在世,威严不可直视。
戚红月捂住嘴,指缝中传出了一声不可置信的呢喃:“天生魔体……”
轰隆!
天际雷霆炸响,骤雨席卷大地,天地一片沉闷压抑的灰黑之色。
沈莫笑提着韩无忌奔驰,身上已有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一路被人追杀,沈莫笑处境艰难,却没有求助于残月。
这狐狸的身份特殊,实在不宜见光,而她一身所学需要由战斗锤炼,生死之际的磨砺,在浩然门也不多见,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她当然不会错过。
突然,她浑身的戾气不由自主的翻涌而出,似不受控制的引导她去向一处。
“这是怎么回事?”沈莫笑察觉到身体异样,大吃一惊。她没有修行过魔道功法,身上的戾气她也不能操控自如,但从未像此刻这般雀跃欢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它们一样。
感受着天地与众不同的气息,残月也面色凝重,道:“此地难道是有什么魔道的天材地宝诞生,为何戾气如此之重,几乎化为有形,竟能引来天地异变。”
沈莫笑自身难保,当然不会在意什么天材地宝诞生,此时当务之急便是寻找到李驰,立刻不再理会,继续奔逃。
谁知才跑了不久,身后追兵竟全部退去,一个不剩。迟疑间,前方黑压压的人群窜动,竟是有上百人之多。为首一人,生的獠牙可憎,须发赤红飞扬,眉宇间不可一世之色。见到韩无忌身影,那獠牙男子顿时喜笑颜开,奔行速度更快。
“不好,这是个金丹修士,快逃!”残月急急提醒。她纵然可以打败那金丹修士,在如此多筑基散修的围堵下,也难保不会出什么漏网之鱼,泄露自身行踪。到时候别说给无耻之徒添麻烦,她也根本硬抗不住神魔九道的追杀。
沈莫笑立刻转身就跑,也不知是受伤太重,还是体内戾气烦扰,她竟一口鲜血喷出,双腿使不出一点力气。一股沛然吸力,从远处传来,沈莫笑不由自主被那巨力吸走,带着韩无忌一同消失。
“曦儿,不要再杀人了,停下来!”
遍地尸体中,戚红月跪倒在地,捂着伤口,悲伤欲绝。她怎么也想象不到,昔日那般可爱的女儿,竟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可饶是她如何哭喊阻止,韩曦儿还是用那把平平无奇的匕首,洞穿了一位修士的心脏。她茫然又痛苦的望向娘亲,道:“娘,我想杀人。”
“我知道,你……你要克制,不要再继续,我的好曦儿,来娘身边,娘带你离开!”
戚红月不顾伤势,一步步朝着韩曦儿奔去,可那女童却一步步后退,似乎不想接近她。
“别过来,娘,我想杀人,我不想杀你!”
韩曦儿根本控制不了心中的杀意,却也保持了一丝理智,知道那是自己的娘,她不想伤害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