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玥婷看了看沈莫笑怀中的女童, 道:“两人已全部得手,我们回去吧。”
沈莫笑却是微微摇头道:“这女童乃横刀门掌门之女,如今父母皆亡, 举目无亲,若霓裳圣使得到她, 恐怕绝不会留有活口。师姐先带此人离开,待我安顿好这娃娃, 再寻一人交差。霓裳圣使那边, 勿要透露女童之事。”
林玥婷却是纹丝未动, 贝齿轻咬红唇,道:“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沈莫笑微微一愣,道:“师姐这是何意?”
以林玥婷往日的性格,此刻只会应下此事, 同情那女童遭遇。缘何会有此一问?沈莫笑心中那股不安越发浓烈, 看向林玥婷的目光中, 多了几分探究。
林玥婷微微垂下眸子, 掩饰住眼中的情绪,轻声道:“人人都想抢夺天魔窟资格, 你却不忍伤害一个稚童性命,放弃这大好机会。为了我,甘愿以身犯险, 千里奔赴太行山市, 不惜为虎谋皮。杨逸,你当真想救赎所有人吗?”
沈莫笑想了一下,道:“杨逸无大爱, 并非那救世圣人, 平生只做该做之事, 救该救之人。女童父母惨死,临终托孤,若有选择,我并不想害她性命。师姐于我而言,是重要之人,纵艰难险阻,也必让师姐得偿所愿,重回宗门。”
重要之人,得偿所愿。
如果她再不是昔日林玥婷了呢?
如果她所愿已不是重回宗门了呢?
林玥婷心中惨笑,面上却似有感动,道:“是玥婷狭隘了。师弟大义,我铭记于心,也希望你记住今日之言,不要后悔。”
“君子一诺,断然无后悔可言。”听得林玥婷之言,沈莫笑也心生不忍。此女在宗门受尽照顾,从未经历这等遭遇。恐怕内心始终惶恐不安,想要向她要个答案。纵然是性情有些蜕变,也是情理之中。
沈莫笑还有一堆事要处理,不便在此地久留,便与林玥婷辞别,闪身而去,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片刻后,林玥婷终是移开视线,看了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修士,唇角微勾,冷漠的抬起剑,刺穿修士头颅。
手上热意腾烧,一个小巧的血爪印出现在林玥婷手背之上!
鼓声渐息,巨大行宫缓缓来到林玥婷头顶之上,她再不理会此间种种,飞身而上,稳稳落在血影身边。
“投名状已立,此地再无活人。请血司命带我去见母亲。”
凝望此女手背之上的印痕,血影久久无言,终是大手一挥,行宫急速掠走,方向正是太行山市。
清晨第一缕曙光悄然降临,百鸟在林中交鸣,溪水蜿蜒出细碎波光。
韩曦儿勉强睁开眼睛,恍恍惚惚中,看到了一个不清晰的人脸。她心头一惊,想握住匕首朝那人刺去,却发现手中空空如也。
剧烈的咳嗦几声,胸中那口淤血被一股柔和之力引导而出,她这才感觉大脑一片清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长相,微微睁大了眼睛。
但很快,她的泪水就翻涌而出,记忆里清晰的一幕幕,让这个稚童重温了那不堪回首的经历。
沈莫笑以宽大林叶取了溪水递给女童,见她无声落泪的模样,暗暗叹息一声,却是没有出言安慰。
女童倒也没有拒绝,一边哭,一边拼命喝水,把那叶子里的水喝得一滴不剩。再抬眼时,目光中带了几分孺慕之情。
沈莫笑从未跟小孩子打过交道,见到女童的表情,顿时浑身不自在,板着脸道:“此处溪流下游,有一处避世小村,人迹罕至,短时应不会有修士寻到你的下落。你沿河而下,半个时辰便可到达。我已将财物干粮备好,足够你衣食无忧。”
韩曦儿一动也不动,任凭沈莫笑将储物袋塞到她手中,依旧用那种孺慕眼光看着她。
“爹,你不要曦儿了吗?”
沈莫笑身子一歪,好悬没栽倒,脸色铁青的喝道:“休的胡言,我不是你爹。你我素味平生,只因你母亲托孤,方才对你照顾一番。今日缘尽,你好自为之。”
说罢,她起身欲走,一只小小手拽住了她的衣袖。
韩曦儿抬着面团似的胖脸,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沈莫笑,声音怯怯的,带着刚醒的沙哑:“爹,不要丢下曦儿。”
沈莫笑顾念这只是个稚童,没有甩开她手,眉宇间满是不耐。
一时恻隐,招来了个泼天麻烦。她若将女童带在身边,势必被各方追杀,疲于奔命。只得将她暂时安顿在偏僻之地。若真被修士找到杀死,那也是她的宿命。沈莫笑自问没有动手杀死女童,或将她献给霓裳圣使,还给了她安顿之处,已是仁至义尽。若女童再来纠缠,便是不知进退。
沈莫笑前世今生经历,面对的大多数人,都是心怀叵测的老油条,对小孩子一窍不通,不了解如此稚童,根本不明白大人们那一套社交进退之道。
女童不断呼唤她爹,听得沈莫笑烦躁更多,喝道:“都说了我不是你爹!”
这一嗓子极为大声,女童吓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倔强的没有送开手,泪眼汪汪的眸子里,透出一股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决绝。
“我知道,但我已经没有亲人了!”
清风拨弄发丝,凌乱的铺展在眼前,将天地割裂出一道道暗痕。
女童的声音奶声奶气,绵软无力,响荡在耳畔,与眼前的暗痕融为一体。
没来由的,沈莫笑想到了童年的自己。她原以为早就忘记,那段记忆此刻却突然出现在脑海,如同一卷黑白胶片,模糊又真切。
沈莫笑喉咙微动,目光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
似乎是生怕她走,女童抱住了她的腿,胖乎乎肉嘟嘟的面团脸贴在染血的衣襟上,瞬间脏兮兮一片。
“不要丢下曦儿一个人,曦儿可以暖被窝,曦儿可以叠纸鹤,曦儿还会讲故事……”
童音软语化人心。沈莫笑凝望苍穹白云,终是一声长叹,轻轻按住女童的小脑袋,道:“我不是你爹,日后,你可以叫我师父。既然你母亲最后心愿,是你一生无忧,与过往别离,那你便不要再姓韩,随我姓沈,叫沈曦。”
韩曦儿重重点头,又唯恐他看不见,大声应了一句。
沈莫笑回身看她,女童的大眼睛亮闪闪的,好像在发光。她轻轻刮了刮小沈曦的鼻子,柔声道:“我尚有要事去做,不能陪在你身边。你乖乖在村里等我,不要乱跑。”
说罢,在沈曦恐慌无措的目光中,她将萎靡不振的残月放到她手中。
到底是稚童心性,见到圆滚滚如同小球的七尾紫狐,沈曦顿时眼前一亮,提溜着一条纤细狐尾,便将残月放到眼前端详。
可怜残月虚耗太多,此刻没有力气跟一个小屁孩计较,只能瞪着圆溜溜大眼睛以示不满。
这场景何其熟悉,跟沈莫笑初见残月化身小耗子时一模一样,她憋着笑,淡然道:“此狐乃我灵宠,关键之时可保你性命,你万要善待,不要违逆她。”
即便一个小孩子,沈莫笑依旧不愿将残月身份告知,便以灵宠之名解释,理所当然受到了残月怒目相向。
沈莫笑仿若未觉,又交代了几句,便纵身离去,留下沈曦与残月大眼瞪小眼。
半晌,沈曦咧嘴一笑,眉宇间的乖巧立刻消失不见,满是小恶魔般的调皮神色。
不知怎的,残月没来由的一哆嗦。
天魔山,以天魔窟存于其间而闻名于世。
天魔窟开启之日不足月余,山中迷障日益浓烈,凡有人畜误入其中者,皆不得回归。久而久之,方圆百里内人烟稀少,野兽罕见。
此刻迷障之外,一行江湖豪客打扮的人正追着一位女装男子喊打喊杀。
那女装男子生的膀大腰圆,毛发浓密,偏偏穿了一身颇有仙气的女裙。也不知那女裙是何等材质做成,他那般健硕身材,竟也没能将女裙撑爆,其上流光溢彩,渲染的那男子也出尘几分。
那男子喘息如牛,被追的苦不堪言,不时回头大骂几声,声音却是中气十足,不见疲态。反倒是身后那一群豪客,脸色一个比一个苦,足下绵软无力,似乎就快坚持不住。
未几,一个豪客终是顶不住,冲那男子大喊道:“道友莫要再跑,我等只是仰慕云雪圣使,想要靠近些观摩她的衣物,别无所想!”
男子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鬼才相信你们!俺胡聪明向来聪明,你们分明是想杀人夺宝,卖个好价钱!”
屁的聪明!我们只是想宰了你这无耻败坏云雪圣使的恶徒,替圣使讨个公道!
几人见话不投机,便再次奋力追赶。
迷障近在眼前,胡聪明被几人追杀,根本没有留意这迷障奇异,大笑着跑了进去,还冲着身后几人吐了吐舌头,一副混不吝的痞子模样。
几位豪客终是不再追赶,面面相觑,随后一个个仰倒在地,毫无形象可言。
近些日子以来,有关云雪圣使与一位少年修士相恋的故事流传甚广,在太行山市,近乎是人尽皆知的程度。
传言那少年修士法力低微,以无耻手段取得云雪圣使倾慕,与之日日缠绵,不知节制。后来竟始乱终弃,把云雪圣使身家宝物都偷了去,连衣服也没放过。有心人调查之下,竟真的发现太行山市中,突然冒出了大量云雪圣使曾用过之物被抛售。
若只有这种程度,大家也只会认为,是某些嫉妒云雪圣使之人,在暗中搅弄舆论,那些抛售之物,都是重金从云雪楼中买走,不足为奇。
可后来,有个女装壮汉凭空出现,穿着云雪圣使的衣服,绘声绘色讲述云雪圣使与那少年修士的奸.情内幕。因这壮汉太会讲故事,且每天没事就在城里显摆一身女裙,招来听众无数。
抛售宝物尤可作假,可云雪圣使那独一无二的着装,历来只有仿造,没有真品。男子那身女裙,一身流光溢彩,已是非凡的防御法器,分明就是真品。
一时间群情激昂。众多男修捶胸顿足,女修偶像梦碎。大郑修仙界一片哗然,涌出大批卫道者,声称为云雪圣使清誉讨回公道。
男子成了众矢之的,纵然在太行山市,也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太行山市秩序井然,因此事风波不断,故将男子扔出了城。
也多亏天魔窟一事吸引各方注意力,男子一路被追杀,却依旧侥幸不死,凭着体力跑速惊人,硬生生靠双腿来到了此地。
误打误撞进入迷障之中,胡聪明浑然不知此地是哪里,在迷障之中晃悠了几圈,依旧找不到出去的路,正迷茫之际,见一脸覆面具的练气修士在附近徘徊,不由眼前一亮,上前搭话。
“这位仁兄,俺迷了路,你可知如何出去?”
沈莫笑靠着残月指示,一路来到天魔山。刚刚进入迷障之中,便觉此地异常,似有颇多奇妙之处。空气中有浓重血煞之气,隐隐让体内戾气翻腾活跃。
“残月说天魔窟迷障极为凶险,十死无归。此地却蕴含如此浓郁的戾气,若是魔道中人来此,便是不为天魔窟资格,亦可凭借此地戾气修行,倒是一处魔修大好的修行之所。”
只可惜沈莫笑无心修魔,感受了片刻后,便开始寻找开来。
此前残月并未来过这里,因迷障少有生还者,所以此中什么情况,外人知之甚少,一切仅能靠自己探索。
正徘徊之际,耳畔传来一道粗狂嗓音,沈莫笑寻声去看,登时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