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 两位老者同时望向她。两道深邃眸光似渊潭古井无波,映照满天星河。
本是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凝视,沈莫笑却如临大敌, 感觉身心被都勘破,毫无秘密的呈现在两人眼中。那股无形压力, 腾起于心头,便如一个蝼蚁在仰视两座巍峨冲宵的山峦。
沈莫笑不自觉的开始发抖, 强撑着那巨大压力, 艰难开口:“前辈这样落子, 不妥。”
其中一位稍胖一些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如你所言,应如何落子?”
沈莫笑松了口气,只要两人还能沟通, 不是一言不合便将她灭了, 那便有缓和余地。当即壮着胆子夺下胖老者手中黑子, 按在翡翠棋盘之上。
原本杂乱无序的黑棋, 因这一子落下,竟蜿蜒出一道虬龙之势, 无边萧杀尽在其中。
胖老者诧异了一瞬,仔细观摩片刻,忽而大笑出声:“妙!”
他对面那位瘦老者, 却是眉峰皱起, 似颇有犹豫,迟迟无法落子。
沈莫笑眼珠一转,抬手便将瘦老者手中的白子夺下, 按在棋盘一角。
霎时间, 风云变幻, 原本黑子的虬龙之势,被这一子落下,成困兽之相。
瘦老者登时大悦,抚须笑道:“好!”
见那小辈左右逢源,将自己这边搞得颓势尽显,胖老者脸色沉了下来,竟如寻常被打扰下棋的老人一般,拂袖道:“观棋不语真君子。”
瘦老者喜笑颜开道:“你莫不是害怕输了,迁怒一个小辈?”
胖老者立刻吹胡子瞪眼,道:“你下棋还要一个小辈指点,也不嫌脸上无光!”
眼看两个仙人就要像街边下棋的老头子,一言不合便口吐芬芳,沈莫笑连忙躬身道:“两位仙师莫要动气,在下只是对棋道略有研究,断不敢轻言指点。若二位有此雅兴,可否赏脸与在下手谈一局?”
两位老者互相对望一眼,脸上有几分傲然之色。
“你一个练气小辈,骨龄不过十几岁,我等已对棋道臻至化境,与你对弈,只怕有失公允。”
沈莫笑心中无语,脸上丝毫不显,依旧恭恭敬敬道:“晚辈能观仙人弈棋,乃是天大的福缘。此刻手痒,只想讨教一二,胜负无妨。两位仙人精通此道,实乃我平生未见,一心赤诚学艺,还望仙人成全。”
两位老者面上得色更深,胖老者笑道:“你我对弈数万年仍未分出胜负,不若一同指点这个小辈,留一份传承在这世间,岂不妙哉?”
瘦老者也洒然一笑,欣然应下。
两位丝毫没自觉的臭棋篓子并肩而坐,让位给沈莫笑。
半柱香时间后。
两位仙人面若土色,尴尬的看着棋盘上零落寥寥的白子,重新将目光投向眼神无辜的沈莫笑。
瘦老者凝眉片刻,忽而展颜道:“竖子可教也,你于此道上,天赋卓绝,世所罕见,竟能胜过我等一成棋力。”
胖老者也哈哈大笑,大有一种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豪迈感:“没错。女娃娃天赋了得,我们再来一局。”
沈莫笑心头一阵狂跳。便宜亲娘给她的龙纹纯阳玉,一直帮她遮掩身份,从未出现过意外,而这两位老者,竟从一开始便洞穿了她女子身份,定是真正的仙人无疑。
不管这幻境到底是如何模拟出真仙,沈莫笑心中都有了几分计较。她当即笑着应下,又与两位老者下棋。
一盘,两盘……十余盘下过,两位老者再不复最初的从容,已是垂头丧气,那位瘦老者的胡子都被自己拔掉了一半,胖老者的胖脸都被自己揉肿了一圈。
沈莫笑淡淡一笑,道:“两位仙人果然棋艺精湛,在下只学了皮毛,便觉醍醐灌顶,受益匪浅。只是如此弈棋,颇觉无趣,不如添几分彩头如何?”
胖老者脸色好看了一些,道:“你要如何?”
“晚辈遭遇横祸,寿元将尽,仍心有大道,不敢落幕。两位仙师若能帮我固本培元,我愿以此物做赌,两位仙师以为如何?”
沈莫笑将胸口的龙纹纯阳玉掏了出来,放在翡翠棋盘之上。
经历多次棋局,沈莫笑已经看出,两位仙人心性仁善,像两个老顽童一样,不是那种歹毒心肠之辈,故而在对弈之时,才显得淡如流水,没有锋芒。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出杀人夺宝这样没有风度的事。何况他们若要动手,她便是想要活命都难,哪里还顾得上身上的宝贝。
两位老者相视一笑,道:“你这女娃倒是会挑。此物便是我等眼界,也不愿错过。便如你所言,赌斗一番。”
此后棋局,两位老者使尽浑身解数,仍是以一子之差落败,心中百般不甘,依旧信守承诺,将一百年寿元赐予沈莫笑。
磅礴的生命之力源源不断渗透四肢百骸,沈莫笑原本苍白的头发也重新黑亮,身体更是说不出的轻盈有力,更胜从前,比那菩提子碎片还要效果显著。
沈莫笑得了好处,更不肯放过两位仙人,顿时施展吹捧之术,将两位老者的信心重新树立起来,又引得他们继续陪自己下棋。
五局过后,沈莫笑先后从他们这里,得到了两丝仙气,一本元婴期才可修行的秘法道术,一颗不明功效的仙果,一颗蕴含丹灵的七品丹药。
可此后,无论沈莫笑如何鼓励,两位老者都是不愿与之对弈,一挥手,便将她驱逐了出去。
重新睁开眼睛,沈莫笑感受着身躯无与伦比的轻盈,不禁大喜过望。她检视了一番储物袋,发现在幻境中得到的秘法、仙果、丹药都没有带出来,反而是获得的一百年寿元和两丝仙气,竟真的留存在了体内。
“看来幻境不能带出实体,早知如此,便向他们多讨要一些虚体好处。”
这般想着,灵台轰然剑鸣,那一丝无极剑意因受仙气洗礼,竟无端凝实,豁然分出两道豪光,瞬息间便已成型,化为形状古朴的三柄小剑,悬浮于灵台之中。
而那因修为精进扩展的灵台,也再度拓展十倍有余,磅礴灵气汹涌腾飞,竟化为了白云般的实质!
这还没有停止,沈莫笑只感觉全身气血翻涌,体魄在仙气洗涤下,不断淬炼,看似瘦弱的身体,筋骨密度不断攀升,竟超过人体极限,硬生生沉重了数十倍有余,力量源源不断,呼吸间都能带出一股气浪。
沈莫笑感受着身体内外的变化,欢喜尚未挂在脸上,便觉一股爆裂般的力量,要将身体撕碎开来。
“难道这两丝仙气的力量还未完全用尽,而我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
此刻她若是已经筑基,那仙气自然成了大补之物,可不断提升修为,可眼下她已经是炼气圆满,尚未有筑基期的浩然正气诀修炼,未能消化的仙气便成了索命的死神,非她一个凡人之躯能够承载。
皮肤开始皲裂,灵台震荡不堪,生死之际,沈莫笑咬牙撑住,立刻从储物袋中将那紫衣穿在身上。那股爆裂之力陡然一松,源源不断涌入紫衣之内,好似泥牛入海,转眼便不见踪迹。
“呼……”好半天,沈莫笑才擦了擦鬓角淌下的汗水,长长出了口气。
“好险。若不是知道这紫衣有吸收灵气的功能,或许这次,我便在劫难逃。果然迷障考验,到处是坑!难怪残月说此处十死无生,常人若没有我这样的宝物傍身,根本就逃不过爆体而亡的下场。”
两次进入幻境,都险象环生,沈莫笑对天魔窟迷障的认知更为深刻。
耳畔传来一声大骂,沈莫笑这才悚然一惊,立刻将紫衣收回储物袋,看向前方。只见胡聪明跳脚大骂,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他身上多了几处伤,手臂古铜皮肤上,还有两道手指长度的伤口,冒着浓烈绿烟。
沈莫笑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跃而起,走到胡聪明身边道:“胡兄,发生了何事?”
胡聪明转头,见小老弟醒来,咧嘴一笑,满脸疮包冒出大量脓水,含糊不清道:“有个老阴货想坑俺,俺把他锤贬了还不死,就这么跑了。你咋不早点醒,俺还能追上去讨个解药。”
沈莫笑唯恐被脓水喷溅,后退了两步,从储物袋中寻了几颗解毒的丹药递给他道:“幻境凶险,我实在难以快速脱身。师兄快服些丹药,运功将毒逼出。”
胡聪明嚼豆子一样将丹药吞进腹中,运功良久,脸上的疮包才淡去许多,只是手臂的伤口依旧不见好转。
沈莫笑仔细检视下,发现手臂上的毒素十分奇特,仿佛有生命般在律动,随着胡聪明心跳逐渐蔓延,应是不出一炷香的时间,便会蔓延到心脉。
“这毒怕是有些门道。眼下那贼人不见踪迹,迷障广阔,我们一时半会未必追上,不若胡兄进入迷障考验,或得一线生机。”
随后,沈莫笑将树下幻境中的种种说给胡聪明听,当然隐去了仙气之事。
“也就是说,俺进入幻境,俩白胡子老头就会给俺疗伤解毒?”
沈莫笑点了点头道:“胡兄只需弈棋赢过两人,说不定可得更多好处。”
微一迟疑,她又问:“胡兄可会下棋吗?”
胡聪明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那有何难,俺胡聪明从小就聪明绝顶,下个破棋而已,还不看看就会了!”
说罢,也不顾沈莫笑古怪的眼神,一屁股坐在古树下,进入了幻觉。
沈莫笑为其护法,也盘膝而坐,警惕望向周围。
她刚坐下不久,迷障之内,便传出两道脚步声。沈莫笑凝眉细看,见是一个筑基后期的修士,正追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她竟也颇为熟悉,是浩然门内,曾与她同台竞技的张妍。
此女与她对决之时,闹出了一出乌龙,导致颜面尽失,沈莫笑一度成为宗门败类,人人喊打,招致了不少祸事。
此事沈莫笑自觉无错,还曾被林玥婷质问,被女修联合针对,冤枉之余,对此女也没有任何好感。
并非沈莫笑记仇,但文武双试本就是生死之斗,此女只是被掀开了衣襟,便无颜以对,可见道心不坚,成不了多大气候。自己因她声名狼藉,误会缠身,实在是冤枉至极,无处说理。
没想到,在这天魔窟迷障之内,竟能看到浩然门的弟子。而此女既然能够来到此地,说明已经晋升入室,也不知她当日表现,如何能让长老们看重。
沈莫笑费了多少心机和努力,才勉强混进入室,这样一个道心不坚的人,竟也跟她一样进入入室,沈莫笑心中喟叹,目光也不自觉的开始涌现算计。
如何救出林玥婷,她至今也把握不大,可若是这张妍真的成了入室弟子,说不定随身携带浩然门入室弟子功法。若能抢夺过来,那一入天魔窟,她便有可能筑基成功!
沈莫笑眼中精光闪烁,看向张妍的目光,满是贪婪。
此刻张妍满脸仓皇之色,眉宇间尽是焦急。她进入入室时间太短,尚未筑基,又因资历不高,宗门中选取天魔窟资格之人,也断然没有她的份。为了报当日杨逸当众□□之仇,也为此后修行大道,她不惜出卖色相,与几位男修有染,赖着蹭到了一个外出任务,借机脱身,来到这天魔窟迷障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