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刻将自己当成唯一救命稻草, 心中总是患得患失,为情理之中。
只要将她救出去,日后有李太原等人陪伴, 师姐自然能够释怀。
不知过了多久,林玥婷轻轻抚上沈莫笑的侧脸, 一路滑到她的下巴处,摸了又摸。摸到沈莫笑浑身不自在, 再也忍受不了, 想要推开她的时候。
林玥婷道:“以后, 这里不许让别人碰。也不许留胡子。”
这是什么要求?
沈莫笑皱眉不语,她是女子又不会长胡子,也没有被人碰下巴的爱好。可是师姐为什么不让别人碰她的下巴,难道是遭受不了打击, 从此有了特殊癖好, 对别人的下巴感兴趣?
少女再次闷闷的说:“听到了没有?”
声音娇嗔又有点小脾气, 很像曾经那个如林间青鸟般欢快烂漫的小师姐。
沈莫笑脸上浮现笑容, 轻轻应了一声:“嗯。”
杨逸的身影早已消失,林玥婷依靠在门旁, 看着手中他临别塞过来的红色同心结。此物早在她被俘时,就被那血煞真君夺了去。此刻出现在杨逸那里,足以说明, 血煞真君已被杨逸杀死, 他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帮她报了仇。
她已经知道血煞真君是霓裳圣使的人,杨逸又是花了多少心思, 用了多少手段, 才能把那人杀掉呢?
林玥婷粗喘着气, 摸着自己怦然跳动的心,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陷在那句誓言无法自拔。
“杨逸此心不改,此生不悔!”
这辈子,还会不会有人对她说出这些话,对她做出这些事?
修士之路漫长,有大气运者甚至千年万年不死。如此漫长岁月,本该有诸多期待,可此刻林玥婷心中,全无对未来的念想。唯有这一句话,刻入骨髓,此生不愿忘怀。
清风吹拂,吹下她肩上的薄纱。
常年修行的身体,因这并不寒冷的清风,带出一丝不太明显的战栗。
有点冷。
她真的需要一个怀抱。
走出霓裳宫,门外已经有五位司命静候,见到沈莫笑出来,他们毕恭毕敬的对其行礼,道:“圣使已吩咐过,让我等随大人一同处理商铺之事。”
沈莫笑想了想,若霓裳圣使想要监视她,大可不必做的这么明显,遂欣然同意。
有五人带路,他们很快便来到商铺。商铺应是上任主家撤离不久,屋中不算脏,设施也很全,上下共两层,匾额上写着缥缈书屋。无需沈莫笑说话,五人已经动起手来将屋中收拾干净,速度与效率兼具,显然经常干这种事。
沈莫笑不禁感慨,这霓裳圣使虽然心思难猜,但对自己人确实不错,连这种小事情都能想得到。若在她麾下做事,也算是一个好归宿。只可惜她终不能一直留在太行山市,总有回归宗门那一天。
五人收拾好商铺,便对沈莫笑道:“大人想要开什么样的铺子,我等好为大人定制匾额。”
此事沈莫笑早已想好,便道:“我想开一间杂货铺子,至于名字……”
脑海中浮现一朵胖乎乎,有点可爱的流云图案,沈莫笑轻轻一笑:“便叫流云杂货。”
五人又问:“大人是想自己经营,还是雇工?我们太行山市雇工筛选严苛,只能由各区圣使派选,且一旦签订契约,必立天道大誓,不存在欺客瞒主,私藏货款等龃龉勾当,极为可靠。只是能力出众者,佣金颇高,圣使曾交代,凡是大人选定雇工,都以最底价接洽,剩余抽成,由霓裳宫支付。”
沈莫笑再次感慨霓裳圣使心思细腻,颇为感激道:“多谢圣使恩惠。我正需一个经验丰富的雇工帮忙经营,还请诸位帮忙挑选。另外,这商铺地契上的名字,能否不露真名?”
“大人放心。在太行山市购置商铺地契者,大多不会写上真名。我们只凭契约文书上留下的气息认主,大人只需在地契上写下化名,便可留一丝气息。”
这太行山市真是人性化,难怪多年屹立不倒,为三大黑市之首。沈莫笑拿起毛笔,犹豫片刻,在地契上写下“沈云”二字。抬笔之间,一股玄奇之力引动周身灵气,似有若无间,与地契产生了某种微妙联系。
五位司命又问了几个问题,便四散而去,各自忙碌。
沈莫笑只是在空落落的铺子里待上半个时辰,便有一队匠人打扮的修士鱼贯而入,沉默着开始干活。
匠人修士手脚麻利,又有术法辅佐,很快便将铺子里不合理之处拆掉,精心装饰粉刷。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竟将铺子打造的宽敞明亮。匠人修士们离去后,又陆续有不少修士进驻此间,各司其职,忙前忙后,反倒是沈大老板无所事事,担心妨碍他们,只好跑到外面等待。
如此过了两个时辰,一间崭新的铺子便已收拾完毕,其中货架整齐排放,楼上楼下焕然一新,二楼还设立单独雅间,连茶盏笔墨等物都已备全。匾额挂好,只待开业大吉。
沈莫笑震惊修士们的效率,简直就是一键开店,比她想要的效果要强上好几个档次。
五个司命带来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修士,偏瘦,留八撇胡,长相平平,眼中露出几分商人的精明,有筑基初期的修为。
中年修士看见沈莫笑,便恭敬的行礼道:“在下李财,在太行山市做雇工已有五十年,此后便是店家的人,此为三十年契约协议,还请店家过目。”
沈莫笑粗略一扫他手中的契约,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便将之收回储物袋,客气的将几人请进铺子,因那五人推托有事,便先行离开,铺子里便只剩下了主仆两人。
李财看过铺中陈设,微微点头,道:“在下听闻店家深受霓裳圣使宠信,如今看来,果然不虚。北区之中,属这一条街最为繁华。店家若有出众宝物镇店,我李财自信,定可将铺子经营得红红火火。”
所谓镇店,便是铺子里有吸引人的宝物。即便旁人买不起,也会交口相传,让店面名声大振,对于开店初期,至关重要。
沈莫笑深谙商道,很快领悟李财的意思,便随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把通体金光,似有游龙奔走的丈八长枪,正是昔日从夙瑶那里顺来的宝物。
李财目光大亮,伸手在枪身上抚摸一阵,立刻大喜道:“这是灵品法宝,看其中灵韵非凡,恐怕已有灵性,说不得哪天能晋升圣品!店家好大手笔!”
他话音未落,沈莫笑便又取出来一个莲花状的砚台,此物虽没有丈八长枪惊艳,但也是一个颇为不凡的灵品法宝。李财刚要说话,又见这人慢悠悠的继续拿出宝物,片刻后,李财已是呆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七个灵气非凡的灵品法宝摆出来,已经彻底吓傻了这位经验丰富的雇工。他做雇工五十年,也曾在大商铺待过,可不曾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灵品法宝。且看着店家轻松写意的样子,恐怕还有更好存货。
能有这等手笔的,都是那些成名大店,背后有宗门或是高修大能支撑,而这店家分明就是练气后期的小修士,难道是哪个大能的嫡系后裔不成?
好半天,李财才干涩道:“难怪店家敢在这繁华闹市,税款最多的地方开店,果然家底殷实。但只凭这些高端货物,尚不足以吸引太多散修。店家可有一些寻常存货……”
话音未落,几十个储物袋便摆在了桌案上。
李财颤抖着手一一用神识扫过,震撼的久久无言。这些货品良莠不齐,但数量之多,铺子里的货架都摆不下,再开一间铺子都绰绰有余。
“货物繁杂,请先生好生摆放,日后经营,我未必常来,全靠先生一人支撑,这鉴定买卖,务必仔细。”沈莫笑终于有了一种财大气粗,底气十足的豪迈感。
这些宝物都是她打劫而来,其中那些灵品法宝也大多是从那几个倒霉金丹修士身上搜刮。她尚有圣品法宝没有拿出来,一是担心太过招摇,二是其中有云雪圣使之物,唯恐事情败露。且她身上虽有一些保命的术法,却无太强力的宝物傍身。
越是强大的法器,越需要时间磨合通灵,方能如臂驱使,不存在拿到手便可大杀四方的可能。凡间圣品法宝已是最上限,以她的修为,尚不足以驱使圣品法宝,但筑基以后,便有了一丝可能性。以残月所言,她若是筑基,花费十余年祭炼,说不定就会使圣品法宝认主。这等提升战力的好东西,沈莫笑可不舍得售卖。
李财见识到自己主人如此豪富,更对铺子日后发展充满信心。他这样没什么依仗的散修,为了谋生,选择来到太行山市成为雇工,实际上就是战力不高,很难在外生存下去。一旦跟对了主子,店铺红红火火,他靠抽成便能活的颇为滋润,自然满心雀跃,信誓旦旦跟沈莫笑保证诸多,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沈莫笑交代了几句就要走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在桌案上的白纸上花了一个很漂亮的面具图案,递给李财,道:“若有人戴着这个面具来到铺子,她若有所需,你要以底价给她,若她需要售卖东西,无论什么,你都要以高价买下。”
顿了顿,她又道:“若三十年期满,我仍旧未归,而你又恰好碰到此人,请将地契与营收交给她保管。”
李财看清那面具图案,心中一动,立刻明白这是一位女子,再看他下巴上的唇印,露出恍然神色。只怕那流云面具持有者,便是老板娘了。想不到店家如此年轻,竟也有了道侣。只是开店之事,道侣之间本该言明,如今怎像是临终托付一般?
李财今日方与店家接洽,尚不知此人性情,便也没敢多问。应允之后,又毕恭毕敬的将其送出门去。
离开自家商铺,沈莫笑终于长舒一口气,心中很是满足。在这个世界上,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宅院,有了自己的产业,总算是赚下安身之本,便是日后真的沦为散修,也不担心一无所有,无处可去。
似乎心底深处,她已经在做最坏的打算。浩然门究竟还能不能回去,又要面对怎样的波折,她心中已有明悟。
若不是那最糟糕的可能出现,她仍愿走那正统仙门之路。散修固然自在,却每每伴随生死危局,朝不保夕,纵然在太行山市,没有一定财力也绝对存活不下多久。
正统仙门在资源上,底蕴上,功法强度上,对门中弟子的加持上,都远比太行山市要强。这也是神魔九道始终为修仙者趋之若鹜的原因。能走康庄大道,谁又想在外面漂泊,为了一点点资源打生打死呢?
她从浩然门出来以后,白河村除鬼,横刀门拿人,天魔窟迷障夺资格,看似轻松解决一次次危难,可哪一次,不是历经艰险,九死一生?
仙途坎坷,本就不易。沈莫笑却还要想方设法救出林玥婷,带着个拖油瓶小朋友,身边只有一只时常犯花痴,恶毒嘴碎的蠢狐狸相随。
但若是浩然门真的对她动手,残月也将自身难保。那时,它也会离开自己吧。
大道无情,孤独本是常态,沈莫笑收拾心情,往家中走去。
沈莫笑到家的时候,沈曦还在用功炼丹,残月懒洋洋的趴在院子里呼呼大睡。沈莫笑也乐得清静,一头扎在房中修行。
从天魔窟迷障中所获得的好处实在太多,尚需固本培元,方能稳固根基。数日后,沈莫笑接到霓裳圣使召唤,从闭关中走出,双目璨若星河,精气神饱满,全身暗伤尽除,已将状态调整成最佳。
唤上残月与沈曦,沈莫笑步出宅院大阵,见头顶漂浮一座恢弘庞大的行宫,金碧辉煌,光华闪耀,其下金莲为底,巍峨壮大好似云中宫阙。行宫周边,数十个高耸大旗迎风飘扬,上书“霓裳”二字。
“这霓裳圣使,好大的手笔!”沈莫笑心中震撼莫名。想当初白河村一行,光是张一松那飞舟便让她心生羡慕,霓裳圣使的行宫如此奢华,必然珍贵无比,价值远超她想象。
霓裳圣使迎风而立,含笑朝她挥了挥手。沈莫笑再不迟疑,握住沈曦的手,脚步一踏,凌空跃上行宫。
双脚稳稳落地,沈莫笑这才看到,行宫之上除了霓裳圣使,尚有两位天魔窟资格拥有者,以及多达十位金丹修士!
沈莫笑从来都知道,这太行山市五位圣使之中,数霓裳圣使最富裕,没想到她除了财力雄厚,竟能招募如此之多金丹修士。须知散修之中,金丹修为已属不易,足可撑起一个小宗门的牌面,雄踞一方。
十位金丹修士在霓裳圣使面前全无桀骜之色,似甘心为此女驱使,这绝不仅仅是靠财力便可达成。她开店铺这样一件小事,便能看出此女擅长拉拢人心,手段不俗。亏得她当初没有莽撞与之为敌,不然便是有残月相助,也断然不是此女对手。
沈莫笑神色恭敬的对霓裳圣使行礼:“杨逸见过圣使。”
霓裳圣使目光从她身上扫过,便落在沈曦身上。胖乎乎的面团脸,一双大而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嫣红的嘴,眼珠不安分的骨碌碌乱转,透着股机灵劲,让人看了便心生怜爱。虽只是稚童模样,但看其五官,日后若是成长起来,必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
想到当日杨逸所言,霓裳圣使脑海里便不由自主浮现某些画面,看向女童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同情。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面上不显,依旧笑着对杨逸道:“几日不见,你修为凝练更胜从前,可喜可贺。此番你师徒二人随我霓裳宫出行,不宜暴露,可入行宫之内。”
不暴露行踪,也是沈莫笑心之所愿,随手接住霓裳圣使扔过来的金令牌,拉着沈曦转身走向行宫。行至门口,那令牌突然绽放豪光,将她与沈曦笼罩其中,倏地从原地消失。
此刻天际传来呼啸剑鸣,一道凛然剑气行至行宫之侧,忽而冲霄而起,稳稳停在行宫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