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魔窟外, 各方势力静静漂浮空中,紧紧盯着那些魔气化作的大手上。
秘境乃是应天道而生,此中规则可化实体。这些从天魔窟渗出的魔气大手, 足有一百只,象征着拥有天魔印记的一百修士。
此刻魔气大手围绕天魔窟周围, 排布在六片区域内,不断移动变形。每一位修士阵亡, 那大手便减少一只。从众修士进入秘境, 到现在, 不过是短短半柱香时间,大手的数目便已消失了三成。
千梦大师抚须轻笑,目中隐含期待:“此次天魔窟竞争比历次都要激烈,不知我那两个顽徒死了没有。”
药老哈哈大笑:“哪有盼着自家弟子去死的道理, 你这老头子还是这般风趣。”
千梦大师立刻吹胡子瞪眼, 很是不满道:“谁在开玩笑, 死了便没有人总打扰我睡觉了。”
话音刚落, 一只魔手散发出祥和磅礴的佛气,将那片区域都映照的明亮辉煌。
肖天晴不禁点头, 道:“大师高徒,佛道领悟不凡,这慈悲真意的雄浑程度, 已有大师昔年两分风采, 此番历练,定有收获。”
闻言,那千梦大师打了个呵欠, 脸上颇为失望, 似真的在盼着自家弟子立刻阵亡。
忽而一只魔手爆发滔天魔气, 须臾间便卷动浪潮,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扫那方区域,轰碎滞留此地的所有鬼手。一声脆响,天魔山震颤几分,那一方区域,光芒立刻暗淡下来,森然鬼气化为一把漆黑巨剑,静静悬浮于空,被那仅存的一只魔手紧紧握住。
这一幕极为震撼,连闭目养神的云雪圣使都不禁看了过去,清冷的眸中流露出几分震惊。
“帝君泽这些年在魔道中,也是声名不显,查无此人。想不到如此短的时间便能破解饿鬼道,其实力应是这些修士之最。”
诸葛青山脸色沉了几分,心中叹息。本来浩然门风无极,十年破秘境,名动修真界,是真正的天纵奇才,当为年轻一辈翘楚。可惜有帝君泽这样的人存在,他的风采注定被掩盖几分。
“无极天赋恒心当得上人中龙凤,可一路走的太顺,难免心高气傲,此次历练,受一些挫折,也更有利于日后修行。”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区域似乎爆发混战,一股锐不可当的浩然正气,以碾压之势游走各个鬼手之间。一个个鬼手溃散消失,也有一些,为一层光芒笼罩,重新化为魔气归于天魔窟中。
随后,一道道人影,便从天魔窟飞掠而出,稳稳落在各自宗门的飞行法宝上。
药老看着面前六个面有愧色的弟子,笑着摆摆手道:“胜负不过一场空,唯有性命最重要。你们谨遵教诲,力有不逮便突破修为传送出来,此乃生存之道,何错之有,无需挂怀。”
五位药王门弟子齐齐拜首,恭敬的立在药老身后。
诸葛青山大为开怀,笑道:“无极虽然比帝君泽稍慢一点,但拿下这人间道传承也是迟早的事,我浩然门有此天骄,大幸也!”
风无极事迹已经传遍修真界,当得上这年轻一辈的绝顶天才,气运天赋一个不少,诸葛青山如此豪言,倒也并非虚妄。
天恨子眸光深沉,心中想的更深。
占据秘境地理主场优势,身为郑国两大正统宗门之一的浩然门,近年来人才辈出,此次更是出动了三十名弟子进入天魔窟试炼,又有风无极这样的人物,崛起之势势不可挡。此行若是真能得天魔窟衣钵传承,说不得要将郑国的排名升上几分。
炎国一向与郑国不合,这不光是凡间争抢地盘那点龃龉,还涉及到两国四大宗门之间的交锋。近年来炎国境内灵气不断衰减,隐隐有枯竭之兆,而郑国则人杰地灵,天运似乎在偏爱郑国,也使得炎国铸天门和极煞门感到了危机。
极煞门姑且不论,神兵道是神魔九道创立最晚的一个,底蕴没有其他正统仙门浑厚。铸天门身为神兵道在凡间唯一宗门,境地一直颇为尴尬,若不是有炼器之术冠绝天下,勉强维持,光是灵气枯竭便足以倾覆宗门。尤其是百余年来,铸天门人才凋零,又因深处沙漠条件艰苦,一直吸收不到天赋卓绝的弟子,导致宗门眼下青黄不接。
这一次选出的四名弟子,已是筑基期拿得出手的极限,每一位的性命都至关重要。若此行一无所获,别说面子上过不去,重振宗门的希望也更为渺茫。
风无极大展神威,一下子就传送出来三名铸天门弟子,现下天魔窟只有一名战力最弱的铸天门弟子,此行的结果呼之欲出,由不得天恨子不忧心。
在场能带队的,都是宗门数得上号的强者,因着帝君泽和风无极展现出来的实力,心中也有衡量。
霓裳圣使轻声一笑:“浩然门有天运加持,崛起在望,可喜可贺。”
她身后已有四名修士,但脸上却丝毫没有半分气馁。除了杨逸和那个小娃娃,跟随她来试炼的司命,都是霓裳圣使精心挑选,实为骨干之臣,对其忠心耿耿。哪怕他们全都一无所获,她也有胸襟气魄予以宽容。
她微不可查看了看面无表情的云雪圣使,心中冷笑连连。
“她只有两个修士,还是圣王施舍给她的。此女心高气傲,定是不甘落后,叮嘱那两位修士夺得传承,此次天骄云集,说不得那两个不知进退的家伙早死在了里面。我倒要看看,面对圣王之时,她是何表情。”
霓裳圣使心中得意,冷不防看见云雪圣使余光扫来,红唇开合,无声说了两个字,便很快收回目光,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霓裳圣使修为深厚,耳聪目明,第一时间便知道这小妮子说的是“媳妇”二字。
刚刚那一幕瞬间充斥脑海,让她名誉扫地,在神魔九道面前丢人现眼的那个遭雷劈混小子,好死不死的在眼前晃悠。一时间,她气血翻涌,绷着脸险些没露出狰狞之色,不知费了多少修为才压制住冲过去劈死云雪圣使的冲动。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整日板着一张冰清玉洁,宛如天山雪莲的脸,私下幼稚可笑,总搞出一些小动作气死人不偿命!偏偏那些修士只看表象,盲目崇拜,将之奉为神女。要不是她实在打不过,这小贱人早被她撕碎喂狗!
不理会快气晕过去的霓裳圣使,云雪圣使的目光,落在了一方区域。那处区域鬼气的强度,竟比先前帝君泽所在的饿鬼道还要惊人。
此刻,这明显是地狱道的区域中,有淡淡的药香传出,即便是相隔甚远,都能清晰闻到。与此同时,无上天威降临,那处区域竟开始灼烧青色地火。
连破甲大呼出声:“这是地火之劫,还是青色,就算传承被夺,也不该引动天象异变……不对!那是灵丹出世,还是六品灵丹!”
千梦大师老怀甚慰,笑道:“混小子还有点见识。这必是药老高徒炼出了绝世宝丹,方才引动地火之劫。”
肖天晴点头道:“因凡间灵气限制,药王门能炼出六品灵丹者,也是不多。此次天魔窟内,灵气浓度胜过凡间任何宗门,有六品灵丹出世,亦有情可原。年轻一辈弟子中,应是唯有杨馨儿才有这样的能耐。”
药王门杨馨儿,一心钻研丹术,在此道上天赋绝佳,却一向低调,名声不显。但各大宗门的长老掌门,却无一不对这个名字熟悉。尤其是此女将一著有炉鼎之术的古卷残篇破解参悟,臻至大成,她的分量,已不亚于一个战力非凡的宗门长老。
若不是她师傅药老将她保护的太好,又与浩然门结亲,背景深厚,此女早已成了各大势力的哄抢对象。
药老叹了口气,脸上的愁苦之色,跟杨馨儿如出一辙:“馨儿之前在宗门时,便总是不小心炼出六品丹药,引来天劫,还好我及时出手,也就毁了几座建筑,炸了几个圣品丹炉。此次历练,我特地叮嘱她要小心行事,不要轻易炼丹,遇到危险就快点跑路,长长见识就好。这丫头平日甚为乖巧,颇懂进退之道,怎么这次却不听话呢?”
听闻此言,众人嘴角抽搐,不知如何言语。
千梦大师更是不小心拽下了几根胡须,再难保持高人风范。
秘境凶险,你那徒弟有空悠哉悠哉的炼丹也就罢了,还不小心引来天劫。这还不算,在凡间还能炼出六品丹药,差点把宗门给毁了,还炸了几个圣品丹炉宝器,这不是气死个人?
想到自家宗门那几个不成器的炼丹老顽固,也就顶天能炼出四品丹药便整日沾沾自喜,拿到一个灵品丹炉就奉若至宝,千梦大师差点就口吐芬芳。
不过药老一向风评极好,更是修真界出了名的低调,从不虚言,他说的话没有人不信。
诸葛青山更是面露得意之色。杨馨儿再优秀,也是要与风无极结为道侣,那便是浩然门的人,他当然心中大悦。
正此时,那地火燃烧范围扩大,转眼间竟蔓延了大半区域。
众人目光重新落在那处,只见地狱道中的鬼手,几乎全军覆没,都被青火笼罩,仅有几个幸免,悬浮在青火上方,似在飞行。
很快,那青火中便传出更为浓郁的药香,三颗丹药虚影在火焰中漂浮,若隐若现。众人目光死死盯着那三颗丹药,心中震撼莫名。
好个杨馨儿,不小心炼出六品丹药也便罢了,还一炼就是三颗,若真的三颗都成了,那此女的炼丹造诣,已可与药王门掌门媲美。她还不到二十岁,这是何等惊人天赋!
一个浩然门崛起还不算,药王门也要来凑热闹。郑国国运昌隆,天道加护,哪怕在秘境一无所获,今后也再非四国垫底。
众人心底唏嘘羡慕之际,便看到那三颗丹药被一股精纯的悬壶真气牵引,投入青火之中。
“借地火之劫淬炼丹药,馨儿这丫头,竟是没有跑路,还在炼丹!”药老眼中焦急,丝毫没在意那三颗六品丹药,只为自家徒儿这莽撞之举心生忧愁。
片刻后,变化再生。一颗丹药碎裂成尘,两颗散发七彩宝光的六品丹药成型,被两只魔手吞食。两只魔手顿时光芒大盛,其中一只,竟握住了半张鬼气森森的面具!
“是半个传承!”肖天晴一语道破,微微蹙起眉头,因为他紧接着便看到,那握着面具的鬼手,竟涌动出极为精纯的浩然正气,这是个浩然门的弟子!
“浩然门中,除了风无极外,也确实有不少好苗子,但能经受住青色地劫之火的人,少之又少。这会是谁?”
肖天晴眼光毒辣,当所有人目光落在属于杨馨儿那只魔手上时,他却始终盯着这个一直处于地火核心的魔手。就仿佛,是有个不知死活的修士,正扛着装着宝丹的丹炉,一路狂奔引发区域火灾,且始终火烧不死,仿若金刚不坏之身。光是想想这个画面,肖天晴就目瞪口呆。
“宗门之中,竟有如此悍勇非凡之辈,而我竟浑然不知。这人若能成功脱离秘境,无论收获如何,我都要给他一些提点,助其仙途坦荡!”
地火已然熄灭,那拥有浩然正气的魔手与侥幸不死的修士们打斗开来,竟以一己之力硬憾群修占据了上风。
看着看着,云雪圣使的眼睛逐渐瞪大,小嘴逐渐张开。令她无比熟悉的,天上地下独一份的流云八重劲气息,在那魔手之上悄然绽放。
“是那个呆瓜,他怎么会来天魔窟。他怎么敢来的,他不要命了?不对,那时他只有练气修为,是怎么得到天魔窟资格的?又是怎么以如今的筑基初期修为,与正统仙门的子弟斗得旗鼓相当?那些修士中,分明就有浩然门弟子,为何他们会相斗,难道浩然门内斗激烈,在这秘境试炼中,也要争个高低上下?”
云雪圣使心绪起伏,好不容易才将神色摆的平静一些,一颗心七上八下难以安宁。
但很快,她又被另一个疑问占据思维——呆瓜是怎么进天魔窟的?
刚刚浩然门弟子中,没有他的身影,那他只可能是随太行山市的队伍过来。
是霓裳圣使,还是无忧黑风?
太行山市都是生意人,呆瓜绝对没有那个财力买来一个资格,何况太行山市为了此次天魔窟之行也耗费不少心血,不可能将辛苦得来的资格给他。那是不是呆瓜本身就是其他圣使的人,所以才能参与此事?
云雪圣使回忆与呆瓜相处的细节,一幕幕让她难以释怀。
以往她沉浸在被追求者苦心维护颜面的自我感动中,没有多想,此刻想来,此人疑点颇多,似隐藏很深的样子。
那日相遇是偶然,还是他有意为之?
云雪圣使本就是聪慧之人,细想之下,又觉得呆瓜行为虽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却总有种太过巧合之感。
是真的对她用情至深,还是心思深沉?
若他所作所为都出于不为人知的隐秘,那他与那个偷衣狂魔是否有关系,他究竟是哪个圣使的手下,是否参与了谣言散播?
心口仿佛堵了一块石头,云雪圣使脸色煞白,呼吸困难。
一股从未有过的苦涩在心底漾开,与之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种不愿直视的恐慌。
仙途坎坷,人心难测。所以,当有一个人以赤诚之心待她,她便心生不忍。
呆瓜收留了她,从未有任何伤害她的举动,这便已足够。她不想恶意揣度一个待她不错的少年人,无关风月,只问初心。
“也许这一切只是巧合,也许他是从天魔窟迷障得来的资格,买通了其中一位圣使,以太行山市的庇护来到天魔窟。一定是这样!”
虽然这种猜测很没有逻辑且极为可笑,但云雪圣使心乱如麻,始终不愿面对事实,强行给那个人找补。
如同月光照亮世界,明明留恋不舍却要赶走她的少年,送给她流云面具,与她豪情共饮,失魂落魄跟她撒娇,让她放下防备,将最真实的自己呈现给他的少年啊,他怎么会是那样险恶的人?
不知不觉,云雪圣使眼角微红,竟是有一种想要大哭的冲动。
“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的你?”
“此人究竟是谁,竟能比风无极更快得到传承!”云雪圣使心神激荡之际,一个铸天门弟子冒冒失失的惊慌出声。
她定睛一看,那属于呆瓜的魔手,正握着一张完整的厉鬼面具,身边除了一个魔手,地狱道再无修士!
吐出一口鲜血,沈莫笑像一条死狗般被杨馨儿拉出水面,脸上尽是开怀笑意。
夺得半张面具后,那些抢夺传承的修士很快追上。她立刻拉着杨馨儿下水,以驱狼吞虎之策,引那湖中鬼物与众修士相斗。
她有紫衣护体,湖中鬼物的威压对她虽有影响,亦可活动自如。两人相互配合,阻截想要逃走的修士,再涉险深入水底,抢夺另一半传承。
到底是正统仙门出身,那些修士个个战力非凡,饶是湖中鬼物实力了得,也因此受伤不轻。沈莫笑索性戴上半张厉鬼面具,以其上鬼气对阵鬼物,杨馨儿再无威压掣肘,拼着重伤,终于将另一半传承,从那覆盖整个湖底的鬼物体内取出,至此,地狱道传承合二为一,彻底归沈莫笑所有。
虽然两人负伤颇重,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地狱道传承到手,此地封印悄然解除,凭空出现两道巨大门扉。
但此刻,沈莫笑的目光完全不在门扉之上。
失去两大鬼王的地狱道,开始焕发生机。从沈莫笑手中面具处,开始蔓延出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或是丑陋可怖,或是绝美惊艳。
一眼望不到边的植被中,沈莫笑看到了零星几株熟悉的植物。
“鬼菩提!”
“是结了菩提子的鬼菩提。”杨馨儿的状态比沈莫笑好一点,吃下一颗丹药,轻轻开口。
“秘境有天韵加成,此地又是极阴之地,诞生出鬼菩提不足为奇。因是秘境,与外界不同,鬼菩提受天道法则庇护,自成菩提子。不光是菩提子,这里还有很多只有鬼族幽冥黄泉才会产出的药材。”杨馨儿一本正经的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句颇为贴切的话,形容这个局面:“咱们发了。”
沈莫笑愣了好半天,才从淡定的杨馨儿眼中看出几分欢喜,立刻不顾身体剧痛,挣扎着爬起来。目光有若豺狼虎豹,凶残贪婪。
地火焚烧之时,她的储物袋已经被焚毁,能够留下来的只有几个高品阶法宝,还被那些修士趁乱拿走,好在他们足够贪婪,被引到湖中身死后,他们身上的储物袋又回到了沈莫笑手中。
可这些仙门子弟,在宗门都有自己的住处,不像散修随身携带所有家当。且因为来历练,他们带的都是些实用的武器法宝或是伤药,那些用不到的好东西统统留在宗门。
沈莫笑搜刮了几个储物袋后,赫然发现,她破产了。
想不到山穷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拿到地狱道传承后,竟还有如此多天材地宝可以搜刮,简直是陡然而富,否极泰来。
数日后,地狱道地界内,全部土壤都被翻过一遍,松软一片,却没有任何草药残留后,沈莫笑与杨馨儿两人立在两个巨大门扉之下,一时踌躇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