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泽眼中全是古怪之色, 道:“你这样杀人成性之辈,执念深重之徒,本该自私自利, 唯利是图,竟然会为了别人舍生忘死。我倒是对你高看了几分。世人皆说我魔道中人冷血邪恶, 不通纲常,可真正的魔, 哪一个不是血性重义之辈?你还说你无心修魔, 我看你就是天生的魔修!今日我要将你打醒, 拖也要将你拖进魔道!”
说罢,将那大剑插在地上,一身魔气汇聚成千百漆黑丝线,朝着沈莫笑掠去。
那漆黑丝线极为坚韧, 又无孔不入, 竟能躲开手中长剑, 在她皮肤上穿插。沈莫笑无极剑意剑势已起, 无暇顾及这些丝线。忍着浑身剧痛,手握长剑继续催动无极剑意。
天华神剑散发无上剑芒, 凛然无畏,似要斩破这天地玄黄。沐浴在浩瀚剑光中,沈莫笑灵台突然亮起了漫天星辰。
星光闪耀, 璀璨唯美, 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孤冷。她心有所感,回想起暖暖传给她无极剑意时,在她灵台留下的行功之道。
“一化二, 二化三, 三化无极。”
无极是什么?无穷无尽, 无休无止。
所谓剑意,本就是无形之物,如何可以绵绵不尽,如无边星辰般广博呢?
从前,沈莫笑无法想通,所以即便是仙气淬炼,仍不能将无极剑意修炼圆满,始终差点什么。如今,看着那满天星辰,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暖暖那双仿佛蕴含无尽星光的漂亮眼眸。
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个人内心是怎样的,眼睛就能看得出来。
从前,沈莫笑只能从暖暖的眸光中看到温柔和善良,但这一次,借着圣品长剑之威,她仿佛再一次认识了那个短暂相处,却难以忘怀的女孩。
那么简单善良的女孩,却能练出这样蕴含万千星辰的剑意。她不仅仅是一个落魄奇葩的姑娘,她的剑意一如她的人,看似平和温润,仍有凛然傲气与自由无边的胸怀。
沈莫笑轻轻一笑,口中呢喃道:“她应该是个很美的姑娘。”
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剑意,那她的人也应该很漂亮。
大战在即,沈莫笑脑中却浮现出暖暖的身影,想着若是她,这一剑应该如何斩出。
满天星辰似在回应她的想象,数以万计的星光汇聚在灵台那两道剑意身上,又催生出另一丝剑意。
三剑齐鸣,灵台震动,本已近乎枯竭的道台突然爆发最后一点力量,如同黑暗中点燃的一丝微不足道的烛火,给予主人温暖的爱护。
一如沈莫笑第一次吃暖暖做的粥,心中涌现的温暖与感动。
无极剑意,在这生死之际,突破了无法攻克的壁垒,已然大成!
天魔窟外,云雪圣使若有所感,看向那个属于呆瓜的魔手。她虚空一握,仿佛也抓到了那把从她出生便伴随她成长的天华神剑。
神剑有灵,早已跟她心意相通。神剑在向她请示,是否要与那个人一同血战。
云雪圣使无言的望着天魔窟方向,心中悲伤与挣扎已经无法掩饰。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她无法形容,只觉心里某一处的美好全然碎裂,被欺骗被戏弄,本该让人愤怒,但她却没有那种感觉。
哀大莫过于心死,此刻当如是。
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再也无法为呆瓜编织理由,那个偷衣狂魔就是那个给她庇护,让她难以忘怀的少年郎。
月下走来的谪仙,情深意切的独白,一直守护她的情谊,醉酒时无奈不舍的别离,那些都是假的吗?
这样的人,值得她再帮他一次吗?
她的心头突然涌现一丝熟悉的暖意,有牵扯不断的情谊,有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也有对美好无限的遐想,青涩又温暖。神剑给她传递的感觉,一如当时呆瓜给她的印象。
远隔两个时空的人,因着一把剑,心灵交互,不用千言万语,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天魔窟内,天华神剑传出一声悲鸣,那剑鸣似乎与刚刚没有什么区别,但沈莫笑却能从中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悲伤与委屈。
“一把剑,也能有这样的情绪吗?”
她疑惑不解,更让她诧异的是,一直以来这把圣品长剑都极为配合,可自从那悲伤委屈的感觉传来,它就像滞涩了一样,难以发挥作用。
帝君泽近在眼前,沈莫笑全身伤痕累累,由内而外都透着一股暮霭沉沉之意。这一剑若不能斩出,她便油尽灯枯,无法再战。
生死之际,她痴痴然望着手中长剑,想着那个短暂给过她一个家的女子,想着此生或许走到尽头,无法再相见,没有悲伤,也没有太多遗憾。
自幼无父无母,身边没有亲近的人,踏着尸山血海长大,为了一点温暖就甘愿做他人的忠犬,换来的不过是背叛。
来到这个世界,她品尝过屈辱,感受过仙途坎坷,大道无情,她依旧为了生存蹒跚向前,身边却也渐渐有了一些为她赴汤蹈火的人。或许是因为杨逸的身份,也或许是因为利益纠葛,又或许老天待她不薄,不想让她再品味孤独,那些温暖终归是给了自己。
她得到过,纵然即将失去,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可惜,她还想吃一顿暖暖做的饭,跟她一起喝一场酒,想看她改良功法时,双眼亮晶晶的骄傲模样,想看她满嘴大言不惭,猝不及防人设崩碎时的窘态。
温暖又可爱的姑娘,终究要尘封在记忆里。
这怎能不是一种遗憾呢?
云雪圣使心头一跳,来自天华神剑的悲悯与遗憾,在脑海中盘旋,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那只虚握神剑的手,下意识就举起来。鼓荡的灵气吹拂起她的衣衫与发丝,那双蕴含万千情绪的美丽双眸,缓缓闭上。
众人若有所感,看向这个有若九天仙女一般的女子。她周身的空气在剧烈震颤,一股恐怖的威压降临,白昼有若深夜,所有人心头都涌现出星辰万里的壮阔幻影。每一颗星辰都是一丝剑意,无边无际,无穷无尽的剑意汇聚到她虚握的手中,那里似乎有一把通天彻地的神剑,战意凛然无惧,势若山河气盖世。
持剑的女子,再不复之前如水的柔弱,整个人如出鞘利刃,锋芒尽显。
肖天晴看着那风华绝代的佳人,感受着那不可直视的剑意,眼中露出欣赏与赞叹。
“无极剑意,不愧为云雪圣使成名绝技,这样的女子,这样的剑意,四国最强金丹,不负盛名!”
天恨子美目闪动精光。在场所有人中,她最有资格评价这一剑。出身神兵道,与神兵融合,诞生神兵之意,乃是每个铸天门弟子的必修课。但纵然是她,也没办法在金丹期有这样领悟与锋芒。
这位芳名在外的大郑第一美人,因外貌过于突出,反而实力不被外界传颂。如今看来,二十几岁便拥有这样的实力,实在是天才人物。
“可惜,这样的人,却屈居在太行山市,埋没于一众贪图美色的赞扬之中……若她出身神兵道,此时造诣,不知高过我几许。”
天恨子心中惋惜,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爱才之心。
千梦大师与药老微微皱眉,传闻云雪圣使是个不愿彰显的性情,为何此时要在神魔九道面前施展无极剑意,这究竟是何用意?
正此时,天魔窟中,那只拥有两个传承的鬼手,突然传出了与云雪圣使无极剑意一脉相承的气息。一把神剑虚影缓缓在鬼手中浮现,那模样,赫然就是云雪圣使的天华神剑。
霓裳圣使瞪大眼睛,对云雪圣使十分熟悉的同僚与郑国修士,也同时错愕万分。
进入天魔窟历练的,都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少有大龄者。其他国度的修士,或许还不太了解,但郑国修真界,云雪圣使与那位少年的情爱纠葛,已经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流传甚广。此情此景,不由让人浮想联翩。
难道传言竟然是真的,云雪圣使的天华神剑非但在那少年手中,连成名绝技无极剑意都传给了情郎?
流言始作俑者霓裳圣使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了。她与众人的关注点有所不同。
杨逸打劫云雪圣使的事情,她一清二楚,所以拥有天华神剑的人,必是杨逸无疑。初入天魔窟时,他只是个练气后期的修士,如今有了筑基修为,也情有可原,但这个人,竟然能夺得两个传承,还能使出云雪圣使不传秘术无极剑意!
这个世界怎么了,她随口编纂出的流言,竟然有可能是真的!
让杨逸进入天魔窟,有对其示好的成分,也是她对义女的爱护之意。沐璃名节已毁,此生若能看开还好,若不能,便只能与那杨逸结为道侣。霓裳圣使对沐璃颇为喜爱,女儿的终身大事,她这个作为母亲的,不得不为她筹谋。
天魔窟虽然凶险,但若这两人运气都没那么差,相互扶持,又有霓裳宫那么多修士维护,不会出太大纰漏。
至于杨逸出来以后,被浩然门认出来,她也可以借机送给诸葛青山和沈长老一个人情,两全其美。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霓裳圣使倒吸一口气,脑中嗡鸣作响,实在无法接受这一突如其来的真相。
星辰幻影消散,云雪圣使猛然睁开双眼,虚握神剑的手笔直朝天,破空声雷霆炸起,汹涌无边的剑意对准苍天,似要将那天道都捅个窟窿!
天魔窟内外,沈莫笑与云雪圣使同时人剑合一,化身绝世利刃,直冲而起,轻喝出声:“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