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之内, 到处是残破不全的尸体,有的早已腐败,有的已成白骨, 有的却一如活着的时候,只是生机断绝, 与死无异。四处散落着断裂的神兵,损毁的法宝, 浓郁的血腥之气充斥在空气中, 苍茫萧瑟的清风刮起阵阵血腥, 挥之不去的死气沉沉暮霭,纵横天地。
在那残骨堆砌的尸山之中,有一个身高数丈的伟岸身影矗立于天地之间,身前背后十一条手臂尽数折断, 伤口处萦绕漆黑魔光。他双目赤红, 仅存的一只手指向苍穹, 身躯周围盘绕着森然魔气, 将整个地宫都渲染成水墨之色。
这是一个不知死了多少年的修罗。可那惊人的气势,眉宇间的凶煞怒意, 怒指苍天的伟岸身姿,依旧宛如生前,不曾改变。
留在秘境中的众人, 都被无形重力牵引, 坠落地宫之内。
沈莫笑有紫衣护体,也摔得骨头快要散架,其他人更是不堪, 唯有残月与沈曦没有受伤, 颇为从容落地。
小狐狸看了看眼前宛如古战场的情景, 心中震撼,失声道:“这不是幻境,是真的六道魔帝遗体,这便是昔日六道魔帝身陨的地方,这天魔窟传承,竟然在六道魔帝遗体中!”
残月身为妖兽一族的顶级天才,狐族帝王,眼界自然比常人更为敏锐。帝君泽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残月,道:“我听闻虚空神木林地有数位强者破封而出,其中便有六尾狐帝残月。诸位妖王都已伏诛,唯有残月侥幸脱逃,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残月心头一惊,正要想着如何搪塞过去,便见帝君泽已经转移了目标,看向一脸茫然的胡聪明。
“天魔窟需要六道传承同时出现,方能开启天魔地宫。我们已经来到地宫之内,说明除了杨逸身上的五个传承,此地还有一人取得传承,这位道友,是也不是?”
说到这个,胡聪明顿时眉开眼笑,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条腰带,炫耀的甩来甩去。
“俺眼前一黑,就来到了个妖兽遍地跑的地方。打杀了几个妖兽,吃了几块妖兽内晶,俺便呼呼大睡,醒来便进了妖兽肚子。俺没办法,只好把那妖兽给吃了。然后,再睡,再吃,再吃,再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地方就再也没有妖兽了,这宝贝也到了俺手里。俺就把这个狐狸精带着,到了刚刚那个鬼地方。”
他这一番话,说的众人嘴角抽搐。旁人打生打死犹不能取得一道传承,这位仁兄吃着睡着就稀里糊涂拿到了传承,不得不说,这样的气运堪称逆天。
沈莫笑看着他和残月那不忍直视的大肚皮,心中已有了猜想。
胡聪明误打误撞碰到隐匿的残月,也不知那狐狸如何说辞,胡聪明与她同行。因着残月有帝王血脉,妖兽威势大减,被这夯货屠杀。一人一狐将畜生道所有妖兽内晶都吃个干净,成了这幅模样。
至于胡聪明与残月如何行事的过程,沈莫笑完全没有探究的心思,她的心神都放在了另一件颇为棘手的事上。
残月的存在是沈莫笑最大的秘密之一。本来以残月的本事,好好隐匿身形,与自己汇合,并不是多困难的事。但阴差阳错碰到了胡聪明,迫不得已与他征战畜生道。之后又被传送到天神道被那道圣蛊惑,失了神智,暴露了行踪。
如今参与天神道一战的修士都看到了她,此事已无法隐瞒。帝君泽可以看出来残月的出身,天魔窟外的各大宗门也一样会识破。若真的深究起来,她很难不受到牵连。
帝君泽看着那伟岸不屈,单手指天的身影,眼中精光闪烁,意有所指道:“六道魔帝天纵奇才,以半步成仙之力,悟得新的天地法则,魔身不死不灭,终遭天妒而亡。若他真的跨入仙班,或许如今的天地法则已然易主。此次我降临尘世,筹谋多年,为的就是这六道魔帝的尸身,天魔窟的传承,妖兽与人族的纠葛我都不感兴趣。唯有这六道尸身,是我心中所向。”
沈莫笑心中一动,问道:“六道魔帝身死多年,虽尸身完好,也未必有什么大用,道友执意要取走他的尸身,却是为了什么?”
大事将成,隐藏也没有必要。帝君泽洒然一笑,道:“我帝君泽早在多年前便已踏破虚空,成就魔尊。虚空之上,从来不缺天才。哪一个成就虚空之人,不是凡间凤毛麟角的天骄?我虽天赋卓绝,志向远大,也不得不承认,纵然成了魔尊,我依旧不敌虚空众强。修行,有高绝天赋还不够,还需要有天地钟灵的体质,方可成为万万人之上,有一丝登临仙途的可能。我空有天赋悟性,但一身凡胎体质,与那些强者相比,便如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再努力,也始终差些火候。”
他勉强撑起身子,盘膝而坐,身上魔光涌现,开始调养伤势。
“所幸,我翻遍古籍,得知数千年前陨落的六道魔帝尸身仍旧完好,苍天不破,法则难摧。对我而言,这便是最好的身体。我苦心修行魔功,不惜废了大气力筹谋一切,为的就是将这魔帝尸身化为己用。只要有了这幅身体,我便可一飞冲天,不受□□桎梏,更快成为魔神!”
帝君泽脸色少有的狂热郑重,他目光一转,落向沈莫笑身边的残月和沈曦。虽然极其隐晦,他还是能看得出来,这女童与狐狸对杨逸颇为亲近,分明是早就相识。
“一个血脉觉醒的天生帝王,一个差点火候的天生魔体。我帝君泽若是有一半这样的好运,也不至于苦心筹谋至此。你有这两个气运滔天的家伙在身边,不一定是好事。凡是有大气运者,一生多孤寡,身边亲近之辈都会遭遇祸事。天道公允,不为人情,不为事故。你没有惊人的体质,可有那份决心,承担她们的气运?”
帝君泽一番话说的沈莫笑心情沉重,难以平静。
虚空不是净土,如帝君泽这样的英杰,都要因为没有特殊体质在虚空举步维艰,不惜筹谋多年,也要取得六道魔帝的尸身弥补短板。虚空尚且如此,那至高无上的仙途巅峰,又该是何等风景?
沈莫笑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将那股担忧压下,徐徐道:“气运天注定,也事在人为。我虽无特殊体质,天赋也比不得你这样的天之骄子,却有一份孤胆。修行之路,本就是与天争,与人斗。既入仙途,便要将生死置之度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瞻前顾后,反而失了道心。”
“你倒是洒脱。”帝君泽脸上笑意更浓,“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魔道?以你的才情天赋,或许不超百年便可进入虚空。到时我可收你为徒,传你魔道不传之秘。”
凡间除了帝君泽这样少有的几个妖孽,百年入虚空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他语气真诚,显然对杨逸十分看重。
以往沈莫笑还惦记回宗门,现在因残月的事,因诸葛青山的暧昧态度,浩然门似乎已经是一条死路,帝君泽的邀请不能不让她心动。但思索片刻后,仍是摇了摇头。
之前帝君泽所言,结合初见残月的情景,沈莫笑基本已经推断出,这狐狸的行踪若是泄露,整个神魔九道的修士都要对她们出手。她并非不信帝君泽,是信不过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族修士。至于立刻跟残月划清界限,放任她被人族修士抓去,明哲保身这种事,沈莫笑连想都没想。
帝君泽虽为魔道中人,但作风坦荡,为人豪迈,隐有大帝之姿,像是个言出必践之人。但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将她与残月直接带入虚空,解了眼下困局。两人萍水相逢,纵有那生死一战的情谊,沈莫笑也不可能将她与残月的安危寄托给一个陌生人。
见她拒绝,帝君泽倒也没有失望之色,只是平静的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地宫寂静,唯有几个修士静静的调息养伤。他们伤的太重,与那道圣相斗耗光了所有气力,灵台空空如也。好在此处地宫灵气充裕,胜过天神道,几人的伤势肉眼可见的修复,便是修为,都各有增益。
残月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习惯性的缩回沈莫笑怀中,闭上眼开始酣睡。这比之浩然门不知高了多少倍的充沛灵气,对她也是大补之物。她虽是少女心性,却也知道她的行踪已经败露,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她不能指望任何人给她帮助,只能快点提升修为进境。
一片静谧中,突然响起了一声快意大笑。
“哈哈哈……我风无极果真是天选之人,纵然失去六道传承,依旧来到了天魔地宫。这便是冥冥中的天意,让我担负起兴盛宗门的重任!”
一个剑眉星目,唇红齿白的青年大跨步走来。此人姿容极佳,一身傲气锐不可当,便是看过了不少才子佳人的沈莫笑,都要暗赞一声好相貌。
只是这位气质非凡的青年,一身着装实在难以匹配他的风采。蓬头垢面不说,身上的衣服还破破烂烂,双脚光着,污浊不堪,好似田间农户,脚趾缝都是大黑泥。他身上缠着不少蛛网,将白玉般的肌肉挤压出道道红痕,卖力的展示着白□□惑。
这便是那位浩然门入室第一人,杨馨儿的未来道侣,十年破秘境,声名赫赫的风无极?
沈莫笑眉头轻挑,只觉见面不如闻名,这人混成这幅惨样,还没得到一道传承,足见平庸。且这人口出狂言,自以为是的样子,像极了处于中二期的愚蠢少年。
风无极的目光先是被六道魔帝的尸身吸引,口中感慨了几声,又将目光落在一众盘膝养伤的修士身上。
一个练气期的几岁女童,一个姿容颇佳的女修,一个长得跟大狗熊似的武道修士,帝君泽与紫衣散修。
风无极脸色一沉,目光落在紫衣散修身上,眼中怒意喷薄,开口喝道:“能打退我两次,你也算有些本事,我手下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
沈莫笑满脸古怪,印象中似乎是第一次见到风无极,但见他脸上的怒意不似作伪,遂斟酌道:“道友何出此言,你我素不相识,此前从未见过,没必要一见面就喊打喊杀。天魔窟大破在即,道友应将心神放在如何破秘境上……”
她话还没说完,风无极好似受到了羞辱,脸色怒意更盛,竟是不管不顾的一拳轰来。
“杀了你,再取传承也不迟!”
拳势如虎,气息磅礴,这一拳发出雷鸣爆响,竟是将空气都打的溃散避让,无比霸道的浩然正气,如波涛怒卷,蜂拥而来。
沈莫笑心中大骇,万万没想到如此窘迫的风无极,出手竟犀利至此。名动四国的筑基第一人,不看性格如何,这实力却是匹配他的名声。
她此刻的状态,无法硬抗这一拳之威,眼下避无可避,正要调动浩然正气抵抗,眼前闪过一道人影,却是林玥婷挡在了她身前。
此时林玥婷的状态也相当差,伤势刚刚恢复三两成,灵气匮乏,本无力承接风无极含怒一击。所幸修习修罗战天诀,体魄已今非昔比,硬生生抗下那雄浑霸道的一拳,整个人倒飞而去,口中鲜血喷涌,虽是奄奄一息,神色萎靡,却还有一丝生机残存。
沈莫笑牙关紧咬,身体因为愤怒而颤抖不休。她快速掏出大把丹药,疯狂投入口中。
一击并未建功,风无极眼中露出鄙夷之色,道:“难道你只是个躲在女人身后的孬种?你这道侣姿色不俗,杀了你后,我可破格让她侍奉于我。”
风无极说的倨傲无比,仿佛林玥婷跟了他,是个多么大的荣耀。沈莫笑心中已是怒极,却因着浑身伤势,不得不出言拖延时间。
“我记得你已和药王门的杨馨儿定下道侣之约,你这么做,不怕药王门追责?”
风无极傲然嗤笑道:“杨馨儿那样姿色平庸的女修,如何配得上我风无极?要不是那女人是个上好的炉鼎,又会炼丹,可以为宗门带来利益,我断然不会要她。而且这女人当初百般推诿,不想与我结缘,后来竟为了让一个身负戾气的无名之辈留在浩然门,才答应两派联姻。与那水性杨花的女人结为道侣,乃我风无极一生之耻!不要说将你这道侣收下,便是收了全天下的美人,那女人也休想管得!”
沈莫笑脑中轰隆作响,从前没有想明白的事,经由风无极提醒,豁然开朗。她本以为是靠着几分急智蒙混过关,才让大长老放弃将她驱逐。如今想来,一个神魔九道正统仙门的实权长老,阅人无数,心思如海,又怎会因为她那点小聪明便改变主意?
是杨馨儿为了她留在浩然门,继续修行,不惜下嫁给这么个狂妄无知的男人。一个可以炼出七品丹药的修士,在凡间已可称之为丹圣。杨馨儿丹途天赋卓绝,仅靠着丹药之力,踏破虚空都不是难事,这样的天纵之才,反被风无极如此糟践,说的一文不值。
胸膛仿佛燃着一团火,烧的近乎失去理智。刚刚沈莫笑还想快速恢复一些灵气,调动神兽图鉴中的妖仙诛杀此子。但她现在完全改了主意,这个人,她要亲手杀!沈莫笑不管不顾,一口气吃光乾坤袋里所有的丹药。数百丹药在腹中鼓荡起爆裂如火的药性,她皮肤都被烧的血红,与此同时,浩然正气从未这般迅捷的运转,如蛟龙入海,畅游欢腾。
那股无法承载的力量,不断冲击灵台,沈莫笑耳畔嗡鸣,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唯有沉重的心跳声响荡在血红一片的世界里。
转瞬之间,这个只能靠女人挡招的紫衣散修,便有了惊人的威势,那一身超出筑基的灵气,几乎要撑爆身体,可这人却毫不在意,摇晃着站起身,赤红的眼睛望向自己。
风无极只觉被一头绝世凶兽盯上,额头不自觉冒出一层冷汗,心跳陡然加速。
身为从小便被寄予厚望的天之骄子,风无极面临过不少强敌,但从未有一次,让他如此心悸。
“一个筑基初期的散修,不过是虚张声势,他此前深受重伤,又吃了那么多丹药,身体根本承载不了,落败只是时间问题,我风无极何惧之有!”
风无极压下心头不适,浩然正气升腾而起,双手快速掐诀,凝练多年的修为于全身汇聚成近乎实体的气浪。
十年勘破的秘境,所得到的上古儒道残篇,跨越万载岁月重新临世。
风无极周身覆盖数以万计的黄金文字,每个字都带有神圣无比的威能,整个人如同儒圣显形,手握浩然正气凝练的出的纯白毛笔,凭空书写一字。
笔走游龙,凤舞飞扬,字成之时,那些黄金文字中飞出一字,与风无极写下的字迹重合。
“风!”
随着一声轻喝,那文字卷起无边狂风,朝沈莫笑席卷而去。
风暴之中,似有万千风刃,直接将沿路尸骸卷起撕裂,暴虐之气冲宵而起,如天威般无法匹敌。
静静观战的帝君泽双目闪过一丝惊异,喃喃道:“风无极所获得的秘境传承,竟是上古便已失传的儒术九字圣言咒。他这么短时间能练就此术,天赋确实可贵。可惜这杨逸太过冒进,如果与之虚与委蛇,拖延时间恢复修为,还有一战之力,现在……”
帝君泽暗自摇头。以他的眼界自然能看出来,杨逸自身都被丹药之力撑得几乎要爆体而亡,这样的状态竟想与上古儒术相抗衡,无异于找死。
他实在想不通,能取得数个传承,与他一战不死,共同灭杀仙人的杨逸,本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为何会这么急切想要杀死风无极,难道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凝住了。
沈莫笑衣衫烈烈作响,手持巨剑迎风劈斩。她的招式朴实无华,与风无极相比,堪称拙劣。但就是这样不算华丽的招式,因着充沛到了极点的浩然正气,竟也有斩破日月星辰的气势!
巨剑与狂风对碰,荡出一圈灵气涟漪,所过之处,大地震颤,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沈莫笑身躯一退再退,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印痕,没有被传承与紫衣覆盖的肌肤上,已是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却因那霸道的丹药之力,迅速愈合。
沈莫笑双足猛然用力,扎根于大地之中,手中巨剑化为漆黑光影,迅速斩出数十下,混合了她鲜血与怒意的剑气,一下子将那狂风劈成两半!
“好!一力破万法,依靠丹药的磅礴灵气,硬抗风无极一击。这杨逸吞下数百丹药,每一分每一秒都要承受无法想象的痛苦,竟还能坚持这么久,引动药力化为己用,非大毅力者不能为之。”帝君泽便如一个吃瓜群众,一会儿点评这个,一会儿分析那个。
沈曦气的牙痒痒,愤愤然跑到他面前,小拳头疯狂捶他肩膀。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怎么不去帮忙,我师父都吐血了,你还在这笑!”
帝君泽被她的拳头伺候的颇为舒服,脸上笑意更浓:“他已经拒绝了我多次,既然不是魔道中人,那日后说不得要刀兵相向,我为什么要去帮忙?你是天生魔体,日后注定走上魔道。他不会魔功,你却要唤他师父,这样不好。不如你拜我为师,我让你立刻觉醒体质,修得无上魔功,如何?”
沈曦眨巴眨巴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很是认真的思考了一下,桀骜的仰起头道:“你也不是很强的样子,光说不做。要不你去打败那个白斩鸡,我就考虑拜师的事。”
帝君泽也眨巴眨巴眼,心中好笑。这小丫头年纪小,鬼心思倒是不少,分明就是想让他帮杨逸一把。收徒之事本就是随口说说,如她这样注定要成为魔帝的人,不可能屈居人下,以后说不得要干出欺师灭祖的事来。但帝君泽天生自负,不愿被一个小丫头看贬,当下一甩衣袖,飘然起身。
“小丫头,你看好了!”
他没有朝激战中的两人走去,一步步来到那高大伟岸的六道尸身面前。衣衫鼓荡间,六道尸身周边的魔气,都不由自主被无形之力牵引着朝他涌来。
万千魔气汇聚成丝,萦绕在帝君泽周身。那霸道凶悍的魔气,比之修罗道那臣服的感觉完全不同,像是角力般与他体内的魔气抗衡,似要争个高下。
帝君泽凛然不惧,双目深沉如海,任全身被那股霸道魔气冲击得近乎皲裂也毫不在意。须臾之间,一股血气冲天而起,帝君泽肉身崩裂成尘,血光之中,一道元神飞掠而出,携带说不出的决绝狠意,一头扎进六道尸身之中!
一声怒吼响彻天地,风无极与沈莫笑若有所感,同时朝六道尸身望去。只见那伫立此地不知多少年的六道魔帝尸身,竟是动了一下。
大地轰隆震响,偌大地宫从外围一路坍塌,似乎承载不了那六道魔帝的一动之威。
风无极心中大骇,似是明白了什么,怒喝道:“宵小贼人,竟敢趁机夺我传承!”
“你的传承?”六道魔帝沙哑苍辽的声音在地宫之中轰鸣。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快速翻转,最后停下,竟变成了帝君泽那亦正亦邪的双眸。
指向苍天的手,极其缓慢的下移,最终指向风无极。
“无知之辈,安敢口出狂言!”
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明明只是毫无灵气波动的一指,风无极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停滞,心脏猛然收缩,一股强烈的即死感充斥心头。
风无极立刻用那灵气毛笔在空中写下一个“雅”字,字成之时,玄妙的风雅之意飘荡而来,沈莫笑只感觉置身在江南水乡,到处是亭台楼阁,丝竹声声,漫山遍野的梅兰竹菊掩映下,有才子佳人,花前月下,有儒生论道,品茶欢颜。
身上那强烈的愤怒与战意,竟在这幻境中,不由自主的被剥离,沈莫笑手中的巨剑缓缓放下,整个人恍恍惚惚,竟想步入那江南水乡,醉酒高歌,畅怀人生。
这绝妙无比的幻境,随着一声惨叫戛然而止,画面破碎,沈莫笑灵台一清,但见风无极倒飞而去,胸前血洞穿体而过,面色萎靡不振。
六道魔帝尸身收回手指,看向沈莫笑。
他脸上肌肉快速蠕动,不多时,变成了帝君泽那张英俊不凡的脸。
“杨逸,你我有一战之谊,我今日送你三个缘法,你若有命承受,便是你的福缘,你若无命承载,便是你的劫数!”
说罢,帝君泽眉心裂开,涌出一滴蕴含六道魔帝至刚至猛魔气的精血,飞入沈莫笑口中。那精血一入喉咙,便自行进入她的心脏。
心脏以成百上千倍的速度跳动,沈莫笑不堪重负,心神险些失守,按照残月传音,快速用体内浩然正气护住周身大穴,避免即死危机。
苍辽雄浑的声音,彻底变成了帝君泽似笑非笑的语调,依旧如暮鼓晨钟,响荡开来。
“六道魔帝的精血,我已炼化成魔种。它可以帮你挡三次致死杀招,有朝一日,你若修行魔道,魔种可助你修行一日千里!”
沈莫笑从未想过修行魔道,但此刻已然无法开口拒绝,只能拼命抵抗体内那几乎压制不住的强大力量。
帝君泽踏出一步,挥手间,一丝丝魔气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漆黑光团。随着他一声爆喝,那光团不断被挤压,最后变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晶体。
嗖!
那晶体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闯进沈莫笑灵台,悬浮在她道台之上。
沈莫笑大脑轰鸣不止,灵台因那黑色晶体冲击,拔苗助长般不断扩大。转瞬间,已变成一方辽阔不知几万里的小世界。那些无法宣泄的刚猛丹药之力,撑得她要爆体的灵气,迅速在小世界里徜徉,仿佛找到了归宿。
沈莫笑压力顿渐,却又感觉经脉被无形之力扯断又重塑,新生的经脉无比坚韧,远超从前,却被再次撕裂重塑,周而复始。撕心裂肺的剧痛,已非人类可以承受,沈莫笑惨叫出声,七孔流出鲜血,如同血人。
“六道魔帝的精纯魔气,我将其炼化成一丝道韵,可让你从内而外焕然一新!”
帝君泽说罢,巨大手掌中心,涌出一缕魂火。
他颇为遗憾的叹息一声,道:“六道魔帝虽死,其魔躯不朽不灭,便是连天道都杀不死。经秘境数千年滋养,这尸身已诞生出一缕无主元神。若是再过千年万载,说不得新的六道魔帝就会诞生,此地的传承,便是这蕴含六道法则的一缕元神!可惜我已立下天道大誓,这传承,便依言送你!”
他将那魂火送到沈莫笑身前,魂火正要钻进她体内,忽而剧烈颤抖,凭空转了方向,迅速进入沈曦体内。
沈曦只觉脑门一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面团脸一片煞白。
这一幕帝君泽也是诧异万分,片刻后,他徐徐道:“元神有灵,竟然主动认主。天生魔体,天命所归,这便是天道所选的宿命吗?”
一个弱小的未来魔帝近在眼前,帝君泽足可以将这最大对手扼杀在摇篮里,但让他这样的人,对一个小小稚童下手,实在有失颜面。
他大笑数声,对着头顶苍穹凛然道:“我帝君泽已得魔躯,此行无憾,便留这小童性命又如何!终有一日,我会成为魔道至尊,统领魔众,击碎这毫无道理的宿命,主掌青天!”
帝君泽一抖身躯,巨大无比的魔躯,逐渐缩小,他似乎也耗费巨大,脸色苍白如纸。
沈曦茫茫然擦着脑门上汗,一番检查并未发现什么危险,刚刚松了口气,便见一道人影迅速朝她扑来。沈曦反应已经足够快,可那人影的速度实在迅猛,转瞬便来到身前,一掌携带风雷之意,击向她的胸口。
“还我传承!”
来人正是胸口被穿透还不死的风无极。此刻风无极狼狈至极,再不复翩翩佳公子的气度,面容都有些扭曲。他自负天之骄子,却不想在天魔窟内,接连遭受打击,先是那紫衣修士用诡秘手段将他打退两次,后是被帝君泽附身的六道尸身打个半死,便是他引以为傲,用了十年方破的秘境中,拼死带出来的上古儒术,都没能将两人杀死,还险些丧命。
这些事他大可以不在乎,但是六道传承他没有得到一个,天魔窟传承若是再失去,基本就是在秘境中毫无所得,这对一向骄傲的他来说,实在难以承受。
更何况,这传承,竟然主动认主,跑到了一个小小稚童身上!
他才是天命所归之人,这秘境传承就应该是他的,谁也夺不去!
眼看沈曦便要被那一拳杀死,一道紫光闪过,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鼓起勇气,颤抖着聚焦瞳孔,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悲无喜,甚至有些淡漠的眸子。
“师,师父……”
沈莫笑紧紧抱着沈曦,身后拳风已至,她硬生生挨了这一拳,本已几乎崩溃的身体,再次糟糕起来。
她再也承受不住,一口鲜血喷了沈曦满脸。那血液近乎漆黑,还冒着泡泡,顷刻间便引得一阵麻痒,几乎要将沈曦毁容。
“这是,丹毒……”
是药三分毒,哪怕九品丹药都带着一丝丹毒。往日修士吞服丹药,可以通过修行或者时间累积,将残留丹毒肃清。沈莫笑一怒之下吞服数百丹药,没有任何时间炼化,体内丹毒已经淤积,喷出的血液都成了致命之物。她的双眼开始朦胧,整个世界变得模糊不清。
本来依靠丹药之力,她拼死可以抗衡风无极,但帝君泽这一番操作,直接断送了她的希望。沈莫笑心中苦涩,是福缘还是劫数,都已不再重要,她只求死前,可以保全想护住的人。
风无极的一拳威势十足,打的沈莫笑与沈曦飞出老远,踉跄倒地,再起不能。
这位浩然门筑基第一人,体魄强悍远非常人可及,哪怕遭受帝君泽致命一击,依旧生龙活虎,有一战之力。
“可笑,自身难保,竟然舍命救别人,我风无极今日便成全你,让你们一同赴死!”
风无极脚下生风,一拳再度砸来。
沈莫笑一拍地面,忍着全身撕裂般的剧痛,再一次挡在沈曦身边。
鲜血染红了沈曦的视野,她已经分不清挡在她身前的人,遭受了多少足可催命的拳头。一次次的爬起,一次次的倒地。
脸上的麻痒疼痛,她已然感受不到。
唯有那双淡漠的目光,深深刻在心底。
母亲托孤时,那个人就是用这样的目光,一脸嫌弃的将她救走。将她留在小村庄时,那个人也留给她这样一个眼神,转身离开。在那个很大很大的宫殿里,她的师父依然用这种目光叮嘱她不要入魔。
一直以来,沈曦都觉得,她的师父不够喜欢她,觉得她是一个累赘。所以她尽量在师父面前表现的乖巧。她已经没有亲人了,只剩下这么一个救命稻草,她想要牢牢抓住,至少有一个可以庇护她的人,至少她显得不那么孤独。
而现在,不够喜欢她的师父一次又一次的挡在她身前,用命在维护她。
沈曦心中既开心又难过。如果是她的父母亲人,也会用这样的方式保护她,师父做到了,那便也是她的亲人。可是她没有能力保护师父,她的亲人会再次死在她面前,这便是一件很难过的事。
她很调皮,也不听话,她只是个小孩子,所以从来没认真好好修行。她一直以为她会有很多光阴去做很多有意思的事,任何一件都比干巴巴的修行要好玩。
可是那些好玩的事,如果要用亲人的命去换,她宁可不要。
无法形容的悲戚,让双股战战的沈曦鼓起勇气站起来。她的心神在颤抖,灵台中似乎有什么在呼唤她,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牵引,灵气开始自行运转。
她看到了壮阔血腥的古战场,看到了一群凶神恶煞自诩正义的强盗修士,看到了一个丑陋自卑的小小修罗,如何从微末中崛起,一步步走向巅峰……
直至那个崛起的修罗,登天之时被漫天万余道紫雷轰落大地,那些强盗蜂拥而上,一个个满口正义道德,一拥而上,誓要将那修罗诛杀。
血红一片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修罗愤怒的咆哮和独臂指天的桀骜身影。
硝烟散尽,史诗般的场景也随之消失。
沈曦重新睁开眼睛,那一刹那,她感受到了空气的重量,这方大地孕育着的悲苦与愤怒,那修罗不甘又无奈的心声。
她若有所感,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紧紧一握!
刹那间,风云色变,整个地宫化为齑粉消散,残留此地的浓厚灵气,臣服般涌入沈曦小小的身体,将她托举到高空。
柔和又霸道的力量,一遍遍洗刷她的身躯。经脉中的灵气,不知不觉变成了精纯无比的魔气。那帝王魔气主导了一切,在运行着一种天然便存在于她体内的功法。
一丝丝法则气息,从沈曦身上传来。她茫然的伸手,想要去抱住她的师父,手中却传出一缕柔和的气浪,打在那个人身上。
沈莫笑几乎油尽灯枯的身体,突然焕发生机。那力量护住了她的心脉,不算多么强大,却温暖舒适,恰到好处抵消了不少道韵与精血的霸烈。
沈曦见到师父好像舒服了许多,高兴的又打出几个气浪。但那些气浪不全是好的,有些猛烈,有些柔和,她无法控制,反而折腾的沈莫笑痛呼出声。
风无极惊恐的看着天上那悬浮的小人儿,眼中尽是癫狂与不可思议。
“为何,为何那元神在与这个小不小融合,她只是个无用的小丫头,我才是天命所归,这传承本应是我的!”
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原本单纯自负的心性变得有些扭曲,发疯般冲向沈曦。
还没到那女童一丈以内,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便将他轰击得倒飞而去。
那是此方世界的法则,没有法则之主的允许,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沈曦。
一直呼呼大睡,连激战都没能醒来的胡聪明,被法则之力牵动,幽幽醒了过来。他看到狼狈不堪的风无极,看到昏迷不醒的林玥婷,看到一身鲜血的沈莫笑,看到那越来越像帝君泽的巨大六道魔尸。
也看到犹如天神降世般,可以调动此方灵气的沈曦。
睡眼逐渐明亮,胡聪明被眼前一幕震惊的无以言复,这个没多少心机的直爽汉子,第一时间冲到沈莫笑身前,挡住了风无极卑鄙的偷袭。
他已经知道,这是他的兄弟杨逸,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胡聪明休息的时间最多,又因肚子里的妖兽内晶,伤势恢复的七七八八,他那身宛如远古妖兽的体魄,直接震得风无极倒飞而去,出拳的手臂都断了。
“你敢伤俺兄弟,老子教你做人!”
胡聪明大踏步掠到风无极身前,朴实无华的大拳头迎面冲来,风无极只觉被山岳般的力量砸中,如同破败风筝一样,被虐的毫无还手之力。
与此同时,六道法则完美融入沈曦体内,众人眼前一花,视野恢复时,天魔窟屏障已去,朗朗晴空,烈阳高照,古战场上,一株株珍稀灵植拔地而起,苍翠绿色覆盖大地,带来全新的生机。
数千年屹立不倒的天魔窟,终被大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