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菩提洞天一处, 原本追逐沈莫笑的夙瑶,突然身躯巨震,神色变化数次, 终于平静下来,露出原本的模样。
“万法通玄, 乾坤一线,诸邪辟易, 百鬼莫侵, 上承道心, 下启沧溟,智慧明心,三魂永宁,急急如律令!”
数百道阵旗从储物袋飞出, 于空中错乱飞舞, 萦绕着断臂的绝美女子周身, 形成玄妙莫测的法阵。随着法咒缓缓吐出, 游荡在洞天中的孤魂,尽皆惊恐逃窜, 有些未能逃走的孤魂,立时被法阵吸纳,充当了养料。
夙瑶悬于空中, 双目紧闭, 长发凌乱飘舞,脸色苍白如纸,一身染血青衫烈烈摆荡, 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凄美决绝。
不断轻舞飞旋的阵旗, 在吸纳足够孤魂后, 精光大盛,以夙瑶为中心,如同飞剑般直直插入枯槁大地,将其围困其中。
繁琐复杂的符文,缓缓从阵旗中溢出,转眼便形成蛛网般的束缚。夙瑶承受着灵台几欲昏厥的痛感,手持一把半人高的阵旗,将阵旗尾端狠狠插入心口之中!
“以身为媒,造化重生,以血为祭,断索阴神!”
随着夙瑶艰难吐出这十二个字,阵旗不断索取体内生机,转瞬之间,夙瑶一头青丝已成白发。
“区区人魂,也敢逆天改命!本来我还想大发慈悲,让你晚点死,你既然不识抬举,就让姐姐教教你什么叫做作茧自缚!”关键时刻,夙瑶脸上浮现不属于她的邪意笑容,伸手一拔,那染血阵旗抽离心口,被她高举过头。
森然鬼气侵蚀阵旗,金光被污,夙瑶全身伤口流出大量鲜血,那鲜血悬而不坠,被鬼气牵引流淌进阵旗之中,原本四散逃窜的孤魂,像是被感召一般,纷纷朝大阵中涌入。
无穷无尽的孤魂,自穹顶奔驰而下,投入大阵之中。如同一道奔流不息的瀑布,场面之壮观,令人叹为观止。
生机几乎断绝,鲜血几近枯竭,那带着诡异笑容的夙瑶却似毫无痛觉般,依旧笑的张狂。
“九十九世历尽阿鼻地狱之苦,方成地魂。我承受的痛苦,你一个生来便安平的人魂如何能明白?一个拙劣的阵法,便想与我融合,太过天真!”
吸满孤魂的阵旗如同千斤般沉重,却在她手中,成了轻松挥舞的小物件。
地魂夙瑶爆喝一声,将那阵旗重新插入心口。一股极为凉薄的寒意,自那阵旗激荡而出,渗透夙瑶周身经脉,鬼气入体,这副身体快速衰弱,呈现死人才有的紫青色。
“你机关算尽,以卑鄙手段囚困于我,如今反为我做了嫁衣。只要吞了你这不中用的人魂,我便可融合天魂,成为真正的……”
话音未落,地魂夙瑶面色骤变,
“啊!”一声凄厉惨叫响彻洞天。
原本污浊的阵旗,突然放出一丝金光,一条威武不凡的五爪金龙,从金光中迸射而出,吞吐出一道耀眼光束,轰击在地魂夙瑶灵台之上!
灵台乃修者最为脆弱的地带,鬼修也不例外。地魂夙瑶骤然受击,灵台轰然炸响,无法抑制的痛苦蔓延开来,让其把持阵旗的手颓然松开。
趁此良机,五爪金龙灵巧钻进其灵台之中,那一丝脆弱不堪,随时可以消散的人魂,被其护佑,冲破重重阻碍,重新掌控了身体。
“敢放你出来,我怎会没有后手!”
狰狞痛苦的表情突然转变,夙瑶一脸平静,手持阵旗朝四方挥舞,那些被阵旗吸纳的亡灵,皆被拍进地下。
砰砰砰!
孤魂如同漫天落雨,垂直砸向大地,受到阵法干预,孤魂坠落之地,翠绿生机拔土而出,从阵中溢散到阵外,似无穷无尽般延展到远方。
夙瑶盘坐在一地绿色中,身边生机不断修复着濒死的身体,其身上那不属于活人的青紫色,也慢慢变成了正常肤色。
白发落尽,又生出浓密黑发,皮肤干瘪落尽,转眼生成洁白如玉的肌肤。
“置死地而后生,断轮回以保今生……你一个区区衡武之境的人魂,怎会掌握这等玄妙的阵法,这不可能!”
任那地魂在灵台嘶吼,夙瑶都不为所动。源源不断的生机修复着身体,也治愈着受损的魂魄。
鬼菩提一旦有了生机,便朝向佛道法则转变,待得此处生机完全覆盖生机,菩提子成,可镇压一切鬼物气息。地魂尚未完全掌控身体,鬼菩提内的生机正克她,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慌乱,阴森鬼气不断从夙瑶七窍涌出,企图做那困兽一搏。
夙瑶脸色淡定如常,内心却涌起一股悲凉。
融魂之事,她本不欲操之过急,来到始祖墓穴,也是打着先窃取天眼之力,再与地魂融合的想法。只是世事难料,她不得不提前融魂,把握不足两成。索性此处是鬼菩提洞天,有孤魂做养料,可源源不断给她提供生机。
以地魂修为,若它拼死反扑,纵然依靠阵法之力,她也未必能撑到完成之时。
一身两魂争夺身体,已是不死不休的状态,夙瑶脸色逐渐痛苦,身躯坠入冰火漩涡,不能自拔。
正在这关键时刻,大阵之中,地面突然颤动了几下,一只披头散发,神色惶恐,衣冠不整的大老鼠就这么钻了出来。
它出现的过于突兀,一出土便慌不择路般一头撞倒夙瑶,龇牙咧嘴的怪叫了数声,这才看清眼前之人。
这一看,它亡魂大冒,下意识就口吐妖丹,对那夙瑶猛然一击!
虽是临危施法,这一击却是全力而为,力道之大,威能之犀利,让夙瑶毫无准备,便口吐鲜血,横飞出阵!
这入阵的大老鼠,自然就是赤怀子。
且说赤怀子早已摆脱地魂夙瑶追逐,逃出生天,却被一道不知何人的声音紧追不放。
它一身遁地术不说旷古烁今,也绝非那么轻易被追上,这声音主人不曾露面,却能轻易找到它踪迹,必是一直在旁窥伺。它乃多宝鼠一族天才人物,五感敏锐,不可能一点察觉不到,那就只可能是这位神秘人修为要比它高上不止一筹!
那声音如此陌生伟岸,便又充满压迫之力,仿佛是天生就对它多宝鼠一族有莫大压制。只听了这一句,赤怀子便吓的面容扭曲,冷汗瞬间涌出,心中恐慌放大到了极点。
赤怀子本是一个鼠辈,看着勇猛实则胆小,早先被那夙瑶吓破了胆,又碰到这位神秘人追击,哪里还敢深究,立刻如同惊弓之鸟钻地就逃。
“妖孽,你要往哪跑?”
“妖孽,你要往哪跑?”
“妖孽,你要往哪跑?”
……
身后声音如影随形,赤怀子双目赤红,蓬头垢面,浑然不知跑了多少路,只觉大脑浑噩,茫茫然不知逃向何方。
最后竟跑到了夙瑶构建的大阵中。
本来这等上乘阵法,极为通玄强大,不可能被赤怀子轻易侵入。只是夙瑶只是衡武之境,施展阵法已是不易,无法发挥阵法的全部威能,又因与体内地魂争夺身体,心神失守,猝不及防下,被赤怀子钻了空子。
一击得手,赤怀子完全没有喜悦之色。只感觉头皮炸裂,心知是慌不择路撞上了此女,此刻已退无可退,一时悲从心来。
想它多宝鼠一族当年族人何其旺盛,乃是妖兽中子孙最为兴旺的家族,只可惜时运不济,落得全族寂灭的下场。它虽鼠辈,亦有报仇之心。可恨困在这图鉴之中,无法脱身。如今图鉴囚禁之日未满,大仇未报,它又如何甘心死去?
当年族人惨死的模样仍历历在目,赤怀子双目中流出泪水,悲痛化为力量,生死之际爆发出无穷潜力,长衫舞动,无边妖气汹涌而出,右手轰然出击,凌空对上刚刚起身的夙瑶。
刹那间,一股磅礴巨力传来,皲裂大地悍然碎裂,崩坏的石头如落雨纷飞,周围百米之内,已是一副末日场景。
与二者有些距离的地方,沈莫笑与残月正利用五感观察战局。这不足三里的距离,是沈莫笑五感外放最远的极限。
此前追逐赤怀子的,自然就是这一人一狐。
残月乃狐族王者,天生尊贵,血脉强横在妖兽一族中,都颇有盛名。鼠族天性惧怕狐族,血脉压制下,只需一道似是而非的传音,便已将赤怀子耍的团团转。
一人一狐配合默契,一路引导赤怀子寻找夙瑶,这才有了刚刚一幕。
沈莫笑本想故技重施,让赤怀子撞上夙瑶,与之大战三百回合,再趁虚而入,让残月迅速解决夙瑶,没想到,竟发生这等意外。
望着大地不断涌现的绿色,沈莫笑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神色。
“有心栽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想不到结成菩提子的契机在于夙瑶,而非赤怀子。”
残月两爪把在沈莫笑衣襟边沿,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看已变幻天地的洞天,一时也尴尬无比。
“那夙瑶也是个人物,竟能以衡武之境,催动这逆天阵法,非一句天才了得。若她阵法持续下去,说不得真能融合那地魂,只可惜,她碰到了你。”
以沈莫笑的眼力,也能清晰感觉到,夙瑶生机重现,似乎是掌握主动权的那方。她本意是帮助夙瑶镇压地魂,怎么到头来,反而帮了那地魂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