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中百姓殷切期盼浩然门的仙人能够诛杀邪祟, 周平又不惜拿出压箱底的宝物献上,此时若是毫无作为,他们这些人颜面无存也就罢了, 也会丢了仙门的脸。
张一松内心发愁,又不禁想到, 外务舍的白长老已在那里执法数十年,慧眼如炬, 从无半点差错。他派发给弟子们的任务, 都不是无解的程度。难道这一次, 连白长老都看走了眼?
沈莫笑沉思片刻,道:“我看这阵法暗含天威仙法,理应对邪物有所震慑。诸位可曾想过,为何这阵法本为祥瑞, 却会庇护恶鬼行凶?”
经她提醒, 几人都面露疑惑之色。陈书道更是点点头道:“没错, 此阵极为祥瑞, 乃是庇护一方水土的强大阵法,邪祟本不可接近。我看周平看似诚恳, 怕也有所隐瞒。”
程平光道:“此处河水颇有蹊跷,我刚刚探查之时,发现河中鬼气萦绕, 虽为祥瑞大阵所掩盖, 亦能窥见几分端倪。我们不如下河探查,或许能找到线索。”
说完,他看了看沈莫笑, 似笑非笑道:“现在尚未入夜, 鬼气并非鼎盛之时, 我看下河探查之事,就交给我和杨师弟便可。”
李太原和林玥婷同时皱起了眉。杨逸不知道程平光的用心,他们却是十分清楚。此人正是程默峰的胞兄,当日杨逸在双试之中,将其杀死,一直是程平光的心结,此人数次扬言要杀了此子,苦于找不到机会。让他和杨逸独处,只怕会痛下杀手。
李太原虽然怕鬼,更怕杨逸遇到危险,当即就要站出来承担下水之事,却见那人微微一笑,竟主动应了下来。
“杨逸今日迟到,正不知如何向诸位谢罪。下水一事,不劳烦程师兄费心,有我一人即可,也不算白来历练一次。诸位师兄师姐千万莫与我争!”
李太原数次提醒沈莫笑,她心中已经知晓此子会对她不利,所以先声夺人,应下此事,这样一来,便是张一松都不会多说什么。况且,先人能设立如此磅礴大阵,她不近距离观摩一番,多少有些不甘。
果然,张一松见沈莫笑如此上道,立刻点点头道:“我们几人你修为最低,之后杀鬼怕是派不上用场,探查之事,便交给你了。任务完成,奖励自然算你一份。”
张一松虽对此人不喜,做事还算公允。他一出声,便是程平光有什么想法也都要咽进肚子里,面色不禁阴沉了下来。
沈莫笑并未理会程平光的目光,脚步一踏,纵身便跃进了河中。
河水宽阔,里面更是深不见底,幸有四道光柱照亮,不至于让人迷失方向。沈莫笑在河水中游曳许久,才来到河底。
与普通河中鱼虾成群不同,越是到河底深处,越是没有半点生机。五感之中,此处弥漫阴森鬼气,独立成为一方空间,阻隔了外界一切,没有一丝水渍浸入。
她来到四个光柱的中央位置,脚踏河底细沙,立时感到一股极其强大的压迫之力从四面八方朝她挤压过来。体内戾气自行运转,试图抗衡这股威压,却如螳臂当车,根本不堪一击。不得已,她连忙运转浩然正气,柔和气浪在她周身盘旋,竟轻而易举将那威压驱散。
至此,沈莫笑哪里还不明白,这分明就是阵法之力在压制邪祟,心中更是惊疑。她这一身戾气是邪祟,那五个鬼影却能安然无恙,这又是何缘故?
来不及细想,她就看到身上的龙纹纯阳玉发出刺目红光,分出四股,打在四个柱子上。顿时有无数细小微光浮现,耳畔似有象鸣之音响起,余音绕柱不散。离她最近的那根柱子,突然出现细如蚂蚁的文字。
这些文字不是她所熟悉的字体,更像是一个个盘旋的小蛇,看久了令人头晕眼花,根本记不住。
残月的小脑袋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抖了抖头上的水渍,托着下巴道:“我看这些文字颇有蹊跷,隐隐有道家精纯仙力,不如将它们拓印下来,日后钻研,说不定有所收获。”
沈莫笑立刻从善如流,目光殷切的盯着残月。
残月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警惕道:“你看我做什么?”
沈莫笑万分诚恳的说道:“前辈纵横寰宇,法力深厚,区区拓印而已,自当不在话下。”
残月听明白了,这家伙分明是不会拓印,拉她来做劳工。
所谓拓印,跟凡间用墨汁宣纸也并无不同,只是这光柱之上的文字,暗含仙法,寻常纸张墨迹不能近前,需用仙门专用的拓印之物方可。现在沈莫笑浑身上下一穷二白,别说仙门拓印之物,就算寻常纸张都没有半个。
“事事不成,我要你何用!”嘴上很嫌弃,身体却很诚实。残月口中碎碎念,不知从哪里掏出来几张薄如蝉翼的纸,朝光柱之上贴去。
那纸张似有生命般自行贴合光柱,片刻后飘然落下,其上已浮现出与光柱一模一样的文字。
一人一狐如法炮制,将四道光柱上的文字全部拓印。刚一完成,文字便不约而同的消失不见。
四张纸叠放在一起,笔顺纵横之间,竟浮现出她们所熟知的字迹。
“太阿龟息术!”当头几字念出,沈莫笑立刻心头一震,大喜道:“这是一卷法术典籍!”
不同于沈莫笑的激动,残月双眼大睁,狐身竟颤抖起来。
“是他!”
察觉到残月异常,沈莫笑出于好心询问,不料残月竟一反常态,狠狠瞪了她一眼。两人间这段时间以来的相处颇为默契和谐,这一眼瞪来,沈莫笑只感觉她与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立刻就要生死一搏。
所幸残月那一眼过后,便再无动静,目光幽幽,似陷入回忆当中。
“你还记得当日在杨府时,你亲娘陆萍所说之事吗?”
沈莫笑点点头,又听她道:“万年之前,我族神木仙地险遭灭族之灾。幸而有几位已成仙人的先祖,一直封印自身,守护家园。他们不惜以死击退神魔九道的入侵者,其尸骸内晶,多为无耻之徒窃取。那一战,我们神木仙地惨胜,无数宝物被夺,仙地受损,几位祖师也因此落入敌手,至今惨遭奴役。却也击杀了多个赫赫有名的修士,其中之一,便是儒道开山之祖诸葛青鸿。我的族人为报此仇,悍不畏死,不断派出子孙攻打虚空神魔九道。战争余火波及了数千年,双方死伤惨重,神魔九道唯恐遭到我族追杀灭门,联合起来,窃取天地法则封印了我族圣地。当年,促成这一惨剧的人不只有诸葛青鸿,还有你母亲陆萍!你手中的龙纹纯阳玉,便是我族其中一位先祖的内晶所化,这个瑞象回春阵,也是那位先祖布下的阵法!”
沈莫笑心中大惊。怪不得龙纹纯阳玉会触发这四个光柱浮现文字,原来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气息。
陆萍与诸葛青鸿等人,去神木仙地抄家,害得人家家破人亡,无端被封印,这仇怨何止不共戴天。她那便宜亲娘害人不浅,可她又不是真的杨逸,缘何要遭受无妄之灾。
这狐狸法力非凡,若她真不顾旧情执意灭了她,恐怕十个自己也不够她塞牙缝的。
残月没有理会沈莫笑苍白脸色,念着纸上最后一段文字。
“余潜心修行十数万年,寿元将尽,垂垂暮矣,不得登仙,遂放浪形骸,寄情于山水之中。一日行至白河边,见此地风光秀丽,岸边村落民风朴素至善,热情好客,便在此住下。往后数载光阴,为一钓叟耳。然寿元终有尽时,余感念村民相伴,自愿沉入白河中,以身为阵,成就此方灵源宝地。苍茫大道,造化弄人。余本放弃肉身,等待死期,不想因此顿悟,坐化百年,成仙人矣。再醒来,物是人非,此地荒芜,百姓疾苦。余知乃夺天地灵韵方能成仙,此地之灾,源于自身。既沾因果,何不还之?遂留下四象回春阵,起运势,福百姓。归于神木去也。后世妖族子孙,若有缘来此,可修习此术,心怀正途,养生调息,自成仙班。”
泪水无声落下,残月心中悲悯,无以言复。
沈莫笑见到此景,一时不知如何劝慰。一个心怀苍生的妖兽,最终的结局竟然是被人夺了内晶,死无全尸。
天道争锋古来有之,胜者为王败者寇,这分明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只是这败者未必该死,胜者未必坦荡。
沈莫笑两世为人,也曾以诸多卑鄙手段取胜,从未在意他人感受。她生来便是沈家的工具,不曾活出自我。自小在残酷生存中脱颖而出,她的信仰唯有不断胜利,活下去。直到她踏着多少尸骨成为沈家养女,拥有了别人艳羡的人生,信仰依旧没有改变。她越强大,心中的恐慌越多,不断为沈家创造利益,她又何曾不是在贯彻信仰?
直到身死,她依旧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活下去罢了。
如今,物是人非,她唯求一个真相,却一直求而不得。
此时此刻,见到残月脆弱不堪的样子。这位曾经那般耀目的妖兽王者,如同一个弱小的小兽一样默默舔舐伤口,沈莫笑竟能体会到她的孤独和无奈。
不知怎么的,沈莫笑下意识就双手环抱,将那颤抖哭泣的小狐狸环在怀中。
残月剧烈颤抖一下,双眼通红,一口咬在沈莫笑手臂之上,瞬时间鲜血染湿衣衫,她却未发一言,默默承受。
不知过了多久,残月心情平复下来,松开口,一言不发钻进她衣襟中。
“无耻之徒,你不用惺惺作态!你我互相利用罢了,待我寻得回族之法,你我便一拍两散!你母亲与我有仇,我自会向她讨个公道,我族子孙一向恩怨分明,这笔账,还记不到你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