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市西区, 乃是一大片酒楼汇聚之地。此处所售卖的酒水吃食,皆非寻常之物。
菜是灵植,肉是妖兽, 酒是灵酒。更有魔血鬼气为肴,应有尽有, 不一而足。修仙界灵食自古有之,修士进食此物, 可大大加速修行, 增补气血, 对炼体修身都有莫大好处。然正统仙门恪守苦行之风,严谨门下弟子骄奢淫逸,沉迷此道,故而宗门广泛流传的食物便是辟谷丸。
辟谷丸虽可保证修者半个月不饿, 终归是丹药, 没有饭菜的香气, 久了便叫人食欲寡淡。并非正统仙门的散修没有这种顾忌, 大兴灵食之道。每逢饭口,西区都是太行山市最为热闹之地。
修士往来不绝, 菜香飘远,觥筹交错,街头巷尾叫卖不断, 俨然一幅人间烟火图。
西区最大的酒楼登台楼内, 沈莫笑正襟危坐,面黑如墨。
而坐在她对面的女子,脸上的布条多露出了一张嘴, 红唇贝齿上下开合, 正十分儒雅的进食。满桌子酒菜, 在她一人不紧不慢的动作下,迅速光盘。
事实上,这已经是第三桌酒菜。
沈莫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能吃的人,也没见过这么好意思的人。本来初见此女,本着购买法术神通的想法,倒也不介意请她吃一顿。酒桌之上好谈事,古往今来皆是如此。何况沈莫笑本人也十分好奇所谓灵食是何等滋味,来到此处,当然要品尝一二。
未曾想,女子直接将店里有名的菜肴都点了一遍,这也便罢了,席上绝口不提术法之事,闷头狂吃。
沈莫笑并非没有气度之人,反正她现在财大气粗,倒也不计较这一桌酒席。女子扫荡完第一桌菜肴,沈莫笑只是礼貌性的问了一句,女子毫不客气,又点了一桌。沉默之中,女子将第二桌菜肴扫荡一空,沈莫笑脸上已有惊色。直到女子再上第三桌菜肴,沈莫笑目瞪口呆,额上都冒出一层薄汗。
直到她吃光第三桌菜肴,正要开口叫店小二,沈莫笑终于忍无可忍,出言打断:“道友若是吃饱了,可考虑好我之前所问之事?”
女子眨了眨眼,优雅的擦去嘴角油渍,就这么上上下下打量着沈莫笑,唇角似笑非笑,也不说话。
这般态度让沈莫笑无端火大。她虽想讨要术法,却非一定要得到,更不可能白白被人当个冤大头戏耍。女子所点的三桌酒菜,将近两千商钞,足够沈莫笑买好几把含光,却似泥牛入海,见不到女子一丝满意之色,仿佛那些佳肴都吃进了狗肚子里。
今日女子若是不答应她,她绝对能干出来抵押此女的事来。
女子反复在她脸上伤疤处看了又看,没有回答沈莫笑之言,反而道:“你有宅院吗?”
沈莫笑只感觉女子莫名其妙,好像误入了什么相亲现场,问的问题都如此现实。
“尚未购置。不知此事与你我商议之事有何关联?”
女子语气自然,眸中不带丝毫情绪的说道:“我无家可归,需有一处宅院傍身。”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那本该如此的态度,沈莫笑当即就想掀桌走人。想她前世纵横商场,自认见多识广,却从而见过这等厚颜无耻之徒。从来只有她让别人无言以对,这次竟遇到了对手。
你饿了,所以需要我请你吃饭,你无家可归,所以需要我给你买处宅院。此女简直不可以用常理度之,仿佛全天下人都应该为她无偿奉献。
她若是什么天之骄女,世家贵胄,或是天香国色,绝世佳人也便罢了。一身汗臭味的粗布麻衫,脸上还缠着脏兮兮的布条,连此地宅院不能租赁之事都不知道,定然是什么貌丑绝伦的穷酸之辈。竟然也可以如此自信说出这种话,这分明是把她当摇钱树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沈莫笑对其刮目相看。
似也察觉到沈莫笑双目中的不善,女子悠然道:“我所学术法乃家传绝学,历来没有什么典籍,需以身传法。你总不能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教你吧?”
这话说的甚有道理,不过沈莫笑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女子是想找个长期饭票的样子。她刚要说话,女子又道:“屋宝空间闭塞,你我孤男寡女,多有不便。若你能购置宅院,我非但可以教你隐藏修为气息的术法,还可将家传绝学倾囊相授。”
女子伸手一指,一道柔光打在沈莫笑脸上。她出手太快,后者根本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中了招。
沈莫笑大惊失色,正要起身后撤,便感觉脸上伤疤处一阵瘙痒难耐,她伸手一抓,便抓下来一层皱巴巴的面皮。面皮之上沟壑纵横,脸上的伤疤却无端平坦了许多。无需查看,她便能知道,脸上恐怖伤疤已然淡化。
这伤疤是她初入浩然门时,不慎留下。多次境界提升,也没有女子这一招恢复的多。沈莫笑前世便长相平平无奇,也从未对外貌有什么期许。她在意的是女子轻飘飘的出手,便能有如此效果。如果她所说的家传绝学都有这般神通,那她确实有自傲的资本。
沈莫笑眸光闪烁,看向女子的目光已变得不同。残月与她虽生死与共,却从不愿传授她太多术法,而她随便捡到的功法典籍,大多晦涩难懂,也很难分辨出修行是否存在隐患。而正统仙门的功法术法,都有详细注解,深入浅出,跟外界庞杂的典籍不可同日而语。不然随便有个奇遇,捡本功法,便能一飞冲天成为大能,修仙界也不必尔虞我诈,大道争锋。
在沈莫笑眼中,女子无疑成了个移动的藏宝库。她深谙谈判之道,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随意将那薄薄一片的面皮扔下,面色平静道:“道友也知,宅院价值十数万商钞,我也并非一定要买。”
眼下之意,是女子有这点能耐,还不足以让她一掷千金。
女子也不多言,手指快若雷霆,直接点在沈莫笑脑门上。刹那间,沈莫笑脑中多出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
玄妙无比的法诀,锐不可当的剑意,由光影交叠而成的小人不断挥舞青锋,一招一式都仿佛蕴含着无上威能,气势非凡。
“秘术,无极剑意。”沈莫笑干涩的念出记忆中的名字,脸上已再难保持平静。
秘术不同于寻常法术,比之更为精妙。而这无极剑意战主杀伐,大有一剑出世,万夫莫敌的气概,正合沈莫笑心性。且这秘法威力极大,恐怕在攻击类秘法之中,也算上乘,不由得她不心动。
女子竟将这种上乘秘法随便传授,不可能是个虚张声势之徒,定然拥有更为精妙的术法。沈莫笑心中郁闷一扫而空,豪言道:“仙子请随我一同选购宅院!”
一个时辰后,沈莫笑感受着储物袋中只剩一万的商钞,满心滴血肉疼,嘴角都在无意识抽动。
本来以那牙人的描述,沈莫笑以为十几万商钞出手,总能购置一处女子满意的宅院。谁曾想,这女子眼光奇高,竟是看上了一处绝顶宅院,花了她三十几万商钞,方才购下。
手握宅院玉符,沈莫笑内心不断安慰自己。
这宅院虽然贵,却也是灵气极为充裕之地,且在太行山市中,管制极为严格,不存在强取豪夺之事。说到底,宅院还是她的,大不了离开之时变卖便是。
玉符开道,宅院法阵动荡,两人信步走入,入眼处便是亭台楼阁,流云水榭,仿若仙境的美景。
女子淡淡的扫了一眼,这才有几分满意。她转过头看向沈莫笑,道:“我要沐浴净身,你去给我买身衣服。另外,此处新宅一无所有,你多买些日常所需,尤其是食材,务必新鲜。”
说完就直接走进房中,顺手关门,自然的仿佛她才是此地主人。
沈莫笑在原地呆立很久,才伴随着脑中残月猖狂大笑,僵硬着走出宅院。一出阵法,她便发泄似的将宅院阵法催动到最大,确保阵中女子不会跑路,这才罢休。
本来她也不想这么奢侈,但据牙人所言,越是贵重的宅院,其阵法越是牢靠。她所拥有的这座宅院,更是有着极为不凡的法阵,唯有主人才可开启关闭,哪怕元婴老怪都不能破阵出入。且玉符已经认她为主,只需心念一动,便可传唤城中执法司命,安全系数极高,这也避免了女子在宅院中对她动手的风险。
购买这座宅院,虽耗费巨大,却是两全其美之选。
残月笑声依旧,沈莫笑不胜其扰道:“有什么可笑的?你看出此女来头了吗?”
“让你平日作孽太多,终于有人治你。”不知怎的,见她吃瘪,残月便心情大好,一扫先前阴霾,人也活泼起来,“我看此女来头不凡,她给你传功之时,多少露了几分气息。她一身修为极为庞杂,似有儒道、神兵道、医道的影子。每一项都未达巅峰,暂时看不出修为深浅。”
除了那不知死了多少年的杨家先祖外,沈莫笑这是头一次见到活着的数道兼修者。心中颇有几分好奇:“如何能做到数道兼修?”
“你想都不要想。想要位极巅峰,最忌讳分心,择一而终方是正途。因着分心修炼,制衡体内各家灵气,所耗费的时间较专修一道之人平白多出数倍。数道兼修者虽有步入虚空,甚至登仙的可能,但古往今来,这种人少之又少,大多修士都因无法提升境界,最终耗尽寿元而亡。”
残月心有余悸。妖兽一族中的许多天骄,也都曾尝试过,大多折戟而归,平白浪费修行时间。
她思索片刻,又道:“不过此处是散修聚集之地,便是数道兼修之人也不少。”
散修不同于正统仙门子弟有宗门提供修行资源,需有奇遇方能入道。入道后根本无法选择,有什么便学什么。许多散修更是修习了小道功法,已有些成就后,才拥有正统一些的功法,为了日后成就,不得不换功法修行,导致体内道法庞杂,博而不专,非但浪费时间,还有被功法反噬的风险。
所以同境界相遇,大多散修战力都不如正统仙门走出的修士。这便是底蕴的差别,也是正统仙门能屹立不倒的根本。
听着残月的讲解,沈莫笑立刻打消了数道兼修的想法。在她看来,那女子既然兼修三道,又性格这么差,混得这么惨,势必修为不算高深,是那种专心修行不问世事的修者。这种不懂变通之辈,在太行山市寸步难行,也方便她掌控。
付出了这么多,沈莫笑当然要将此女的利用价值榨干,一毛不剩方才肯罢休。如果只是负责她的日常用度,倒也不必太过计较。
想到这里,沈莫笑的心情转好,大步流星去买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