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笑叹息一声, 道:“霓裳圣使不愧为一方圣使,根本不是三言两语便能糊弄。今日我送投名状,她却未追根究底, 只怕也有自己盘算。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她猜不透我,我也猜不透她。不过此人好大喜功, 最讲外在颜面。她今日肯收下那身衣服, 说明承了我的人情。此后就算不能救出林玥婷, 有这份人情在,她也会有所照拂。”
残月听得更迷糊,道:“你想要做什么?”
沈莫笑洒淡淡一笑,却是未将想法全盘托出, 信步走回宅院。
女子的房门紧闭, 屋中并无动静, 似在修行。沈莫笑没有打扰, 将一堆食材放在门口,便在院落之中修炼起来。
新领悟的无极剑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剑芒, 想要凝实增进,仅靠参悟远远不够,尚需大量练习。
含光出鞘, 剑走龙蛇。沈莫笑持剑轻舞, 一招一式都是刁钻莫测的杀人技,与衣袂飘飘,潇洒风流的剑客截然不同。没有多少美感, 只有力量与速度的极致。
那一缕剑芒, 在大开大合的剑招下, 淬炼的愈发凝实明亮。似也感受到了主人决绝狠辣的心性,剑鸣声声不绝,剑势源源不断,似有千军万马,我一剑可破之的气概。
沈莫笑渐入佳境,与剑芒同心同体,徜徉其中,浑然不知外物。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自然和谐的气氛被打破。沈莫笑感觉一缕飘然若仙的慈悲之意渗进心脾,恍恍然若妙手仁心的医者,在用医术治愈残伤。而那慈悲之中,又似有无边杀意暗涌,鬼神莫测。
沈莫笑不闪不躲,与那慈悲之意抗衡。手中含光光芒大盛,战意汹涌而出,无边锋芒尽显。
与天斗,与人斗,早已将沈莫笑心情磨练的如磐石坚硬。世上的善与恶,在她眼中无异于海市蜃楼,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诸般假象,一力可破之。剑招势若惊鸿,勇往无前,恢弘大气,如神威天魔,直冲而去。慈悲之意似也无法承受这一招之力,轰然碎裂,飘落无痕。
未几,变化陡生。原本无力回天的慈悲之意,竟化作她无比熟悉的儒修正气。仿若有一位知书达理的教书先生,在谆谆教导学堂弟子,庄严肃穆,不拘言笑。
修行浩然正气已有多时,沈莫笑虽未对儒道有什么真正的领悟,却也知大道争锋,所谓的正气凛然,不过是假象而已。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大势之下,所谓门面无非是充充样子,内核永远是利益。
什么名门正派,什么大儒名士,事关利益,无非与抢食的禽兽无异。唯有成为至强者,方能留一分仁心善念,纵万物变迁,世道轮回,可守初心,可存人性。
身似游龙心化剑,为成大道斩尘喧。她早已心无旁骛,又怎会理会那些虚无之物。
剑招锋芒不改,沈莫笑手持含光,道心坚决,不受外物左右,横出一剑,直刺那儒修正气。
万籁俱寂,那股肃穆正气再次消失,紧接着错乱如雨的锋芒剑气,从天而降,晃晃然天威乍显,神圣不可直视。
若是心志不坚者,只需这一刹那的威压,便要跪在地上俯首称臣。而沈莫笑则战意更浓,一人一剑冲向那漫天剑雨!
一身是胆,何惧风波,乱世争锋,砥砺前行!
纵然是女子,纵然顶着她人的身份步步为营,行走在这危险纵横的世道。她依旧是沈莫笑,那个从来不畏惧,不胆怯,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沈莫笑。
越是凶险,越是艰难,越能激发她血液里潜藏的疯狂与倔强。悍不畏死的气概真正激发了剑芒的锋锐,心有利刃,手中剑便无往不利。
漫天剑雨落下,沈莫笑一人一剑在这方天地显得渺小可怜,而她的手从未放开,她的气势愈发鼎盛。
身上伤痕累累,沈莫笑顶着刺骨剧痛挥舞含光,剑芒在这生死冲杀之中,变得更加凝视。
噌!
灵台天光乍显,一道纯金小剑虚影破茧而出,含光也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战力。
万千剑雨突然凭空消失,只余一身是血的沈莫笑仰望苍穹,身如修罗。
“咳!”一口鲜血喷出,沈莫笑睁开眼睛,全身完好如初,那奇幻景象仿若只是梦境。眼前只有一个穿着奇葩的女子手握柳条,以一种持剑的姿势面对她。
两人相顾无言,静谧中,女子手中的柳条寸寸断裂,落地激起几分尘土四散。
感受着灵台中那有若实质的小剑,沈莫笑眼中精芒一闪而逝,郑重的对着女子长揖一拜:“多谢仙子点播!”
云雪圣使呐呐无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息。
先前在楼上,她看到呆瓜在练剑,那大开大合,却又奇诡莫测的剑招她从未见过,一时心痒,便出手试探。
纵然只是仅凭剑招剑意,未曾施展修为功法,她亦能感受到呆瓜剑中蕴含的胆色和勇武。须知她的战力能位列五个圣使之首,不是凭她低人一等的金丹修为,是对诸多秘法的深刻领悟。
三道兼修所带来的不仅仅是战力的提升,她对世间万法皆有所长。她天资聪颖,自小便对各种功法术法精通研磨,多年来,她自成一派,在道心和领悟上,她自认不会输给任何高修大能。而如今,竟有人能在此道上与她抗衡,而这个人,只是个练气修士,只是浩然门中一个小小的入室弟子!
他骨龄不过十几岁,入门能有多久,能有多少感悟,能有多强烈的执念和道心?
刚刚所施展的剑意剑招,也不过是十分之一而已。可就算是这样,也绝非一个练气小辈能够匹敌。
甚至最后,她差点动用了五成,差点就将这呆瓜泯灭于浩瀚剑意之中,幸而她反应过来,及时终止,才没能伤动他根基。
而这番意境较量,能让她不自觉提升剑意威压,足可见呆瓜的心性剑意有多强大。
恍惚间,眼前疤脸少年,已不再面目丑陋,似一柄旷世神兵,隐没于大山之中,明珠暗沉。
云雪圣使喉咙干涩,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刚刚的剑意对决,她虽没有显露什么,可这呆瓜却是全力而为。两人没有任何交流,实则她已经将此子的内心一览无遗。
如此一个果断、勇猛、聪颖、决绝的人,若不是天妒英才,将来必成大器。
云雪圣使无法形容此刻心情。她自负天才,众生庸庸碌碌,太行山市鱼龙混杂,她看多了表里不一,看似强硬,实则软弱之辈,竟对这呆瓜隐隐有了一丝惺惺相惜之感。这感觉淡若鸿毛,却落在心湖,荡起一圈不小的涟漪。
沈莫笑心中感激女子的帮助,让她短短时间便将无极剑意练到小成,这样的成就她始料未及,也对此女有了几分善意。
她原以为此女是迫于现状,对她虚与委蛇,不会那么容易教她术法,她要慢慢与之磨合,使些手段才能获得此女信任。未想此女是面冷心热之辈,是真心诚意的教她。如今修真界动不动就杀人夺宝的风气中,像此女这样的大善人可是不多。
沈莫笑打定主意,日后要好好供养此女,纵然她是个填不饱的吃货无底洞,她也要力所能及满足她。
在沈莫笑真诚又感激的眼神中,云雪圣使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就回房了。
纵然沈莫笑早已习以为常,还是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尴尬了片刻,凝视着她离开的背影出神。
脑中残月的声音有一丝丝的不快:“人都走了,你还不舍得移开眼睛?是不是早就想扒开她的衣服,看看里面是何等风光?”
沈莫笑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是什么龌龊心思?她好心传我术法,助我领悟,是个大好人,你不要恶意揣测我与她的关系。”
“我恶意揣测?我龌龊心思?”残月气的都成河豚了:“能有那样剑意的修士,哪个不是成名已久的高修大能,你全无半点防范心思,难道不是色迷心智?”
对此,沈莫笑心中的疑惑也只是一闪而逝,便道:“她那般性情,纵然是高修大能,也必是隐匿于山林的避世散修。何况她若有心害我,刚刚在剑意蓬勃之际就能将我杀死,为何会顾忌我的性命,掐断了剑意?我看你这狐狸就是心思龌龊,每天都在质疑我是不是对哪个女修有意思。我是女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会对女子动心起念?”
“那你对哪个男子动心起念了吗?”残月不依不饶。
沈莫笑哑口无言,竟不知如何反驳。她前世也从来没对哪个男子有过想法。她不是个美女,却因一身成就不乏追求者,那些人,她只觉烦躁碍眼,更不要提什么想亲近的想法。
男子是这样,女子也是一样。跟她亲近的只有沈青。所有跟她走的近一些的男女,都会被沈青以各种各样的理由支开,到了最后,不知为什么都不再烦她。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如今以旁观者的角度看,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不寻常的意味。
想到沈青,沈莫笑心中仍有冤,仍有恨,也仍有一丝丝的不解和茫然。她不愿去揣测沈青的想法,正如她不愿面对被信任之人背刺的痛苦。这一切都应该去了结,她不会躲避,更不会永远沉浸其中扰乱心情。
收起淡淡的愁绪,沈莫笑没心情计较残月喋喋不休的举例说明,信步走向房间。尚未进房,她就闻到一股让人食指大动的饭菜香。
桌上果然摆放了两盘闪耀淡淡流光的素菜,虽只是不深高级的食材,摆盘精致,味道醇香,丝毫不亚于大酒楼的招牌菜。这一次,她都没有让残月探查饭菜是否有毒,便欣然开动。
两盘灵食一扫而空,沈莫笑放下空空如也的白瓷碗,心中一阵满足,嘴角也不自觉噙上一丝难见的温柔。
灵气斐然的宅院,井然有序的修行,可口温馨的饭菜,在这危机四伏,随时都有可能遭遇生死的修仙界,她却活成了最朴素自然的样子。
好像她是那个绞尽脑汁赚钱养家的丈夫,有自己的房子,家中有可上厅堂,可下厨房的妻子……
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让沈莫笑不觉面红耳赤,暗道荒唐。但此情此景之下,她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丝家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那位性格恶劣的女子所赐。前世今生,除了保姆,好像从来没有人这般用心的对待过她。
沈莫笑来到女子门前,轻轻扣了扣门,在毫无反应后,感谢了一番女子,便趁着体内灵气涌动,回房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