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塔高七层, 每一层都燃着香烛,一时灯明如昼,看着气派非常, 瞬时将墨观至手中的小黑猫牌手电筒都比了下去。
这一看门票就便宜不了!
小黑猫暗中龇牙,摆出一副“喵很不好惹”的气势, 打定主意, 要是那邪魔外道胆敢收他的门票,他就一口吞掉对方!
喵嗷呜——
始终表现得十分善解猫意的墨观至这次没能成功破译小猫咪的心思, 见状只以为对方在害怕,便柔声安慰了几句。
天真的人类真是……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小黑猫忿忿嗷呜呜, 也不知从哪里扒出来这么一句俗语。他别过头, 骄傲地避开墨观至试图安抚自己的手,悄悄跑到人类轻易瞧不见的角落里,这才紧张得坐下来舔了好一会儿(胸)口的毛毛。
唔, 不慌不慌, 一定有办法不交门票的。
没能借机摸到小猫咪的墨观至只好遗憾作罢。
小黑猫舔着舔着,思绪慢慢恢复运转。
此塔甚是古怪。虽不曾见着高塔正面, 隐约可闻的绵延香火气却不会错, 想来那所谓的“芙蓉庙”的确就在此处。
民间本无“塔”, 道教的牛鼻子们便从不建塔, 真正意义上的塔都是佛教舶来品。邪物野神通常也不会想和佛沾边。竟 真有人类如此糊涂, 以塔作邪祠。
而佛塔又称浮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莫过于此。
七层塔的邪神庙宇……
小黑猫微微蹙眉, 心道果真讽刺。
靠着邪祠立坟,目的昭然若揭,总归不是什么好心思。
小黑猫还在思忖, 那头的人类已经商定先去村长家再探索高塔,——拿游戏术语来说,就是打终极大Boss之前如果遗漏了关键线索,很可能一正面接触就直接团灭。
墨观至朝小黑猫招招手,已然消气的小黑猫喵呜喵呜小跑过去,眼看着就要撞上人类的小腿肚时,尾巴一摆,毛茸茸的身侧戏弄般擦过墨观至的裤腿,又翩然远去。
墨观至只得无奈跟上。
如此,四人一猫的路线重新回归到村长家。好在他们原本离目的地已不远,又走了十几分钟,就看见那座带砖墙小院的大平房。芙蓉村人口密度不大,村长家的平房独占近两百平米,且四周不接邻里。此时平房及院里的灯光亮起,映着夜色,果然醒目非常。
外围的砖墙不高,墨观至等人凭借身高,能轻易看清院中的场景。
平房约有五间房,多半都门窗紧闭,唯有一间房门洞大开。门板上还贴着褪了色的“囍”字。里头没开灯,黑魆魆的看不分明,门口却盘着一条手腕粗的大铁链,映着灯光透着森森寒意。
房门前横着一条细长的晾衣绳,上头还挂着衣服。看得出来主人家人口简单,衣服只有零零几件,一半是普通的男士外套,余下的都是女性衣物,同样以红、粉为主,缀着小花,看起来童趣十足,大小、样式却是成年人的。
往前,院落昏昏沉沉,似是堆着不少物件,多半只能勉强分辨出轮廓。最醒目的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樟树,在寒冬时节依旧长得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横斜,吱吱呀呀晃荡着一架秋千。秋千不大,更像是小姑娘的玩具,两条绳上都装饰着许多的红色小花。秋千的木质横板看着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当,应该是一直有人在用。
樟树下同样放着儿童玩具,多数都是木马一类的手工制品。还散落三两个布偶娃娃,全都身着带有荷花纹样的红色长裙,——竟和乔园园几人描述中的纸衣极其相似。
一声不高不低的咳嗽打断几人的注意力。
视线移过去,只见院落中央摆了张竹椅,那老村长就惬意地半躺着,嘴角含笑,翘起二郎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缓慢盘着两颗文玩核桃,——核桃色泽油亮,已出包浆。
眼前明明是一幅极为闲适的乡情野趣图,若换作白日里老人晒太阳,并不显得突兀,然而此时的芙蓉村早已漆黑一片,一个干瘪的老头儿独自坐在阴气森森的院子里,怎么看怎么诡异。
几人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尽管嘴上说着要将此行当成通关恐怖游戏,但现实到底不是真的游戏,起码游戏人物还能有道具、技能,还能读条,再不济也能加个原地打滚百分百躲避伤害的buff。他们却是肉身凡胎,一个不慎碰上敌方开大,极有可能将一波带走,还无法读档重来。若要真比喻起来,此情此景反倒更像是无解向的鬼片。鬼片无解,意味着鬼物是无敌的,无法用普通物理攻击击败。
这时,张玄沄略显沙哑的嗓音响起。
“一会儿我来打头阵,你们在我身后注意保持距离。阿墨你来谈判吸引Boss的注意力。万一事情不对,你们扭头就跑,别管我。”
阿波一把抓住张玄沄的胳膊,低吼道:“你去送死啊?”
张玄沄瞥了他一眼,表情一时像笑一时像哭,可不像他的话表现得那般英勇。
“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白白去送死呢?我、我多少还是有点自保手段的好吧。”
说着,他伸手摸上左耳耳骨上的一排耳钉。那耳钉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的,在黑沉沉的夜色中依旧闪着幽幽紫光。
阿波曾提及,张玄沄虽然平日只玩玩塔罗牌一类,其实家中也算有玄门传承。相较于他们三个普通人,张玄沄的确是最有把握全身而退的。
墨观至没有多劝,只是看着张玄沄,郑重点了点头。
四人商定,遂不再多话,呈锥子阵型,谨慎靠近那座平房。
小黑猫不像几只人类那般戒备,却也亦步亦趋地陪在墨观至身侧。一行人才踏入院门,迎面扑来好大一股阴寒的怨念之力,小黑猫没设防,猛地被呛了一大口,不由得咳嗽出声,身体一抽一抽的,甚至还啊啾一声吹出好大一个鼻涕泡。
小黑猫:“!”
众人:“!!”
原来小猫咪也会咳嗽,还会打喷嚏!
小猫咪打喷嚏真是奇奇怪怪地可爱呢!
哪怕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下,从未养过猫的人类仍旧感受到世界观震颤带来的冲击,原本故意摆出来的汹汹气势如同迎头被一盆凉水浇灭,连强烈的紧张感都消散不少。
原本摆足架势正要开口说话的老村长:“……”
小黑猫着急忙慌抬起爪子胡乱去蹭湿漉漉的鼻头。
墨观至实在看不下去,摸出一张纸巾,俯身,将纸巾盖在小黑猫的鼻子上。
“自己擤一擤。”
小黑猫:“……”
幸而天黑毛又厚,无人发现小黑猫的窘迫。顶着两只通红的耳朵尖儿,小黑猫凑过去,就着纸巾啾啾两下将鼻子清干净,然后抬起爪子,嫌弃地将脏纸巾推开。
张玄沄等人:“!!!”
小猫咪竟然会自己擤鼻涕,好神奇!
墨观至收好用完的纸巾,直起腰,这才看向老村长。
被无视多时的老村长:“……”
墨观至歉然道:“对不起,您刚才想说什么?”
老村长沉默良久,缓缓找回方才的气势。他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这时注意力回归的众人才愕然发觉,老村长的模样竟然又变年轻了,眼角唇边的褶皱淡化不少,就连原本似驼峰般佝偻的腰背也变得挺拔起来。
更诡异的是,老村长的举止愈发带着“女人味”。不同于粉毛那种一眼能瞧出是外力造成的“女性化”,老村长的举手投足间都由内而外散发出成熟女性特有的韵味。正因如此,他呈现出的内在气质和外在形象形成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反差感,——仿佛是一个女人的灵魂披着一张老男人的皮。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
老村长似是很满意几人的表现,嘴角抿出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开口,声音柔软富有磁性。
“几位小哥来找我做什么?”
好、好奇怪啊。
张玄沄往后用力梗着脖子,几乎挤出双下巴来。
在老村长的死亡凝视中,难为墨观至还能稳住心神,甚至露出礼貌性的微笑。他朝老村长点头致意,礼貌地说出来意。
“帮忙吗?”老村长轻声重复道,末尾语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女的无辜和天真,只是这并不像是纯天然的少女感,反倒有种上了年纪的妇女故作娇憨呈现出来的扭曲感。
“其实村祭很简单的呢,本来是不用帮忙的,不过几位小哥这样说,我很高兴呢。”
更、更奇怪了。
除墨观至以外的三位人类男性默契十足地将眉头紧紧拧成奔驰车标。
老村长仿佛浑然不知几人的别扭,依旧拿捏着娇软的语气说道:“不过,如果小哥一定想帮忙,嘻嘻,我也不反对呀。”
语毕,老村长突然转身,以和他的年纪迥然的轻快步子,三步并做两步走向那间放有铁链的房门。几乎是一眨眼功夫,他的身形已然闪现在门前。只见他一手扶着门框,身体半侧朝外看来。昏黄的灯光打在那张枯瘦的脸颊上,一半明,一半暗。
老村长抬起一只胳膊,柔弱无骨地上下摆动几下,招呼道:“你们快进来呀,快进我屋里来呀。”
众人再次默契地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张玄沄又开始抑制不住地小声“卧槽”起来。他冲同伴们说道:“这回应该不用我的指导灵开口,大家都能看出来,只要我们一进房门肯定迎面就是一个开门杀吧。”
阿波为难道:“看是看出来了,但我们来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进一步了解真相吗?我们不进去不是前功尽弃?”
廖悾君没有发表意见,直接向墨观至投去等待指令的目光。
同样不发表意见的小黑猫一爪子踩上墨观至的鞋面,像是在警惕窃宝贼的恶龙。
墨观至沉默着。
老村长引诱众人进里屋的目的的确表现得就像是游戏里的剧情杀。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越转思维越清晰,下一刻便有了决断。
墨观至面上保持微笑,不露丝毫意怯。
“不了,”他朗声回绝道,“我们几个大男人,又这么晚了,直接进卧室对阿姨的影响不好。”
此话一出,不仅张玄沄等人惊诧,老村长脸上的笑容亦是一僵,那双死鱼似的眼珠转向墨观至,一眨不眨。
墨观至又道:“我们只是来表达慰问的。来时贺阿公就和我说了,村长走得急,儿子又常年在外,而今马上就要到他老人家的五七了,还得由您这位当女儿的里外操持,对吧?”
老村长的女儿?!
众人齐刷刷看向依旧扶着门框的老村长。
老村长笑了,——或者此时已经不能再称呼“她”为老村长——自从被墨观至叫破身份后,她的脸再次缓慢发生变化,面皮融化,如同滚烫的蜡油般往下滴落,逐渐露出本相。
确实是一张女人的脸。
果真不是少女,而是一张约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的脸,从五官看来,确实像老村长的女儿。
“真是很久没遇见你这么有心的小哥了,这么礼貌、长得又这么好。”
中年女人抿嘴笑着,一手托腮,另一只手的食指敲了敲唇角,脸上再次流露出十七八岁的少女情态。
“既然这样,让我想想看,能让你们干点什么好呢?”
墨观至主动询问道:“不如先说说看,芙蓉村做五九时需要准备些什么?”
“那我数数看呀。”中年女人点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过去,“我们这里做五九呢,最重要的就是准备四种祭品啦:品性好的,长的好看的,说话好听的,干活利索的。都得是洗得干干净净地摆上桌。”
墨观至微微蹙眉。这说的大概就是村祭一共需要四名女性,且很可能是未婚女性。目前看来,四个重要祭品最有可能对应的是队伍里唯四的年轻姑娘,分别是正直善良的乔园园,长相秀美的主播小鱼,以及姚立和马敏君各自带来的女儿。只是不知后两者的母亲是否已经知晓芙蓉村的秘辛,是否一意孤行,宁愿牺牲女儿换取求子的一线可能。
“然后呢?”
“然后呢,做五九那天当然一定要风光,一定要够热闹,所以呢,次一点的供果也要准备,多多益善,不过只要不少于三个,也就够了。你要是能帮我准备好这些,等仪式做完,你们就可以离开了哦。”
如果他们此时尚不知所谓的祭品和供果就是同行而来的那些姑娘的话,这笔买卖听起来甚至很划算。然而此刻,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村长女儿是在诱哄他们牺牲那些姑娘换取换自由。
——不,也许还有另一条路。被村长女儿用秘法变成“女人”的粉毛已经拥有成为供果的资格。也就是说,男人们可以选择自己变成供果,换其他人安全。
张玄沄忍不住爆了粗口:“这个离间计也太操蛋了。”
如此一来,鬼怪吃人反倒成为其次,重要的是哪怕他们中只有一人叛变,成为铁桶的短板,想尽办法推别人下水保自己平安,那这个临时搭建的团队就要乱套了。
最难测的莫过人心。
此时唯一庆幸的是,目前看来,得知内情的只有他们几个。
正如此想着,那头的中年女人像是忽然听见什么,做出侧耳聆听的姿势,几秒之后,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称得上是灿烂的笑容。
“齐了哦……”
她将头猛地转向众人,角度大得好似直接折断了脖子一般。
“祭品、供品都已经齐了呢。”
她语气温柔,笑眯眯地说出令人胆寒的话语。
“真是遗憾,看来有人的速度比你们还快呢。”
墨观至正想追问,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场景画面在视野中被无限拉长、扭曲,霎时间如有千万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向他的眼球。
就在这关头,一只漂亮的长毛小黑猫跃起,一脑袋撞破幻象,直直朝他扑来。
墨观至头疼欲裂,依旧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护住小黑猫。
下一瞬,视线重新定格,周遭已然变了模样。
墨观至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第一时间查看四周环境。
乍一看去,墨观至便明白自己已然不在村长家的平房小院,而是在一处仿木质结构搭建的某种庙殿。殿内应是近期修葺过,到处冲撞着违和的现代工艺品气息,唯有那四根双人合抱粗的实木承柱,肉眼可见是个文物级别的老物件。
而冰冷的石砖地面上东倒西歪地躺满了人。除他之外的其余人皆抱头哀嚎,形貌惨烈。其中不仅有张玄沄三人,还有理应正分散在村子各处寻找出路的其他人,以及留在宿舍楼里的人,包括并未参与团体活动的李道士一行人。只不过李、冯两位道士相较于其余人的惨象显然体面不少,他们只是跌坐在地,发型略有凌乱,脸色看着还算红润正常。
墨观至并未急着动作,也不曾放松警惕,反而收紧怀抱,将小黑猫搂得更紧。平日里总是爱端架子的小家伙此时也难得没有挣扎,乖巧地窝在墨观至的臂弯里,长长的尾巴绕着他一甩一甩,仿佛在回抱那吓坏了的胆小人类。
正在这时,张玄沄等人也逐渐恢复神智,一个个或扶着额头、或揉捏着脖子,哎呦叫唤着、挣扎着爬起来。
“我曾经是幻想过那啥啥之后第二天醒来,我的身体像是被火车碾过一样。”
都到这种时刻了,张玄沄仍不忘宣传他在某网站上的高级账号。
“但我往万万没想到,我现在的确是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了,但相应的快乐也一点儿都没享受到。这和我点了一杯猫屎咖啡,却被人直接上了一杯加了猫屎的咖啡有什么区别?都是诈骗!”
仍旧趴在墨观至的脑袋上俯瞰众人小的小黑猫闻言,惊悚地看向张玄沄,两眼瞪圆好似一对铜铃。
什么,人类竟然会有这样奇怪的需求?
生活在人类世界的小猫咪们到底承受着怎样的非猫折磨!
小黑猫近乎敬佩地瞪了一眼张玄沄,而后默默将自己缩回,尽可能用墨观至的后脑勺遮盖身形。
他堂堂猫仙老祖,是断然不会屈服于凡人的。
墨观至快步走过去,先将贺老汉扶了起来,又帮忙乔园园等人站好。同留在宿舍楼的几人交流后,墨观至这才得知,原来他们在新坟和村长家耽误了些时间,其余人早一步探听好消息回到集合点。
首先,基本可以确定,芙蓉村除了被荷塘淹没的前后村口,再无别的可行的出村途径。村子四周倒是被群山包围,然而村民们明确告知这帮外来者,山中不太平,凡是进去的都失踪了。至于具体是哪种失踪,想来探查队伍也不敢深究,更不敢公然违抗“NPC”们的指示。
意外的是,每一支外出探查的队伍都收到了来自不同村民的关于祭品供果的提示。那些原本神色麻木、对外来者爱答不理的村民们到了晚上,越接近村祭的时候,表现得越像是真正的活人,甚至愿意主动和他们攀谈、提供线索。
如此看来,村长女儿愿意和墨观至等人交流,倒未必就是“好心”帮忙,不过是在有意识地拖延时间,背地里发动全村上下一起主动出击,逐一击破。
其余人得到的消息甚至比始终不曾表态的墨观至等人还要详尽。村民们告诉外来者,若是想要“转变”供果,就喝下芙蓉庙外由北向南流的那条小溪里的水。
墨观至自然联想到贺老汉曾和他说过的有关阴子河的传说。原来这条神奇的溪流,不仅女人喝下溪水后可以诞下女婴,男人喝了还能转变性别。只是这么久以来,从来没有男人想过、或者是不屑于去考虑自己喝水的可能性。
如此一来,外出探查的人员几乎算得上是无功而返,只带回来“只要祭品、供果”足够,其余人就可安全离开的消息。一开始倒也有人想着隐瞒消息,只是知道的人太多,总有克制不住当场说开的,由此不过短短工夫,所有人都知晓了村长女儿的意图,不少人开始蠢蠢欲动。
墨观至的视线扫向以刘哥为首的一群男人,他们虽不曾明说,但他从几人脸上不太自然、又压抑不住的兴奋表情中便已猜到对方的决定。
若是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内情,墨观至等人还能利用信息差,尽可能保证大家团结一致对外,共渡难关。如今有了第二选项,人心自然浮动。毕竟比起自身性命,牺牲良知几乎不用付出代价。
“关于令两个缺失的‘供果’,他们是怎么做的?”墨观至看向乔园园。
乔园园脸色铁青,先是狠狠瞪了一眼刘哥等人,而后沉沉叹气,无奈道:“还能怎么办。一开始大家还说要投票决定,我站出来争取,想等你们都回来了再一起想办法。后来时间越来越紧张,你们一直也没回来,加上刘哥他们的拱火,一个两个就都吵了起来,最后闹的动静太大,连隔壁房间的那几个都出来打听情况了。”
说着,乔园园冲李道长一行人的方向努了努嘴。
“后来,就是其中一个女人,喏,就是那个穿红色毛衣裙、长得有点凶的中年女的,她建议投票决定。大家都同意了,规定谁抽中了签就把谁投出去。”
竟然是同意投票确认。墨观至微微挑眉。这倒是比他想象的还要“(民)主”一些,他还以为剩下的两名女性会被毫无疑问地扔出去堵上供果缺口,毕竟女性天然符合成为供果的性别条件,根本不用喝阴子河的水,“省事”。
大概是看出墨观至的未尽之言,乔园园主动解释道:“原来看刘哥的意思,确实是让那两个中年女人顶上的,不过那穿红色毛衣裙的女人太厉害了,家里也有钱,背地里许了他们一些好处,三下两下就说服刘哥等人同意她的方案。”
说到这,乔园园再次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疲惫。
“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就这么巧,还是那女人伙同刘哥他们给签子做了手脚,总之,最后是那女人的朋友和另一个男的抽中了倒霉签。那男的当场就闹开了,折了签子,说什么也不干。大家也没有完全撕破脸,就听之任之了。倒是那抽中签子的女人,竟然没说什么就接受了。不过她和她朋友就再也没凑在一块了,可能是闹掰了吧。”
墨观至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明白是住在他的新邻居马敏君抽中了,而另一位身着红裙的显然就是她原本的好友了。两人结伴同行前往芙蓉村,许是像贺老汉曾经猜测过的那样,是来求男丁的,不成想半路发生这样离奇的意外,一对闺蜜也变作仇家。
乔园园话音未落,就像是要印证她所言非虚似的,大殿的另一头爆发出尖锐的吵闹声。
站在闹剧正中间的正是适才乔园园话中的主角之一马敏君,同她争吵的却不是已然成为“前闺蜜”的红裙女人,而是马敏君的女儿,墨观至曾匆匆见过一面的那位。
“都是你!”
马敏君的女儿长得和她有五分相似,也是个颇显福气的小圆脸,却因一双略显狭长的丹凤眼显得有些过于精明,破坏了整张脸的和善相。
只见她拿手指指向自己的母亲,声嘶力竭道:“都怨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怂恿爸爸生二胎,说什么一定会给他生下儿子。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你怎么不看看你自己都多大岁数了,怎么生?怎么可能就一定是儿子?难道我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吗?你就想生一个儿子,然后分走我的全部份额,什么意思啊马敏君!你重男轻女也得有个限度吧。”
马敏君几度嗫嚅,想要说些什么,都被她的女儿咆哮着堵回去了。
“我本来不想来,你偏要骗我说这里风景好,你自己不敢一个人睡。我真是信了你的邪!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说要人陪,我推掉朋友的约会,特地跟着你来到这个破地方。结果呢,你居然同意把我当成什么祭品?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呀,牺牲掉我,回头和我爸说我是意外没的,顺理成章二胎变成独生子?难怪爸爸老说你是个没用的东西,一事无成,老了还得坑害女儿,你就是个扫把星!废物!神经病!”
随着女儿最后一句嘶吼落地,马敏君的脸上原本就不多血色几乎在一瞬间就抽离得一干二净。她双腿发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好几步,一脚绊倒,直接跌坐在地,不巧的是落地姿势不好,直接肚子着地。
几乎在肚皮撞击到地面的同时,马敏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身下登时淌出一摊血水。
“卧槽!”离得近的张玄沄只来得及骂一声,双腿已经自发地往马敏君方向冲过去。
比他动作还快的是阿波。
阿波浑身肥膘都在抖动,肚皮更是震得一颤一颤。他一边狂奔一边大喊:“快让开,我是护士!”
阿波和张玄沄同时跑到马敏君身边,墨观至抱着小黑猫紧随其后。马敏君的女儿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意外吓得原地不敢动弹,被后面赶来的乔园园一把推开,手脚发软地缩在一旁,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波从护理学专业毕业后就再未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此时见了血也是双手抑制不住地发颤。幸而有旁人帮忙,他在脑中迅速回忆早已褪色的课堂知识,同时口中飞快地说着什么,帮助马敏君控制呼吸。
就在阿波一筹莫展之际,身旁的张玄沄却嗷嗷乱叫起来。他抽出沾满鲜血的右手,手中抓着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鱼?
小黑猫支起脑袋,瞪圆眼睛。
被血糊得看不清模样的鱼兀自扑棱着尾巴,张玄沄几乎控制不住它,嘴里还在胡乱喊着:“生了,生了!老爷,夫人生了一条鱼!”
全场哗然。
正此时,一道阴柔沙哑的嗓音在众人脑后响起。
“哎呀,真是热闹,让我看看,你们替我准备好的祭品和供果在哪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中年女人。
正是墨观至等人见过的村长女儿。
乔园园看着浑身是血的马敏君,又看向一脸戏谑看闹剧的中年女人。一股怒火蹿上心头,瞬间冲散了她对Boss的畏惧。她脱口而出道:“这里没有供果!什么都没有!你滚!”
村长女儿听毕,眯起眼睛,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更加开心。
“哎呀呀,真不愧是代表着品德的祭品,果然不错,很不错。”
她话锋一转,忽而拧眉,似乎是极其苦恼的模样。
“只是怎么会没有供果呢?我看就有不少很好的苗子嘛,甚至不用喝阴子河的水,天生的阴体,多棒的供果啊。”
说罢,她竖起一根指头,朝着刘哥那群人点来点去。被她点中的男人全都缩起脑袋,恨不能将整个人埋进胸膛里。
女人却咧唇一笑,指头忽地调转方向,直直指向捧着鱼跳着脚、犹自在大声“卧槽”的张玄沄。
众人:“???”
张玄沄:“卧槽?”
村长女儿笑得极其开心,点头肯定道:“没错,就是你,你拥有完美的阴体灵魂,真是阴中之阴。”
这话放在当下的语境内,等于明晃晃地在说张玄沄骨子里是个女人,还是个比女人还女人的女人。
张玄沄一个愣神,手里抓着的“鱼孩”尾巴一扬挣脱桎梏,整条鱼飞扑而起,直接甩了他一个鱼尾巴掌,在张玄沄的脸颊上留下一个精彩的血印子。
张玄沄被这一尾巴打醒,登时大怒,顶着一脸血,几乎是指着村长女儿的鼻子怒骂道:“什么意思啊你!你别以为自己是恐怖Boss就可以这么不尊重人!基佬就不可以性别自由了吗?基佬就应该被人喊成女人吗?啊?你放尊重一点好不好,在‘女’字前面加个形容词会死吗?请尊称我一声美女,谢谢!”
众人:“……”
张玄沄气势汹汹地喊完话,像只斗胜了的公鸡……啊,不,母鸡,叉着腰,雄赳赳气昂昂地朝那几个早已被视为牺牲品的女人走去。
只见他往乔园园前头站定,两腿一岔,高挑的身躯瞬间将身后的女孩们挡得严严实实。
村长女儿被人这么迎头骂了一通,脸色自然很难看。不过眼看着村祭的时限越来越近,她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同一个“死人”计较,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下一个供果人选。
其余人还来不及重新紧张起来,却见一只小黑猫跳了人群,缓步走向那个面容可怖的女人,身后那毛烘烘的长尾巴甩出柔软优美的弧度。
小黑猫脚步轻快地来至女人跟前,端正坐定,思索片刻,伸爪将背上的碎花皮包袱勾了下来,往前推了推。他抬起小脑袋,一双晶莹的眸子不停地眨巴眨巴。
意思很明确,小黑猫在证明自己的“阴性”特质,他愿意主动加入祭品、供果的行列。
气氛诡异地保持死寂。
直到廖悾君爆发出巨响亮的一声“卧槽”。
他被一度过载的信息量震惊到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抱住脑袋,后知后觉地叫嚷起来。
“卧槽卧槽,生了一条鱼!卧槽卧槽,张玄沄居然是女人!卧槽卧槽,小黑猫大佬是小母猫!说好的可爱的都是男孩子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