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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47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49

“全班同学都觉得我不可能撒谎啊,都小声表示相信。他就更气了,说这种鬼话你们也信,又狠狠拿竹条抽了我一遍,大声告诉同学们,我肯定在撒谎,根本就没有做暑假作业,是在找借口骗人,还要打电话叫家长。”

“这么可怜?你也太惨了,我这个样子,小学都从来没被老师体罚过。”浩南问罗门真相是什么,你暑假作业到底写了没有?

“啊——”车途还很漫长,罗门举起手臂,伸了懒腰,打了个大哈欠,把头枕在座椅靠背上,打算小憩一下。

“没写。”他闭上眼睛告诉浩南答案。

“后来老师真给我爸打电话了,我爸其实知道实际情况,但他是公安干部,要面子怕丢人,就说我讲的话是真的,作业本确实掉乡下了。”

浩南笑着说真是厉害了,问罗门后来怎样了。

“同学们都觉得老师很过分,不应该那么打我骂我。我把班上所有人都给骗到了,免了一顿更粗暴的皮肉之苦。但是从此以后啊,养成了一个坏习惯,不管谁说的话听起来有多可信,我都会怀疑他是在撒谎。”

罗门问浩南能不能明白这种感觉。

“嗯。”浩南想了想,点点头说明白。

“我还是很在意他那把匕首。”罗门头偏向窗边,都要开始打盹了,忽然冒出一句。

“匕首?你是说凶器?”

“费那么大劲找人带进来,不就是为了掩盖他的身份吗?但上面指纹都没擦干净,你不觉得奇怪吗?还用我排练室的电话,打给那个保安……”

“之前我也总感觉这事有哪里不自然。”浩南略一沉吟,说这句话倒是点醒了他,有一种反差感。

“没错,反差感。”罗门的声音缓慢而轻盈,带着即将入睡的倦意。

在这起事件中,崔远透出了非常缜密和细腻的一面——他小心翼翼地找保安把凶器带进来,弄了肖老师说的那个EMP高级设备来对付监控,包括事后的逃脱行为,都设计得十分精密。不管最后成功与否,至少他试图让计划滴水不漏。

但与此同时,他又暴露出来非常敷衍随意的一面——用排练室的电话打给保安,明明可以带走凶器却丢弃在现场,凶器上的指纹都懒得擦掉,这些行为都太过粗糙了。

这截然相反的两面出现在同一个人做的同一件事情上,并不协调。

“他是疏忽了?还是……”

一辆油罐车从旁边驶过,猛按了两下喇叭。罗门没有睁眼,浩南急抖了两下方向盘,才稳住车身,差点撞上护栏。

现在不是出神的时候!他决定暂时搁置心中的疑问,集中精神开车。

前路还很漫长。

2

若娟盯着楼下,男朋友提着菜,嘴里叼着烟,正在埋头往里走。

桃花源路的这栋老房子,随时可能会被拆掉。常德这些年来发展得太快了,到处都在搞拆迁。邻居们都在议论拆迁会补多少钱,若娟却盼着它晚点拆,最好是不拆。

她习惯了这里的生活,从小到大,再到出嫁离开又回来。父母走后,房子成了她唯一在世的“血亲”。

邻居们总是背着她讲闲话,她是知道的,但并不怎么往心里去:关于她的工作,每天要接触到的病孩子,又或者是她让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住进家里,却一直不结婚。他们说这个女人太放荡,不是什么良家妇女,难怪被前夫抛弃了,不值得拥有家庭。

“回来啦?”她托着腮,懒洋洋地和男朋友打招呼。

“回来了。”男朋友说,“洗个手就去做饭。”

若娟问今天吃什么。男朋友告诉她一个菜是辣椒炒肉,还买了点豆渣,昨天烫了点萝卜叶子,就搞萝卜菜炖豆渣。

男朋友换了拖鞋,把吉他包丢在沙发,把菜放在厨房的砧板旁边,然后熟练地系上围裙,去洗手做菜。

“你来把饭煮起?”他对若娟说。

若娟告诉男朋友已经淘好米了,在电饭煲里,按一下就好。

相比于拥有家庭,十二年前被前夫一家逐出家门时若娟就已经想通了,她更希望自己拥有爱情。

但有些爱情是假的,只是诱捕女人的陷阱。回想刚结婚时,丈夫和他的家人对自己的好,都是以自己的生育能力为前提的。对于前夫一家而言,婚姻真正的意义就是为他们家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做准备。当他们知道自己无法完成这个任务时,所有人的脸都变了。

曾经,她试过尽最大的努力留在那个家里,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做到尽善尽美,哪怕只是拿热脸贴他们的冷屁股。那时的她已经无法变得更卑微,最后换到的还是婆婆递过来的一纸离婚协议书。

“若娟姐,家里还有盐不?”男朋友卷着袖子,拿着锅铲,青椒都已下锅,才发现盐缸里没盐了。

若娟告诉他多的是呢,盐在卧室床底下的纸箱子里。

男朋友关了火,去到卧室,蹲在地上把纸箱子拖出来,拍拍灰打开,惊呼怎么买了这么多盐。

若娟扑哧一笑,说是2003年的时候买的。

“这盐都五年了?”男朋友皱了下眉头,才想起来是怎么回事。

“‘非典’的时候吗?你也去抢盐了?”

若娟告诉他,那时候她妈妈刚走一年,她害怕爸爸也因为“非典”离开自己,就拼了命去各个超市抢盐。后来呢,“非典”结束了,爸爸也走了。

男朋友拿着盐往厨房走,说“非典”那年,自己前妻也去抢了好多盐,还有板蓝根,天天冲给他们一家三口喝。自己和两岁的儿子都不喜欢板蓝根的味道,经常偷偷倒掉,前妻发现了,又哭又骂,发了好几天的脾气。好在后来都说盐和板蓝根能预防“非典”是假的,她才慢慢消停下来。

若娟看着男朋友重新开大火炒菜,油烟从锅里升了起来。

“哈哈,一点盐和板蓝根就让你受不了婚姻了?”

男朋友说那倒不是。

“一直没听你讲过你儿子呢,他今年多大了?”

男朋友也曾简略聊过自己离婚的原因,说是奉子成婚,后来自己的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又发现自己并不能承担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就净身出户,离开了澧县,来到常德。

“7岁了,都两三年没见过他了。”男朋友把盘子里的肉倒进锅里,滋滋作响。

若娟自己没有子女,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但仍然很好奇。

她靠着门框问男朋友:“你难道就不想儿子吗?”

男朋友一边翻锅铲一边说,忘了他才是对他好。

“屁呢!那你前妻呢?你想不想她?”

男朋友笑了笑,没有说话。

若娟也笑了,倚靠在厨房门口继续逗他。

“你喜欢她多一点,还是爱我多一点?”

“当然是你。”

若娟便问他有多爱。

“这么说吧,我以前特别不喜欢吃肉,跟你在一起生活久了,都开始吃肉了。”

男朋友把菜盛进碗里,推着若娟往餐厅走。

“哈哈,你有毛病吧,这是什么狗屁话?”若娟觉得他的说法好好笑,在餐厅咯咯笑起来。

男朋友的表情却很认真,说没有骗人。

两人坐在餐桌上吃完饭,若娟去洗碗,男朋友就坐在沙发上,弹吉他给她听。

男朋友除了一些自己练习的指弹曲目,还会很多不同的弹唱曲目,她经常就附和着在家里唱起歌来。她喜欢唱《风中有朵雨做的云》、《甜蜜蜜》和《光辉岁月》之类的,一些上个世纪的港台老歌。

那时的若娟20岁出头,正值青春,还未开始那段糟糕的婚姻。如今36岁了,跟着伴奏唱这些歌的时候,她经常忍不住去想象自己的容貌和气质,会不会也随着嗓音时光往回流转,再次回到当初的那个自己。

若娟认为男朋友的吉他弹得好,不仅仅在于技术上的熟练,或者节奏上的工整,而是一种理解他人的能力。他懂得如何通过拨动琴弦,来与自己的各种情绪相呼应。

“我一直想问你来着,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弹琴的呀?”若娟洗碗的时候,转过头来问男朋友。

“2001年吧,怎么了?”

男朋友按住琴弦静音,专心和她聊天。

“你弹得这么好,又这么喜欢弹,当初是怎么想到要学吉他的呢?”

男朋友笑了笑,告诉她自己算是音乐世家,从小就接触乐器。

“就你?还音乐世家?”若娟才不信他的鬼话,“你不是说你是农村人吗?”

“你以为农村就没有音乐?”男朋友笑若娟眼界不开阔。

“那我还真不知道农村有什么音乐,山歌?”

两人总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乱开玩笑。

“你还别不信,农村搞婚丧嫁娶,不都要音乐吗?”

男朋友说,那可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音乐,只是现在大家都不爱听了。

若娟把一个“哦”字拖得很长,觉得他讲得有些道理,但也有些无聊。

“那贵府以前是演奏什么传统乐器的?打鼓还是吹唢呐?”

“我父亲以前主要是打铜镲的,你知道是什么吧?哐、哐、嚓、嚓、哐、哐、嚓!就是两个像帽子一样的铜片系着红布夹在手上,和鼓啊唢呐一起演奏的。”

“哐、哐、哐、嚓、嚓、嚓、哐、嚓、哐、嚓、哐、哐、嚓?”若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记得这样的节奏,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走亲戚,确实有这样的演奏,但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它也是一种音乐,只觉得太吵闹。

男朋友笑了,说没错,确实也有这样打的。

“说到小时候啊,你有什么小时候喜欢的歌吗?弹一首给我听听呗。”

男朋友的“没有”回答得非常干脆,表情也有些出神。

“没有?”

若娟在毛巾上擦干净手,说那弹一首我小时候爱听的吧,问他《让我们荡起双桨》会不会弹。

男朋友试了一小段,问若娟是不是这样的,她说是。

然后男朋友从头开始弹起来,她也跟着唱起来。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

若娟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轻轻跟着唱。

“海面倒映着美丽的白塔,四周环绕着绿树红墙。”

若娟也坐在沙发上,依偎在男朋友的身旁。

“小船儿轻轻飘荡在水中,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她脱掉了身上的粗布裙子,没有穿文胸,胳膊搭在男朋友脖子上,直勾勾地盯着男朋友。

“想来吗?”这是一句废话。

她吻了吻男朋友的脸颊,男朋友便停止了弹奏,把吉他放到茶几上。相比于20多岁的那个自己,若娟明白,现在她的皮肤已经粗糙了一些,眼角也起了细细的皱纹,但是男朋友对它们仿佛有种狂热的迷恋。

这种被迫切需要的感觉,也正是她所需要的。它仿佛在竭力证明,自己并不是那些人眼中“无用”的女人。

“今天你不是要去值晚班吗?”男朋友喘着粗气问。

若娟压低嗓子,用迷惑的声线告知他来得及,唐主任说今天可以晚点去。

男朋友是个不善言辞、性格内敛的人。对于这间屋子来说,他更像是个没感情的租客。但在这一个个日子里头,有晚餐,有唱歌和做爱这样丰富且坦诚的交流,若娟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她知道,也许有一天他会离开,但当他还在这里的时候,就和这间屋子一起,构成了自己更向往的那个“家”的全部意义。

“对了,后天我带班的唱歌康复治疗,你要去吗?莲莲说她想你了,周沅也在问你。”说到值班,若娟让自己暂时出戏,顺口问了一句。

“姐姐,现在不说这些了……”男朋友用力吮向她的脖颈。

若娟在食堂工作区拿小刀削完一个苹果,递给橱窗外的同事赵蓉。

心急的孩子们围在赵蓉身边,等她喊出自己的名字。

“马恬妍!”

也有安静的孩子,坐在餐桌边等她喊了名字之后,再乖乖过来的。

屋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窗外有两只黑燕匆匆掠过,撞进杉树里不见了踪影。有个孩子赶紧把苹果扔在桌面,抓起蜡笔,想把燕子在素描本上画下来。

在常德市康复中心住院楼的F区域,患者都是8到22岁的精神病人。

苗若娟在这里上班已经有6年了。离婚之后,不得不放下家庭主妇的身份,又不希望一辈子啃老,就让父母出钱去读了几年医护专业的成人职业教育,找到了这份工作。

每天要和精神病人打交道,一开始她是害怕的。特别是其中那些不受控制的狂躁和暴力,让危险也偶尔存在。但是后来,她渐渐发现这些病人身上,也有着可贵的迷人之处。他们的想象力是如此丰富,自由无拘束,还挺好玩的。

有的人哪怕是苹果皮,也能看成蛇;有的人把窗外的鸟想象成胖胖的间谍在监视自己;还有的人把桌子当成大海,那么其他所有午睡的人就成了搁浅的鲸鱼……

若娟想起昨天问过男朋友,怎么看这些病人。

男朋友想了想反而问她,这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精神百分之百正常的人。

在若娟看来自然是没有。一个人格再健康的人,在这个社会上也总会遇到不顺心的事,总有失去理智突然崩溃的时候,又有谁敢说自己精神永远绝对正常呢?所以她告诉男朋友,这世上的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精神问题吧,病人与非病人之间,只是严重程度的差异。

男朋友继续问,那这个界线是谁规定的。

自然是有一套科学的标准。这个若娟倒是耳濡目染知道一些,包括汉密顿量表之类的问询评定,或者多巴胺、脑电波、心率血压等等生理上的检查,都可以判断一个人是否患有精神疾病。

男朋友摇头,说这些医学上的标准归根到底还是人定的,那么凭什么一些人有权利选择一个值或者一个范围,来界定正常与非正常的标准呢?

那当然是以绝大多数人的状态为依据了。若娟说,绝大多数人的状态,就是相对健康的状态。

为什么绝大多数人的状态,就是相对健康的状态?男朋友摇头否认,说这些东西实际上没办法证明。人和社会一直都在变化,很多事情以前合理如今不合理了,以前不允许的现在又允许了。那怎么能说现在的大部分人就一定是心理健康的,其他的人就是有问题?也许他们才是未来人类进化的方向呢?

若娟一时语塞,没办法回答了。男朋友周启森倒是笑起来,让她别继续这么认真地想了,自己是开玩笑瞎讲的。

“我只是觉得每个人都差不多的。我怎么看自己,就怎么看他们。”

若娟总觉得男朋友昨天的这句话有些怪异,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有问题。不过她记得别人说,聪明人和疯子之间只有一线之隔,男朋友周启森肯定不属于疯子,他是个聪明人。

“周沅!别打架!”

忽然,赵蓉喊了一声,苗若娟赶紧放下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冲出工作区,同赵蓉一起拉开周沅和欧朱一。

“是他先动手的!是他先动手的!”周沅大嚷。

若娟问周沅发生什么事了。

“他把蚂蚁放在我背心里面!”

“哪里有什么蚂蚁?”赵蓉一边问,若娟一边掀开周沅的衣服,露出他瘦小的背,上面起了很多红色的疹子,但没有看到蚂蚁。

若娟安慰周沅说没事没事,可能是有点皮肤过敏了,等下涂点皮炎平软膏就好了。

“哪里有什么蚂蚁?”赵蓉严厉地又问了一遍,周沅就不说话了。

“欧朱一,你给他的背心放了蚂蚁吗?”赵蓉又转向另外一个病人问。

欧朱一个子比周沅高一大截,性格却内向羞怯,摇头摇得像是在打冷战。

“蚂蚁?生日?星期几?”

口水从欧朱一嘴里流了出来,若娟又赶紧去拿纸巾来,给他擦嘴。

“算了算了,又搞成这样了。我给你说了多少遍,没有人给你背心放蚂蚁!”赵蓉告诉周沅。

“有,不是他,是另一种人类!”周沅反驳说。

“谁啊?外星人吗?”赵蓉问。

“是唐主任!唐主任放的!唐主任给我背心放了蚂蚁,他不让我出院!”周沅大叫。

“怎么可以这么说唐主任呢?唐主任人那么好,你不是很喜欢他吗?”若娟温柔地直视着周沅的眼睛,试图安抚他。

“不要再给我放蚂蚁了!不给我放蚂蚁,我就会好了!是真的!我想出院!唐主任,求求你!”

周沅哇地哭出来,若娟就拍着他的背,安慰他很快可以出院了,只要再多多坚持一阵子,等完全康复了,出院的问题不大。

“周叔叔来啦!”

一个女孩在门口喊了一声,周沅看着背吉他包的周启森走进食堂来,忽然就破涕为笑。

唐主任把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跟着苗若娟的男朋友周启森一起走进来。他微笑着和孩子们打招呼,说今天的唱歌康复治疗,周叔叔又来给大家弹吉他!

“周沅又开始有点激动了,说什么你在他的背心放蚂蚁。”若娟走过去,悄悄告诉唐主任刚才发生的情况,说等发完苹果,让他们吃完了再唱歌吧。让周叔叔先去和周沅聊会儿天,这孩子特别喜欢他。

“好好好,我和周启森老师一起。”唐主任微微笑着说没什么大问题,让若娟放心,周沅这种双相情感障碍的就是这样,狂躁相和抑郁相都是他表达自我内心困惑的一种方式,还是需要多理解和倾听,再和他多交流,化解他的心结,病才会慢慢好。

“我总觉得他一阵阵的,每次都快出院了,就又发病了,怪可怜的。”若娟皱着眉头。

唐主任强调没事的,让若娟去给孩子们削苹果,说和周叔叔一起来跟他聊聊。

苗若娟往食堂工作区走的时候,男朋友周启森轻轻拉住她的胳膊,说了一句悄悄话。

“若娟姐,刚刚我在外面看你削苹果的样子,忽然觉得你穿这身制服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我喜欢。”

瞬间,她脸红得像是开水烫过一样,用力掐了掐男朋友的胳膊:“你有毛病吧!”

不过,在给孩子们发完苹果之后,苗若娟还是给男朋友也削了一个,一把塞进他嘴里。

周沅在和唐主任聊天,又是一些错乱而古怪的话语。什么宇宙、笼子、黑夜和星星,若娟问男朋友听不听得明白,男朋友竟然点点头,一边吃苹果,一边说差不多能听明白。

若娟就问他,那周沅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很怕。”

“怕什么?”

男朋友几大口吃完苹果,用力在嘴里嚼着。

“怕一直被什么东西缠着,只能留在这里,再也出不去了。”

若娟觉得男朋友是在胡诌,拍拍唐主任的肩膀,问他周沅最近到底什么情况。

“他没事,我感觉就是太急着想出院了。”唐主任站起身,解释说。

赵蓉发完苹果出去洗了个手,环视一圈,似乎觉得孩子们都吃得差不多了,就大声喊:“大家做好准备,我们马上要开始唱歌了!”

男朋友坐在小板凳上,拿出调音器夹在吉他上,拨动几根琴弦来调音。

孩子们窸窸窣窣站去食堂一角,赵蓉把打印好歌词的A4纸拿来,分发给他们。纸上的字一个个都打印得很大,这样比较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今天若娟想教大家唱的歌是《明天会更好》。唐主任瞄了一眼歌词提议:“马上北京奥运会要开幕了,不如下次启森老师再过来,就教他们唱奥运会的主题歌《北京欢迎你》?”

若娟答应下来,然后让男朋友周启森弹了一些和弦套路给自己打伴奏,先把《明天会更好》独自示范着唱了一遍。

要是平时,她就只能用医院配的老磁带机放一些伴奏录音,但如今磁带已经不怎么好买了,又没出太多新歌,医院的十几盒磁带里,选来选去,也就《感恩的心》《小草》《好日子》那些老歌,孩子们都唱腻了。男朋友那天说要来当志愿者,看看她工作的地方,她就想着不如让他来给自己打伴奏,教孩子们唱一些磁带里没有的歌。结果效果挺好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非常喜欢这样的形式,也都喜欢男朋友过来。

唐主任觉得这非常有助于他们的精神恢复,还鼓励若娟也多去学一些当下年轻人中正在流行的歌曲,比如《隐形的翅膀》《飞得更高》《奔跑》之类的,再来教他们。若娟实际上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毕竟男朋友和自己并不是什么法律上的家人关系,老是麻烦他过来帮忙,有一种亏欠感,好在他还挺乐意来的,也很喜欢这些孩子的样子。

若娟甚至觉得,相比于正常人,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朋友在这些孩子面前,反而表现出了更多交流的意愿。

“好,下面一句句地学啊,我唱一句,大家就跟着我唱。”

男朋友弹出一些G调和弦,若娟带着孩子们唱起来。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慢慢张开你的眼睛。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孩子们圆溜溜的黑眼睛,目光随着打印纸上的歌词移动。

“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让昨日脸上的泪痕随记忆风干了。”

虽然歌声并不优美,一些孩子因为精神状况,发音甚至特别怪异,但每个人都规规矩矩、认认真真地在跟着唱。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候鸟出现它的影迹。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息……”

跟随吉他演奏唱出来的这种感觉和往常的唱歌治疗是不一样的,若娟也变得更加专注起来,捏紧了自己手上的那份歌词,想要唱得更好一点,也让他们学得更好一点。

“好,下面大家来跟着我一起唱。”

只要情绪稳定,精神病人学歌并不比正常人慢,有些敏感的孩子,天赋甚至更高。带了几遍之后,若娟让他们跟着自己和伴奏完整地合唱一遍。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若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理解这些歌词,但唱到最后,周启森的吉他弹得更用力了,孩子们也跟着几乎是大声呐喊出来,与之共鸣,“让我们的笑容充满着青春的骄傲,让我们期待明天会更好!”

男朋友的现场弹奏十分感染人,若娟抬起头,才发现好多孩子的眼睛都红了。整个食堂安静了几秒,站在一边的唐主任突然高呼了一声“好!”然后和同事赵蓉一起鼓掌,周启森也放下了吉他,给孩子们鼓掌。

若娟忽然感觉,这是这么多年来,她在这里教过最好的一次唱歌。她让孩子们解散,先休息一下,等下再过来合唱几遍,周沅就跑过去周启森那边,蹲在地上托着腮看他的吉他。

“你还好吗?”

“周叔叔,我很好。”周沅回答他。

“你刚才唱得挺好的,音调很准,我听得出来你的声音。”男朋友表扬周沅。

“可那是我的肺想唱的歌,不是我的喉咙最想唱的歌。”

男朋友问他,喉咙想唱的是什么歌。

“周杰伦可以弹吗?”

“你会唱周杰伦的歌?”

周沅用力点头,周启森就问他会唱周杰伦的哪首歌。周沅告诉他不记得名字了,只记得怎么唱的。没等周启森开口,他就自顾自唱起来。

“仁慈的父我已坠入,看不见罪的国度。请原谅我的自负,没人能说没人可说,好难承受……”

唐主任立马过来打断他,让他别唱这个了,给了周启森一个眼神。

“来,我们唱点周杰伦别的歌,”周启森领会到他的暗示,抱起吉他问周沅,“《龙卷风》会不会?”

黑色的燕子张开剪刀状的尾巴,在橙红色的晚霞中掠过。

若娟见到男朋友在康复中心的门口等自己,扬起小臂向他跑去,挽住他的胳膊。

回家的路程并不远,步行就可以到达,若娟感谢男朋友今天来帮忙,说要请客去吃点夜宵。

男朋友抓住“夜宵”一词有点感慨,说好几年前在他的老家,这都是个新鲜词,当年人们一般是说“坐夜市”。

“是哦!我们常德市里以前也叫‘坐夜市’,不知不觉什么时候起,就流行说‘吃夜宵’了!”

若娟喜欢男朋友这一点,他好像对很多事物都有着一种古怪的观察,抛出一些奇怪的疑问,这样两人总是能发现新鲜的话题可以聊,不至于枯燥。

“你后来出去又和周沅聊了些什么?感觉你们俩关系挺好的,简直有点像父子。”即便是开这样过分的玩笑,他也迁就着自己,不会生气。

男朋友说就瞎聊,梦啊,鸟啊,外星人什么的。他挺喜欢那小孩儿的。

“因为都是姓周嘛。你觉得是周沅好,还是你儿子好啊?”

“我儿子又不姓周。”

“那姓什么?”

“跟他妈姓的,姓刘。”

“怎么听起来你像入赘似的?”

男朋友说不是入赘,当年前妻怀上了,自己本来不想要的。她一定要留,两人才结了婚。

“我说结婚随便,别让孩子跟我姓。”

“天啦,没想到你这么不要脸一男的。她怎么这都愿意和你结婚啊?”若娟听了直摇头。

男朋友说,自己也没想明白。

“对了——”男朋友看着若娟,才发现她和往常下班时有些不一样,问她今天怎么制服都没换就出来了。

“你不是说喜欢看我穿这身制服吗?”若娟喜欢这样挑逗和捉弄男朋友。

趁他还没做出反应,她又突然说是逗他玩的:“就是看工作服穿得有点脏,懒得换了,穿回去洗洗。”

若娟重新穿好真丝内裤之后,不禁用手背在自己光滑的小腿上摩挲了几下。这是她最满意的身体部位,骨骼直且细,有平坦的肌肉线条包裹,皮肤也仍然保持着少女时期的紧致。

然而大部分男人看女性的美貌从来只会囫囵吞枣,不懂得品味身体的细节。

若娟自我欣赏了几秒钟,回过头发现男朋友还裸身平躺在一旁,缓和着刚才粗重而急躁的呼吸,她就蜷着身子,把耳朵贴过去,听他“咚咚”的心跳。

“一直都没问过你,你身上的这些疤是怎么来的呀?”

她其实早就好奇男朋友身上的这些痕迹了,私下里也猜想过男朋友是不是有着什么不好的过去。比如打架斗殴后又浪子回头,或者遭人欺辱后背井离乡,甚至他告诉自己的,有关他的一切,会不会都是编造的?但是身处一种约定好的、理想的、轻松的同居关系,她试图保持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在很多事情上,她都遵循自己暗暗定下的原则——凡是彼此不想主动说的,那也就没什么问的必要。

但是今天,她突然来了兴致,问出来这个问题。

“哦,这些啊?小时候被我爸打的。”男朋友周启森弯着脖子看看自己的身体,回答倒是很干脆。

“天啦!你爸怎么忍心把你打成这样?”若娟心疼地摸着他肩膀上的一处伤疤,说父母都特别宠自己,因此从来没有挨过打。

“每个人的命都不一样吧。”男朋友说得平淡,好像对当年的事情并不怎么往心里去了。

若娟用有些责备的语气说他大度,这样都没有怨恨。

男朋友抚摸着她的头发说,现在想想也理解了。

“我爹那时候穷啊,自己也是烂命一条,又能对我好到哪里去?”

两人之前很少谈论自己的孩提时光,也不怎么聊彼此的家庭,这种话题难免会碰到伤。

若娟看他如此豁达,对当年的往事没有负担,便放下心来,想和他聊点轻松有趣的话题。说自己听唐主任说过一些理论,许多孩子小时候受到了家长欺负或者缺爱,长大了都会在性方面产生特别的癖好。

“真的吗?”男朋友颇感兴趣,问她具体是哪方面的癖好。

若娟说比如一些虐恋倾向,就是很多人常说的SM,捆绑啊、滴蜡烛啦,还有打屁股,一些奇奇怪怪的玩法。

男朋友说,那你打我试试。

“什么啊?”若娟哈哈大笑,觉得他在开玩笑。

“试试。”男朋友真的转过身子,侧躺着背对她,露出自己结实而紧凑的臀部。

若娟这才发现,男朋友的屁股其实挺性感的。他身材很好,虽然不是那种健美练出来的肌肉型男,但匀称、立体、有线条。若娟忽然觉得自己很喜欢他那些疤痕,知道了来历,它们也就有了意义似的。

若娟轻轻拍了一下屁股的一边,男朋友说她力气太小了。

“用点力!”

“再用力!”

若娟干脆使出全力,在男朋友的屁股上狠狠扇了几个巴掌,直到自己手疼得受不了才停下来。男朋友的屁股上全是红通通的巴掌印,若娟甩着手问他感觉怎么样。

男朋友缓缓转过身来,恢复平躺的姿势,凝神仔细体味了片刻。

“好像……”男朋友说,“没什么感觉。”

若娟哈哈大笑,说自己倒是找到感觉了,打得挺爽的。

“可能我本来也是缺爱的,不过运气好,后来父母都去世了,我被一个女人收养。她对我很好,应该是把我缺的那些爱都给补回来了。”

男朋友这句话语序有点奇怪。按照正常的语序,“运气好”应该放在“后来父母都去世”后面才对,不然就会让人误解成另外一种意思。若娟觉得不舒服,但也就当一个口误,没有纠正他,也没有指出来。

“你喜欢那个收养你的女人?”若娟盯着男朋友的眼睛,他快速眨了几下。

男朋友说哪能啊,就是母子关系。

“不,你肯定是喜欢她,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不然你为什么总喜欢年纪比你大的呢?”

若娟咯咯笑着,其实心里有些酸。

“是这个原因吗?”男朋友枕着双手呢喃,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若娟说他在演戏,他之前不可能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有哪个男人总是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却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癖好的根源呢?男朋友却摇头,说之前真没有考虑过这一层。

“先不说这个。那我问你,你是喜欢你养母多一点,还是喜欢我多一点?”

若娟老是喜欢开这种选择题的玩笑,哪怕她内心知道,真实的答案是什么并不重要。

“喜欢你多一点。”男朋友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

“那你给我写首歌呗?”

若娟的这个要求已经提过好几次了,但男朋友每次都说,自己不会写歌。

“我是真的不会写歌,那些瞎哼哼的调子,不能算歌的。”见若娟不高兴,男朋友强调。

“你试试嘛,我觉得你在音乐这方面挺有才华的,上次给周沅即兴弹的那一段,就特别好听。”若娟也不是第一次这样鼓励他。

男朋友却一直拒绝,说那都是脑海里一些随便的旋律凑起来的。

“我以前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尝试,但后来发现在很多事情上,感受和表达,审美和创作,并不是一件事。”

男朋友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告诉若娟,创作是需要内在的,而他已经是一个没有内在的人了。

他指着刚刚若娟听过的心脏位置,说自己时常感觉啊,这里是空的。

“净瞎说!”若娟最不喜欢他讲这种丧气话,干脆起身穿衣服,告诉他不写就不写,谁稀罕!

“我要起床去上班了,你今天来不来?”起身了还气呼呼地问他一句。

男朋友想了想,说还是去吧,去看看周沅。

“你最近和他这么亲,不是真的把他当儿子看吧?别的孩子都要嫉妒了。”

跟自己去了几次单位之后,男朋友和周沅越走越近了。若娟猜测,是不是上次自己拿他和男朋友的儿子比较之后,激起了男朋友“父亲”角色的亏欠感。

他是想把没能给自己儿子的关爱转送给周沅,来填补心中的缺口吗?

“哪能啊?只是上次听你说了他的事,感觉他和我小时候挺像的。”

3

罗门睡了一觉醒来,竟然已经下高速了。

映入惺忪睡眼的,是典型的县城街景。路边的建筑多比城市里要旧一些、矮一些,仿佛很久没被清洁过的老家具。路上的汽车尾部大都挂着“湘J”牌照,也有很多农用车和拖拉机在跑。自行车、摩托车、电动车上的不少人皮肤颜色都很深,看着像是经常在烈日下过生活的样子。

不过澧县的街头门面也到处都开着米粉店,这一点和长沙还挺像的。

罗门问浩南知不知道老崔前妻家的地址,浩南说知道,导航上定着位呢。

导航提示还有700米,就快要到了。浩南打方向盘,驱车驶入一条小巷,开了近百米之后,在路边停好车。

“162号……”

这巷子里都是独栋的私房,浩南留意着每家墙上写有门牌号码的金属牌。

罗门拍拍他的胳膊,指着一个出门张望的女人,她的头顶上,正好是蓝底白字的162号。

“你们长沙来的?”女人方言口音挺重,看着他们的湘A车牌。

浩南上前和她握手,告诉她是长沙岳麓区公安局的。

女人轻轻和他的手握了一下,说没想到这么快,今天就过来了。然后转身去拿一个方方正正、被棕色编织袋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递给他们。浩南在手上轻轻掂量了一下,好像还有点分量。

“您好,我们可以进去聊两句吗?”罗门看她好像没有邀请自己进门的意思。

女人犹豫了一下,勉强说可以。

“就这么进来吧,不用换鞋。”女人往后退了两步,移出空间让两位警察往里走。她双手扣在腹部,有所犹豫但还是交代了一声,说不过现在时间不早了,儿子快要回家了。

“我儿子还不知道我前夫的事,暂时没告诉他。他现在读六年级,明年小升初,成绩还可以,打算考九澧实验中学。我怕影响到他学习,可不可以……”

浩南说没事,就随便聊几句,了解一下她前夫崔远这个人的过去,很快就走。

他打量着房子,望着一台被布罩遮住了上半部分的缝纫机和女人套近乎,说小时候自己家里也有这个东西,都老古董了。

女人看浩南这么好说话,受到了一些宽慰,招呼两位在木沙发上坐,又去厨房洗了两个白瓷杯,给他们泡茶。

“这缝纫机是我前夫的养母留下的,这房子本来也是她的,都是老古董了。”

窗外的夕阳洒进来,橙黄色的光在蓝布上投下斑驳的青色。缝纫机只能看见踏脚的部位,结着厚厚的灰,确实有些年头了。

“我没见过她,九几年的时候出车祸死了,房子继承给了我前夫。他和我离婚的时候,又把所有的东西都让给了我和孩子,相当于净身出户。”女人说得直截了当。

“那这房子有蛮老了,看不出来呢。”罗门摇头晃脑四下环顾,又盯着那缝纫机出神,仿佛在体会崔远住这里时的感觉。

女人说她再婚的那年重新简单装修了一下,换了几扇门,之前都被白蚂蚁啃了,还给受潮的墙面刮了仿瓷。

“那你现在的生活感觉怎样?”

罗门看着女人的脸,有一种全职太太的温和与疲惫。

“啊?”女人没有反应过来他的提问,罗门这才察觉问得唐突了。她并不知道自己认识崔远,也不知道崔远曾和自己聊起她。

“还好,马马虎虎过日子。”惊诧过后,女人归于平静,也许是把罗门的问询当成了好奇。

“我硬是想不通啊,他哪么就变成这么一个坏人了呢?”女人这句有着很重澧县口音的话,讲得很真诚。她说虽然崔远抛下了她和儿子,但是能有现在的生活,也多亏了这个前夫。住的房子,包括和现在的丈夫开的店子,那个门面,本来都是崔远的。

浩南问她现在开的什么店子,她说在棚场街那边开了一家卤味店。

“本来那个门面,我前夫之前是开影碟出租店的。我们离婚以后,我一个人又不太会打理那些,再加上那时候影碟店生意也不好了,就打算换个生意做。后来遇到现在的丈夫,他是厨师职业学校毕业的,我们就想改成餐饮。不过那个店面又小又老,还年年说要拆迁,搞不了大生意,就开了个卤菜店先混着,生意还可以。”

“那地段听上去还不错,拆迁可以拿不少钱吧?”浩南的语气中带着点羡慕。

女人有点不好意思,只说还可以。

“他这么大方,什么都送你了,可见还是有感情的吧?那么当时怎么想到要离婚的?”浩南问。

女人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蒙,一边回想一边告诉他,那时候自己老是找他吵架,觉得他不是真的在乎自己。

“他对你不好?”浩南好像不太理解这个“在乎”是什么意思。

“我讲老实话,他在很多方面对我和孩子都还不错,但是我感受不到他的心情,好像那只是出于一种责任。”

往事不堪提,女人摇摇头说,他仿佛是脑子有什么毛病,永远学不会成为丈夫或者父亲该有的样子。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还好,等孩子逐渐成长,有了意识开始渴求父母的关怀,她越发难以忍受前夫那种古怪的疏远和冷漠。

浩南显出一个更为疑惑的表情,罗门正要张口试图给他解释这种感觉,却被浩南伸出手打断了。

“所以是你找他离的婚?”浩南继续发问。

“他受不了我老是找他吵,主动找我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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