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拍罗门的肩膀,说太困了脑袋转不动,得先回车上打个盹。
几乎整夜没睡,所有人都很疲惫。罗门从马自达的副驾驶座上醒来,感觉像睡了很久,但看看时间,还不到半小时。浩南正伏在方向盘上打呼,驼着的背慢慢起伏。
罗门没有叫醒同事,独自推开车门,外面一片白茫茫,仿佛在云雾之中,不真实得如同在做梦。
有个人影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疾驰而过,又消失不见了。
不远处有人在哭喊,他就循着哭喊声走去。
“我的儿呀!娘对不住你呢!”
几个警察扶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瘫坐在肮臭的泥土上,不停地挣扎,试图用自己的头撞击地面。
“十四年呢!我们找你十四年呢!你的爹都找出了精神病,也都离我而去了呢!我的个儿呢!”
她的每一句话都带有长长的拖音,拖到后面又不停地发颤,几乎要窒息。旁边一个来看热闹的女人已经看不下去了,红着眼转身离去。
“我的儿呢!你十四年在这种地方,让人天天在你的头上屙屎屙尿欸!我的儿!遭天杀的呢!”
“是我这个当娘的前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吧?他们要这么折磨我的儿呢!”她开始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
“你们不要拦我!你们让我跟着我的儿去呢!我这辈子还活着做什么?你们让我跟着我的儿走,在阴曹地府好相见呢!”
罗门不敢走近,退了两步,转身回到迷雾中的红色轿车旁,伏在车门上。
“我的儿!我十四年每天都做梦,一做梦就梦到你呢!我梦到你回来了,喊你的娘,说‘娘,我回来了’,哪个晓得你是这么回来的呢……”
2
杜然从折叠躺椅上猛然醒来,蒙了很久才回过神,想起自己人在哪里。
办公室内,同事们一个个油光满面,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目光呆滞。
他揉揉自己粗糙的脸颊,起身走向工位坐下,瞟了瞟桌上的结婚照,又动动鼠标,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
也没睡着多久,才四十几分钟,最近大家都太累了。
“张伟?小胖?”他喊身边的两位同事,问他们在做什么。
张伟说他在从黎万钟的公司入手,看有没有人会和鳜鱼哥有什么关联。小胖说自己在查崔远的那个女朋友豪姐,还有黎万钟的一些过往情况,都是林队的吩咐。
“查得怎么样了?有什么新线索吗?”
两人都噘着嘴摇头,说没什么头绪。
“都搞了一天了,什么也没搞出来,干脆别搞了!”杜然似乎来了点起床气,“走!哥哥带你们下馆子去。”
张伟瞟了他一眼,说不想去,就在单位吃食堂算了,晚上还要接着干活。
小胖倒是有点兴趣,问他去哪里吃。
“今天别吃食堂了,我们开车去河东吧,去鲁哥饭店吃臭鳜鱼。”
鲁哥饭店的臭鳜鱼正是郑念“鳜鱼哥”名号的来由,传言他特别喜欢请客去吃臭鳜鱼。
“你这是想去撞运气,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张伟觉得意义不大,说林队给的时间这么紧,还是先从比较靠谱的地方入手吧。
杜然让他别天天跟脑袋里供着菩萨似的只想着林队,现在林队人都不在这里。
“那林队也说,让我们不要拘泥于理性呢!”见张伟不为所动,杜然大声辩称,“他让我们训练一种‘猎人对野兽的直觉’,你怎么又不听呢?我今天的直觉就是鲁哥饭店值得去。”
张伟抬头看着身后的杜然,他也表情严肃地瞪着自己。一时间竟分不清,他是在调侃林队,还是在说真心话。
“去咯去咯!缓口气,机器人也要松松发条。”小胖哈欠连天,也同意杜然。
张伟拗不过他们,拿钥匙去开车。
“你们觉得单位门口的志凌家菜馆和鲁哥饭店哪个好吃?”一到餐桌上,小胖就来了精神,说自己两三年没来吃鲁哥饭店了,喜欢他家的腰花和牛百叶。
“我觉得都好吃,不过要说腰花好吃,还得是新开铺的曾娭毑吧?”张伟喝了口热茶,也缓过气来,脸色红润了不少。
“曾娭毑?好久没去咯!那也有几年了,腰花和牛肉是一绝。”小胖已经忍不住吞口水了,大声喊服务员过来点菜。
“吃糖饺不咯?”
小胖一口气点了五个菜,酸萝卜牛百叶、爆炒腰片、酸包菜炒粉皮、花菜和水煮洋芋,还觉得不够,想再点一份糖饺子。
张伟说自己有糖尿病,吃不得太甜的。杜然让他想吃什么就点,顺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服务员看。
“杜哥哥,你今天这么早就抢着买单?”小胖嘻嘻笑,杜然让他别闹。
“这个人你眼熟吗?”
服务员看了看手机,又打量了他们几人,问他们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公安局的。”
杜然收回手机,又掏出警官证。服务员连忙收起菜单,让他们等一下,走去收银台那边,和另一个人交谈起来。
“你的直觉还真的灵了?”张伟说,看样子她们对鳜鱼哥有印象。
收银台那边的人走了过来,说要再看看他们的警官证,小胖就掏了自己的给她看。
杜然问她是不是认识这个人。
“哦,不认识。”收银台来的人问,能不能告诉她找这个人做什么。
“不认识你问做什么?”
“是这样子,遇到个怪事。”
收银台的人说最近有个女孩隔两三天就来店里,也不吃饭,说要找人,也是给自己看照片。找个男的,具体的样子记不清了,但是长得和这个挺像,发型不一样。
“什么样的女孩子?”张伟赶紧问。
对方告诉他算是个小美女,年轻漂亮,长头发。就是情绪看起来比较低落,每次都愁眉不展的样子。
小胖问,那女孩子有没有说找照片上这个人做什么。
“没有,所以我刚刚才想问你们。这个人是怎么了?你们找他做什么?”
杜然问,这女孩留了联系方式没有。
“也没有。”
于是杜然拿出自己的笔记本,扯下一张纸,写上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她。
“她下次如果还过来,你就先想办法留住她,赶紧打电话给我,明白吗?”
对方收好纸条答应下来,又回到收银台那边继续工作了。张伟突然想到,要不要去调一下他们的监控,看能不能找出那个女孩子,然后想办法确认她的身份。
杜然说也是个办法,不过不急,等吃完饭再去也不迟。
不一会儿,菜就上来了,小胖往嘴里塞了几口腰片,服务员又端来牛百叶和粉皮,杜然说上点米饭,服务员让他稍等。
三人都夹了两筷子菜,说好吃。最近搞这案子太过劳累,好久没吃顿好的了。鲁哥饭店总是飘着一股邻桌臭鳜鱼的臭味,他们几人都不好那一口,但也不影响自桌饭菜吃进嘴里的香。
“您的米饭,请慢用。”
小胖给杜然和张伟都盛了饭,正要急吼吼地为自己盛碗饭,突然有服务员过来拍他的肩膀,朝门口收银台的位置指了指。
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正在和刚才收银台的人交谈,收银台的人一直看着他们这边,给小胖递眼色。
三人几乎条件反射似的放下碗筷站起身来,往门口冲。
“美女,我们公安局的,请你配合一下。”
在去往长沙黄花国际机场的高速公路上行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鲁哥饭店的那顿晚餐,三人每人吃了两口菜,米饭都还没进嘴,就丢筷子走了人。
“你几几年的啊?今年多大?”小胖开口问女孩的年龄,肚子就饿得咕咕叫。
“95年的,今年19岁。”
“19岁不应该还在读书吗?”张伟感到奇怪。
女孩告诉他自己读的是职高,已经毕业了。
女孩名叫小语,自称是郑念的女朋友,两人已经交往一年多,但是不知道他有个外号叫“鳜鱼哥”。郑念一直告诉小语自己很忙,多半时间在外地演出,但只要在长沙,他偶尔会去小语的住所同居。
警方之前并不掌握小语这个人的情况,不过根据张伟的调查,鳜鱼哥很可能还有不止一两个女朋友。他替小语感到可惜,又不忍告诉她这个事实。
小语说二十多天以前,她给郑念打了最后一通电话,从此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所以才来他经常吃饭的馆子里找他。
小语有点崩溃,她怕郑念是在玩消失,故意不理她,所以隔三岔五地来。
她和郑念的最后一通电话打得有点莫名其妙。那天晚上,郑念告诉她自己有个紧急的演出任务要出国,就不回家了。她问郑念人现在在哪里,郑念告诉她正在机场的停车场找位置呢,登机还要一会儿,等换了登机牌再打给她。
然而郑念再也没有打给她。半个小时后,她给郑念发了信息,没有收到回复。一个小时后,她给郑念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从此失联。
张伟不太理解这两个人的相处方式。
“你父母知道他吗?”
小语说不知道。
“那你见过他的父母吗?”
小语摇头。
“你们有共同的朋友吗?”
小语说也没有。
一开始,她安慰自己郑念已经去了国外,可能没办法上网,演出又忙,所以不能及时回复,等他回国就好了。可是焦急地等了近半个月,还没有任何消息,小语已经无计可施。她甚至想过报警,但想到对方是上过电视台的魔术师,也算是公众人物,事情曝光可能会给他带来负面影响,始终没打出报警电话。
对于两人的恋情,郑念为小语编织了一场美梦。
他称自己是公众人物,又在事业发展期,恋爱这种事对于自己的观众和粉丝来说影响太不好了,所以一定要保持低调,不能让外人发现。只要等到自己功成名就,像刘谦那样成功后,便会公布恋情同她结婚,给她买最好的婚纱和钻戒,在马尔代夫举办婚礼。
“那你今天上午打车过来机场这边,是怎么找到他车的呢?”杜然很在意这一点,“他告诉了你停车位置?”
小语摇头,说自己是一台一台找的。
“机场那么多停车场,还分P12345的,每个停车场都有那么多停车位,你一台台地找他的车?”张伟咂舌,“万一他骗你呢?万一他车根本没停这里呢?”
小语说,自己之前没来过机场,对这边又不熟,找了整整五个小时,腿都要走断了。
张伟口气有点凶,说你这个妹子怎么对他这么痴情哦!
“我只想找到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憔悴的小语靠着车窗向警察们哭诉,“我怀孕了。”
在这种时刻,路灯的光透过玻璃浅浅在她脸上照着,连同几人笨拙的安慰一起,都显得非常无力。
“你确定这台车是他的?”
地下过夜停车场角落里灯不怎么亮,一辆银色本田思铂睿,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
小语很确定,说这个车牌号码里有他的生日和名字的缩写“ZN”,所以记得很清楚。
张伟拿着手电筒往车窗里面照,车内干净整洁,似乎没有什么异常。杜然让小胖打电话给局里的同事,查一查车牌的行驶证登记情况。
杜然问小语上午来的时候碰过车没有。小语说自己就拉了下车门,没拉开,然后用手机的手电筒从挡风玻璃照着往里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再就没怎么碰过了。
小胖挂了电话告诉杜然和张伟,内网查到,这辆银色本田的车主确实就是郑念。
杜然自己都不敢相信,听林队的话跟着直觉走,还真抓到根藤了。就是不知道接下来还能不能再顺着这根藤摸到个瓜。他分配了一下任务,小胖联系局里开搜查证、找郑念家属、走程序、请开锁和现场勘查的人过来;张伟和自己去查附近监控与出入记录系统,了解这辆车这些天的行驶轨迹。
“啊……可惜了一桌好菜。”小胖好不容易打完电话,口干舌燥,饥肠辘辘的他想起没能下肚的晚饭。
去张伟的车上拿瓶水喝吧!
拉开车门看到坐回车上的小语,他才察觉到刚才忙去了,长时间把人家女孩子给晾在这里。
小胖向来不太擅长和女孩子交流,更不知道这种情况应该如何给予对方帮助。
他也坐回车上,告诉小语郑念的家属等会儿可能也会过来。
“你要不要……和他们谈一谈你们两个的事?毕竟都有了孩子。”
小语用力摇头。
“他爸早不在了,年轻的时候喝酒摔沟里摔死了。他妈和他关系不好,老是觉得当艺人没好下场,劝他不做艺人他不听,他妈就不管他,和别的男人结婚过日子去了。他说我们的事情,我们自己做主,与其他人无关。”
“那你自己的父母呢?”小胖一边喝水一边说。
“他说等将来公开了我们的恋情,结婚以后,会照顾好我父母的。”郑念教她做人要懂得延迟满足,告诉她所有的付出和等待都不会被辜负。
小语说得笃定,想必是深信不疑,这让小胖有些如鲠在喉。无法再往下问了,再问就会触碰到那些让她崩溃的地方。明明是个如此单纯的姑娘,为什么要被这种人欺骗和伤害?这世间究竟还讲不讲道理,他也搞不明白。
“如果你自己的父母对你还不错,”小胖建议,“我觉得这种时候,你真的应该去和他们商量商量。”
他说关键时刻你要相信自己的父母,只有他们才会真心为你好。
小语咬紧嘴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郑念的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忽然,车门被拉开了,张伟和杜然也进到车里。
张伟拉开塑料袋,分面包和饮料给大家,让小语也拿。
“监控那边是没戏了,”杜然一边吞面包一边说话,差点噎着,“最早只能往前查十五天。这十五天内车都在这儿没动过,就只有今天上午,小语过来时的监控画面。”
“出入记录显示,这车是8月17日晚上9点31分入场的,现在已经欠机场一千多块钱的停车费了。”张伟说,这也证明这车从那天起,就没出去过。
杜然喝了口饮料拍了拍胸口止住打嗝,问小胖增援部队联系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能过来。
“半小时之内都能到,不过家属那边还不确定。”
小胖刚说完,手机又响起了,仍然是“帅哥快接电话啦”的巨大声搞笑铃音,猝不及防的小语竟露出了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这让他在接电话的瞬间也有了些许欣慰。
“他们说家属自己不来了,但是同意让我们搜查她儿子的车。”
不久,现场拉起了警戒线。
开锁前,技术人员在车门把手的位置采集到了一些指纹,从大小和形状来看,很可能是小语的。
给上锁的汽车开锁其实并不麻烦,用一个薄片气囊塞进车门驾驶位的缝隙,然后挤压鼓起,让车门留出一道缝隙,再将铁丝和钩子组成的开锁工具伸进去,钩住车门拉手,轻轻一拉便开了。
开锁后,情况就变得复杂起来,原因是车内太过整洁和干净了,几乎难以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痕迹。没有指纹,方向盘、车窗玻璃、档位杆,甚至中控屏幕和内饰上,一枚指纹也采集不到。也没有毛发,脚垫和座椅,各处缝隙间,连一根头发也找不出来。连刹车和油门踏板都干净得像擦过一样,甚至没有留下一点尘土。
杜然让他们再仔细找找,这种干净让他紧紧皱眉,仿佛有种不好的预感。
“后备厢还没看呢。”小胖提醒他们。
“后备厢打不开啊,没车钥匙。”痕迹检测的技术人员告诉他。
“后备厢能开吗?”杜然问开锁人员。
“这个车型我没弄过,外面没有看到机械锁孔,得研究一下。”开锁人员说,其实最好是问家属拿到备用钥匙。
“他平时自己一个人住,备用钥匙应该也在他家里。”杜然拍拍张伟的肩膀,说要不去他家里找找备用钥匙,顺便先把小语送回家,毕竟也这么晚了。
“看来今夜又注定无眠咯。”张伟答应下来,但语气有些疲惫。
“辛苦辛苦,好不容易摸到的藤。”杜然安慰他。
小语坐在他的车上,瞪大了眼睛,看这边的这些人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先把你送回去吧,今天也辛苦你了。”张伟关好车门,正要打火发车。
“等一下!”一直在看手机的开锁人员忽然喊了一声,让他们过来。
他从挎包里找了一两把细细的开锁工具,钻进车的后排座位。
“我在网上查到了,这车的后备厢还是有机械钥匙孔的。”他对自己的技术似乎很有信心,说巧匠难为无孔之锁,但是只要有孔,那就什么锁都能开。
开锁人员把后排座椅放倒,手机的灯光照亮了一个隐藏的小小钥匙孔。他说网上讲的果然没错,这车的后备厢机械钥匙孔藏在车内。
“咚。”
不到几秒钟,银色本田的后备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音,后备厢开了。
杜然抬起后备厢的盖子,所有人都聚拢过来看,然后露出微微困惑的神情。
乱。相比于车内的过于简洁,后备厢里杂乱地放着不少衣物、洗漱用品、男士内裤,还有手机充电器。那些衣物堆在一起,倒是不脏,像是洗过还未穿的。
“这……”小胖一头雾水。
“少了东西。”杜然很肯定地说。
“什么东西?”张伟看着他的脸。
“这些都是他的行李呀,怎么这样放着?”只有小语很快明白过来少了什么,“行李箱呢?”
“他的行李箱你见过吗?”杜然问小语。
小语说见过,日默瓦的经典款,铝合金硬壳的那种。
“还挺贵的,值一万块。”她特别强调是正版,不是山寨的。
“正版不正版现在不重要,关键是有多大?”
小语说是挺大的那种,因为他平时出差,箱子里除了衣物,还要装一些随身的魔术道具。
“具体尺寸你知道吗?28寸?还是32寸?”杜然问。
小语摇头,表示不清楚。
张伟戴上手套,稍微翻了翻银色本田的后备厢里那堆看似从行李箱里倒出来的东西。
“他不是告诉你这次也是要出国演出吗?这里面没有魔术道具。”
杜然叉着腰,问小语郑念身高体重多少,让技术的同事来看看后备厢的情况。
“身高穿鞋1米7,体重120斤左右。”
小语忽然反应过来,杜然为什么问她箱子的尺寸和男友的身高体重。
“他是被人绑架了吗?”她惊恐不已,“被人装进了箱子里面?”
“绑架他做什么?你觉得他家很有钱?再说这么久了也没谁联系他家人,不像是绑架。”
杜然让她别乱猜了,告诉她现在这个情况,看不出个什么来。
“怪,实在是干净得太怪了。”
痕检的同事依旧没能从后备厢里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时间不早了,要不我们还是先把这个小妹子送回去?”杜然和张伟商量,再叫个拖车,把这车拖出去仔细查查。
张伟沉吟片刻,说他倒是有些想法。
“你8月17号和郑念打最后一通电话,手机上的通话记录还在吗?”他问小语。
小语翻出手机,说应该不在了,每天都要给他打十几次电话,过去这么多天,那么早的记录肯定早已经被覆盖掉了。
张伟看了看她的手机,果然最早的记录已经是昨天的。
“我记得你说那天挂了电话,大约半小时之后给他发了信息,他没回你。那条信息还在吗?”
小语接过手机,打开聊天软件,翻了好几分钟,找到了那条信息,再次把手机递给张伟看。
“你还没值好机吗?”时间是2014年8月17日晚9点28分。
“啧!”
张伟把手机递给杜然看,杜然很快明白问题在哪里。他们查停车场的出入记录时,只觉得车既然是17日晚上进来的,时间就对上了。然而,按照小语的叙述,这条信息是郑念停车不方便,挂掉电话之后约半小时才发给她的,现在却比张伟查到的车辆进场时间还早了3分钟。
也就是说,按郑念和小语打电话时的说法,停车的时间应该是晚9点28往前推半小时,9点整不到。停车场收费系统记录的车辆入场时间却是9点31分。两者差了半个小时以上。
杜然绕到车前看了看,确认装了ETC,又走回来叫小胖联系机场高速交警那边,请他们帮忙查一下这辆车当天的扣费记录,看看他具体是什么时间到机场这边来的。
小胖报了车牌过去,对方很快就返回了结果。
“ETC的记录是晚7点56分。”
张伟捏着睛明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间差越来越大。
郑念的这辆银色本田思铂睿,晚8点不到就已经开下了机场高速、到达机场附近;9点左右他和小语打电话说在停车;但9点31分,才进入现在这处停车场。
“他不会是被人给害了吧?”小语看得出他们的困惑,也越来越焦虑。
“说了让你别乱猜了,现在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胡猜乱想有什么意义?”
杜然说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里,问张伟要不要先送她回去。
“那你和小胖呢?”张伟问。
杜然拍了拍小胖的肚子说,他们一起坐痕检的车回去。
“那好。”
张伟带着小语走后,杜然在银色本田的右后轮边蹲了下来。
他从痕检同事手上借了一把镊子,用手机照着轮胎的前面,刮了刮挡泥板上的泥沙,夹起一片小小的、半透明的不规则圆片。
“刚刚张伟的灯照到这边的时候我瞟到这里有亮晶晶的反光,”他喊来痕检的同事,“应该就是这个东西,你们看着像什么?”
“干了的鱼鳞吧。”痕检的同事看了挺久,才做出判断。
“这么细的鱼鳞?”小胖捏着小拇指比照,还不到指甲盖十分之一的大小。
痕检的同事说,那得看品种,有的鱼鳞片大,有的鱼鳞片小,有的鱼没有鳞。
“这边还有。”杜然又从挡泥板上刮下来一两片,问他能不能判断是什么鱼的鱼鳞。
“反正不可能是草鱼、鲫鱼和鲤鱼。”痕检的同事说,细鱼鳞的淡水鱼比较少,常见的有鳜鱼和鲈鱼,海水鱼那就多了,一般都是细鱼鳞。
“今天的蒸腊鱼好吃,好久没这道菜了。”
打完午饭,张伟碰见杜然,夸赞食堂的饭菜可口,顺便问他上午干吗去了。
“黎万钟那个公司,本来都关门大吉了,今天去了一帮人闹事,拉横幅、讨说法。我就过去瞧了瞧,还真是些可怜人。”杜然夹了他一块腊鱼走,说自己刚才打菜的时候都没看见。
“可怜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张伟如此评价。
“你这么说也没错,”杜然点评他的评价,“但是我最近感觉到,人有时候真的是感性动物。你是没有去现场,有个女人揪着自己的头发,发狠地捶自己的头,说她把给老公治慢性病的医药费都投在里面,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活了,只想去死。我看到那个画面,只能想到可怜,恨不起来。”
张伟叹了一口气,说这让他想到那个女孩小语。那天送她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哭,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会儿应该给她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鳜鱼哥那辆本田车我们还接着跟吗?”张伟问杜然。
“暂时不跟了。”杜然告诉他,线索实在太少,只能先放一放。不是所有藤上都能摸到瓜,没必要在一根藤上吊死。
“你那天不是在他车上的一块挡泥板上发现了鱼鳞,拿去做检测了吗?”张伟问。
“对,去做了DNA,想检测一下到底是什么鱼的鱼鳞,但是很可惜,没检测出来。”
“什么鱼?”张伟似乎不理解为什么要测这个。
“嗯,结合机场附近的环境,我设想了三种可能性。”杜然告诉他,“第一种是这辆车去过水边。机场那边有两个大一点的水库,谷塘水库和蛟龙水库,好像都有渔场,还有好多大大小小的无名湖。你再想想那个消失的行李箱,鳜鱼哥被害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装进行李箱,抛尸沉水?”张伟在脑海中推演了一番,“这样一来凶手可就厉害了,懂得把车停到停车场制造登机假象,还把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反侦查能力很强啊。可是这和是什么鱼的鱼鳞有什么关系?”
“机场附近还有哪里最可能出现鱼鳞呢?”杜然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我想的第二种情况是车去过机场的生鲜货运区。这个就有点难理解了,我去问了机场那边的同事,他们感觉人不见了最大的可能性是偷渡。”
“偷渡?”
“对,他们说这种事情在别的机场有侦破过的案例。这种事一般很复杂,要买通机场内部人员,还要找外国人当赌托,通过伪装成工作人员混进关卡,再通过摆渡车之类的移花接木登机飞走。黄花机场这边还没发现过这种情况,但也不能说百分之百没有。”
“可是为什么要偷渡呢?他好像经常出国演出和游玩,去哪里签证应该都很好办吧?”
杜然说他也搞不清楚,如果郑念要偷渡,唯一能想到的情况就是发生了什么非常紧急的事情,他不得不走,而签证一时半会儿又办不下来。
“一周之后……崔远的死?”张伟陷入沉思,旋即又回过神来,“不是,我还是没太明白,这和你去检测是什么鱼有什么关系?”
“去水边常见的是什么鱼?”杜然反问。
“死鱼啊。”
“不是活鱼死鱼的问题,”杜然白了他一眼,“换个问法吧,走生鲜空运的一般是什么鱼?”
“那当然是贵的鱼啊,海鲜啊……”张伟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是哦!如果能通过DNA测出来鱼的品种,知道是淡水鱼还是海鱼,那就能确定车去过水池水库边或者生鲜货运区的两种可能性,哪种更高一些了。”
杜然耸肩说,可惜没测出来。
“你刚才不是说有三种可能吗?还有一种是什么?”问了半天,张伟的饭菜都快凉了,他仍然在期待一些曙光般的突破。
“第三种可能,那点鱼鳞根本就是偶然挂在挡泥板上的,和这些事情完全无关。这才是可能性最高的一种啊,你不觉得?”
“也是。”张伟当然也懂。
“偷渡、被害,或者其他什么,不管是哪一种,都处理得太干净了,”杜然扒了几口饭进嘴,边嚼边说,“林队不是让我们找直觉吗?我的直觉告诉我,鳜鱼哥这事,不出意外会成为一个悬案。”
“你怎么又调侃林队,就不怕我打小报告?”张伟无奈地笑了笑。
杜然没有笑:“不是在调侃,我讲真的。”
田刚泡了一壶茶,用头泡的茶水洗了两个杯子。
“老林,我们多少年没有一起喝茶了?”
“得有七八年了吧。”林立莲将杯中的茶水慢慢饮尽,说还是老田泡的茶最好喝。
林立莲告诉老田,去长沙以后,自己也曾买了茶具和好茶叶,但不管怎样弄,就是泡不出这种感觉。
“那是自然。”田刚饮着茶告诉林立莲,“自古禅茶一味,你的观念里有没有那些东西,会反映到你的行为上来,行为又影响结果。这世间很多事不都是这样吗?”
“所以,你这茶里是禅味?”
“茶自然就是茶味啊,”田刚笑了笑,“但是你说你自己泡不出来的那种感觉,它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林立莲答不上来,说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越来越深奥了。
“我只是想说,你问我的茶为什么好喝,我也不知道那是为什么啊。”田刚告诉他,一个人的行为是由他的观念驱动的,而观念怎么潜移默化影响人,很多时候自己是无法感知到的。如果被别人感知到,问他那是什么,很可能他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林立莲问他这些年是不是还在看佛经。
“在看。”
老田说最近在重新看《仁王护国般若波罗蜜多经》,看到“一念中有九十刹那,一刹那经九百生灭,诸有为法悉皆空故”。
林立莲问那是什么意思,老田便告诉他,经书这种东西,向来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各时有各时的理解。
老田说自己之前的理解是,时间的度量是相对的——有时候在你看来极其短暂的时间里,很多事也许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变化。同理,有时候你觉得这世界上发生了很多事,但站远一点看,又会感觉那只是一刹那,从因到果,再简单不过了。
林立莲问他现在又是如何理解的。
“现在我觉得我不理解了,也不想去理解了,就只是看看。”老田说,“做我们这种工作,接触到的净是些人间的悲剧。之前我难免会把这些东西,往那些人的命运上面靠,越去思虑就越困惑,罢了,罢了。”
在林立莲眼中,田刚一直是个很有趣的老朋友。当年的他能力突出,比自己还强,但有一点古怪。他自称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信佛也不信其他宗教,却又特别喜欢看佛经。林立莲清楚,他的无神论立场不是那种出于工作便利的遮掩,是真真实实地贯彻到他所说的“观念”之中,而他对佛经的喜爱,仿佛又是一种沉迷逻辑思维解密的趣味。
这么多年,老田一直在常德市公安局当基层刑警,没有提过升职,也没有提过调岗。
“好了,不聊这些有的没的了。”
老田递给林立莲两张A4打印纸,第一张是一个女孩的身份证信息。激光打印的黑白图像,可能是硒鼓缺墨的缘故,面部模糊,字也几乎都看不清。
“你讲的那个崔远,真的是一点信息都没留下。我琢磨着,他如果真的到常德生活过几年,很可能是用了个假身份。”
老田说,于是他换了一种思路,从案件的另外一个关键人物黎万钟入手,查了查他那几年在常德的活动轨迹。
“也很少,不过有。”
“真有?”林立莲眼睛一亮。
根据老田查到的信息,2007年4月份,一辆登记在黎万钟名下的小汽车,在柳叶大道出过交通事故。司机叫姚罗巧,长沙人,今年38岁。转弯进长庚路的时候,碰到了一位骑电动三轮车的78岁老农,老农找姚罗巧索要医药费,姚罗巧怀疑他是碰瓷的,两人僵持不下,就报了警,所以有了痕迹记录。
“不就正好是我离开的那一年?”林立莲问能不能联系上这个姚罗巧。
“已经联系过了,他给黎万钟当过一段时间的司机,不过几年前就没在做了,后来自己买了台的士,在长沙当的哥。”老田做事总是快人一步。
他问过姚罗巧,还记不记得当年那起交通事故,姚罗巧表示记得。他后来又问姚罗巧那一年开黎万钟的车来常德做什么,姚罗巧的说法是,送黎万钟的女儿来常德看病。
“黎万钟的女儿?”
林立莲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A4纸,仔细分辨女孩身份证上的名字。
“黎冰心?”
“对,准确点说,黎冰心应该是黎万钟和前妻的女儿。2006年,黎万钟再婚之后又得了个男孩。”老田说。
“黎万钟应该挺有钱的,什么病在湘雅都看不好,还非得来常德看?”
林立莲不理解,老田也不理解,所以他问了姚罗巧同样的问题。
“姚罗巧说,他记得黎冰心是有精神方面的问题,才需要住院的。她有很严重的焦虑症和恐惧症,容易突然惊恐,怕鸡和所有长翅膀的东西。至于当年为什么选择来常德住院,姚罗巧自己觉得,黎万钟就是嫌弃她是个女孩,不想在她身上花太多钱。在常德康复中心住院,比在长沙住院便宜很多,省钱。还有一点是父女俩关系不融洽,隔得远就见得少,眼不见心不烦。”
回想起黎万钟上千万的涉案金额,林立莲听到荒唐的“省钱”二字后,露出极度厌弃的表情。他仔细分辨黎冰心身份证号码上的生日编码部分,1992年出生,2007年不过才15岁。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父亲。
“本来这个事,查到这里也就结束了。”老田重新泡了一泡茶,用公道杯分给自己和老林,喝了两口。
“昨天我去常德康复中心查了查档案记录,2007年底,黎冰心就结束治疗出院,回了长沙。”
老田说,查完档案已经到了傍晚,他本来准备直接回家。
但是走到医院的导诊台前,将要出门的时候,心底一直有个声音,隐隐约约,告诉他必须要再回单位一趟。
老田把林立莲手中的A4纸翻到第二张,又是一个女人,是她的死亡报告。
“我回来查了查那两年和常德康复中心相关的案子。”老田告诉林立莲,还真有。
“2008年8月9日清晨,奥运会开幕的第二天,康复中心一个名叫赵蓉的32岁女护士,从自家公寓的楼顶坠亡了。当时区分局的同事做了些简单调查,写的死因是意外坠亡。”
老田用两根手指,从一张白纸滑到另一张白纸上,从一张面孔,滑到另一张面孔。
“这个2008年意外去世的护士赵蓉,”他说,“正好是黎冰心2007年出院之前负责她的护士。”
常德市康复中心的唐主任听明白了林立莲和田刚的来意。
“黎冰心我知道的,在我这里住院治疗了半年多吧。”
他说,那孩子的父亲黎万钟黎总,之所以送她来这里治疗,价格便宜可能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和自己是熟人,知根知底,希望这边能尽快把女儿治好。
“我和黎万钟算得上半个朋友,他以前也找我看过病的。”
唐主任说黎万钟和自己一样,都是澧县一中毕业的,黎万钟的同班同学又是自己在中南大学的师兄,后来几经介绍也就认识了。
“黎万钟也是常德澧县人?”
这个信息,林立莲尚未掌握。崔远与黎万钟都有澧县生活的经历,如此一来,他们的距离在渐渐拉近,但仿佛又隔了一层薄薄的窗纱。
“是啊,他很年轻的时候在澧县当老师的,教英语,80年代吧。九几年的时候去了长沙做生意,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唐主任说,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和黎万钟联系了。2007年黎冰心出院之后的几个月,他们还偶尔电话沟通一下康复情况,后来病情好转很少复发,也就没有往来了。
“这个黎冰心是什么病?”
“焦虑症和恐惧症。”
这两个词听起来意思接近,林立莲问区别在哪里。
“这两种都属于精神疾病,要讲清楚全部的区别不是很容易。简单来讲,恐惧通常有当下存在的、具体明确的激发对象,比如我突然面对密集的东西、巨大的东西、人际交往等等,会感到害怕;而焦虑是对未知的、模糊的未来感到不安,什么事也没发生,但是我就是担心坏事会落到我头上。”
“听说黎冰心特别怕鸡?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对,她的恐惧症里面包含禽类恐惧症。不只鸡,通常所有的鸟类都害怕。这类恐惧症具体的原因尚不明确,但是医学上对心理类疾病有一个共识,心理问题的出现,通常不会是简单的个例,而是以一种亲密关系作为继承的。”
林立莲问,这是不是一种遗传病。
“生理上基因遗传的因素也有,不能否认吧,但我说的是一种共同生活中,认知行为上潜移默化的影响,反倒像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传染。父母同子女之间、爷孙之间。尤其是还没有走入社会的小孩子,通常情况下,孩子焦虑的,养育他的人肯定也焦虑,孩子恐惧的,养育他的人肯定也恐惧,区别只在于表现方式、发现与否和程度问题。”
唐主任再次聊到黎万钟的情况。
“黎总本身就有焦虑和恐惧,十多年前来我这里看过病。他这个人吧,焦虑和恐惧是相辅相成的。本来也算是个知识分子,在学校教英语的,那个年代的一些变故,给了他很大打击。
“怎么说呢,他当年总是拿收音机偷偷听一些国外的广播,有了一种很奇怪的想法,觉得国内非常不好,得出国定居才能安全。所以他就离开了学校,去做生意拼命挣钱,想着有朝一日钱赚够了,就去国外生活。
“他对赚钱的渴望,已经到了一种非常病态的地步。老实讲啊,他之前做的那些生意我后来也有耳闻,卖假酒假烟发家的,什么来钱快就做什么,没什么道德。我师兄他们一帮同学,也早已经不和他来往了。”
林立莲问他,黎万钟的这种心理疾病,后来治好了没有。
唐主任摆摆手,说这种问题要完全治好是很难的,但是通过药物和一些精神分析与认知行为疗法,能缓解到不影响正常生活的程度,就已经算是很成功的治疗了。
唐主任告诉他们,现代人很少有绝对心理健康的,多多少少都面临着不小的压力,所以紧张、焦虑、恐惧、抑郁,也多多少少都会有。
老田问他那黎冰心后来怎么样。
“黎冰心后来的康复情况实际上要比她爸爸好。我们这里有音乐康复疗法,她发现了自己对音乐的天赋和兴趣,就像找到了一种支撑和隔离,让她从那种家庭氛围中,渐渐脱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