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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5

作者:郭沛文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 03:49

小和有些惭愧,说后来自己退出了乐队,一直在忙店子的事,联系就少了。小果表示她出去以后沟通不便,可能也忙,就淡了联系,至于是否回来过也不知情。

“我还有一个问题,”杜然突然插了一句,却是先问向小胖,“黎万钟是结过三次婚吧?”

“没错,都是在长沙。”

小胖大致记得自己查到的资料,第一次姓金,应该就是黎冰心的妈妈,得子宫癌死了;第二次姓什么不记得了,反正没两年就离了;第三次就是现在这个,姓彭,两人有个小儿子,是日子过得最长久的一个。

“那黎冰心去美国之前,和黎万钟现在的家人关系怎样你们知道吗?”杜然问小和与小果。

“马马虎虎。”小果说,很少听小黎提起。

“黎万钟送她去美国读书的事情呢?你觉得他们知情还是不知情?”杜然继续问。

“不清楚……”

小和说,自己当年倒是好奇过类似的问题,问过小黎,“你爸愿意给你花这个钱,你后妈会不会恨死你了?”但小黎只是翻了个白眼,吐出一句模棱两可的“我还管她?”

这段记忆实际上也无法回答杜然的提问。

漫长的讨论再次陷入僵局。

天色已近傍晚,慵懒无力的夕阳余晖洒在野蕨店外新胜村巷的石板路上,渲染出一种旧时光质感的黄昏愁绪。

屋里人多,待久太闷,罗门打算出去透口气,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

他大声问小果与小和:“你们听过高致远这个人吗?”

小果感叹一年又一年,就属2011年的平安夜最为寂寞。

小和笑着问他是因为那个分手不久的女朋友,还是因为乐队找不到合适的吉他手。

在太平街,不少商店都挂上了圣诞老人和圣诞树的装饰,大红大绿,一派热闹的节日氛围,很多女孩子手上拿着苹果。

小果还在同小和讲,搞不懂为什么这边的平安夜有送苹果的风气,就远远看见小黎今天最先到了唱片行。

她站在独角鲸唱片行门口,戴着白手套和白帽子,在同一个穿着旧毛衣、灰西裤的男人说话。

两人像是起了争执,小黎情绪有点激动,男人则哭丧着脸,一副乞求的衰样。

回头看到小果同小和一起走来,小黎有点不好意思,赶紧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抽出几百块钱交给男人,男人便转身离开了。

“这人好面熟,谁呀?”小果问。

小黎似乎不大想谈,只说是个穷亲戚,家里出了变故,儿子得了大病来借钱的,之前已经来过两三次了。

“亲戚怎么来找你一个大学生借钱啊?”小和的意思是,要找也应该找她爸去。

“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我妈去世后我爸就和他们家没什么来往了,不可能管他的。”小黎让他们别聊这个了,赶紧排练,排完了去吃夜宵。

接下来的近半个月,中年男人的出现越来越频繁。不管有没有排练,在太平街唱片行门口,小果下班的时候都经常会看到他在等待小黎露面。

“高致远!你放过我好不好?你儿子要钱看病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对你已经仁至义尽了!”

这天,门口传来小黎崩溃的一声吼,小果循声出门,只见那男人跪在地上,抓着小黎的鞋子,说着要磕头之类的话。

小果快步走上去,试图替小黎解围,而她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表情已经有点难受。

那男人死死握着小黎的鞋子不放,真的开始磕头,小果扳不动他的手,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

小黎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她抓着小果的胳膊,艰难地告诉他,感觉自己哮喘要发作了,让他帮忙在包里拿下药。

高致远这才放开手,抬起头来用那双惊恐的大眼睛看她。

“你是不是有病啊!一个大男人,有胳膊有腿的,不丢人吗?她有哮喘还有焦虑症的你知不知道?这么缠着她有意思吗?”

小果还想继续骂,却被小黎拉住了。她把钱包里的钱全部抽了出来,包括几张百元大钞和一些零钱,塞到高致远手上,让他赶紧走,下次别来了。

高致远欲言又止,抬起头来仍是那一脸可怜兮兮的衰样,眼神里似乎对自己造成的情况有些抱歉与担忧,但还是捏着那几张钱走了。小果把小黎扶进店里休息,围观的人群也消散在熙熙攘攘的太平街。

那天,小果以为小黎都成那样了,高致远应该不会再来了。

但没过两天,他又出现了,继续用他那卑微而乞求的姿态,向小黎索取钱财。

得有多大的难处,一个男人才会如此死皮赖脸、不顾颜面地缠着一个还未参加工作的女孩子要钱?小果难以想象。而小黎又是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可以忍受一次次的死缠烂打还每次都心软,也让他感到不可思议。

在那段时间,他们仿佛彼此都接受了这样的行为变成一种常态。

以至于年关将至,高致远有好几天没有出现,乐队的另外两人还感到很是稀奇。

“他前两天特地来跟我说,自己想办法弄到钱了。”

小黎告诉他们,高致远的儿子有救了,不会再来找自己了。

小黎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小果和小和也替她感到轻松了不少。

过完年之后的首次排练,小黎已经完全恢复了状态,没有了高致远出现后的焦躁。

“过两天我带个新的吉他手过来啊。”

小果向两位女孩子宣布,说听他弹得挺好的,感觉是个高手。

“真的吗!”小黎同小和击掌,开心极了。

小果问罗门又是从哪里听说高致远的。

“高致远就是老崔养母的前夫。”罗门咬着指甲说。

“高致远是小黎妈妈的亲戚,同时又是崔远养母的丈夫?”张伟在想,那小黎和崔远的养母到底是什么关系。

杜然让他别想了,说黎冰心明显是骗小果的。

“为什么?”小果不解。

杜然让他仔细想想:“黎冰心说黎万钟在她妈妈去世之后就和那边的亲戚断了来往,又说过她妈妈去世的时候她年纪小,只有非常模糊的记忆。高致远和她妈妈的姓都不一样,黎冰心怎么可能对他有印象?”

“小胖!”浩南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说,黎冰心的妈妈是黎万钟的第一任妻子,她是得什么病去世的?子宫癌?”

“对,子宫内膜癌。”小胖翻开手机,找到文档火速确认了一遍。

“你帮我在网上搜一下,这个病会导致不孕不育吗?”浩南又对抱起电脑的安春吩咐。

“有可能会。”安春告知他结果。

“这样子啊。”浩南感叹了一句,看着罗门说自己之前其实一直有个想法,没有开口提。

罗门还在抱着胳膊咬指甲,眼神有些呆滞。

“你先说说看?”罗门说他现在也有个想法,但是没证据,只能从老崔和小黎可能的行为动机来反推,但感觉两人想的是同一件事。

“我在想,黎冰心有没有可能根本就不是她妈妈和黎万钟亲生的?”浩南说,毕竟她妈妈当年死于生殖系统疾病,很有可能根本就生不了小孩。

“和我想的一样。”罗门放下手指说,黎冰心的行为、老崔的行为,越来越符合这种可能性了。

“哪种可能性咯?”杜然问。

“黎冰心没准真就是老崔养母崔静莲的小孩,高致远是她的亲生父亲。只不过出于某种原因,她一直是被黎万钟当作女儿抚养长大的。”

“我天……”杜然轻叹一句,要真是这样,所有想不通的动机好像忽然都能够成立了。

张伟微张着嘴,脑袋里打了个转,简直不敢相信,那些纠缠不清的乱麻,会突如其来解开得如此轻巧,像光滑的丝绸一样缓缓落地。

“为了小黎。”杜然抖着手指重复了一遍,崔远做一切都是为了小黎!

“小胖,你打个电话给萌萌。”浩南忽然又想到了点什么,“让她帮忙在内网查一下,有没有2011年到2012年之间,高致远的相关案件,尤其是快过年的时候。”

那是高致远不再去骚扰小黎的时间段。

过了一会儿,萌萌返回结果,表示有一起失踪案的报警。

“2012年1月15日,也就是腊月二十二,接家人报警:一个名叫高致远的45岁男子走失,身穿灰色西裤、蓝色毛线衣,最后目击地点在雨花亭,新建西路附近。”

几位知情的警察都瞠目结舌,崔远的烟酒店,正好也开在那边。

“对上了!”杜然难掩自己的兴奋,大声喊了一句,仿佛在宣告某种胜利。随即,他的肩膀下垂,又透露出无尽的疲惫,说终于对上了。

翌日,岳麓区公安分局,所有人都到得有点晚。

上午10点多,杜然踏着大步走进办公室,身上都是洗发水和肥皂的香味。他看起来像洗去了这段时间以来积攒的灰头土脸似的,一身清爽。

看小胖和张伟买了一份肯德基全家桶,吃得津津有味,杜然抢了一块鸡翅。浩南嘴里也叼着个纸杯,拿着案宗去找罗门商量事情。

“等林队回来,结案就不远了吧?”

张伟表示,现在最粗的一根藤已经摸到了,那些大瓜小瓜摘起来就方便多了。

罗门说确实如此,但他还是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除开小时候他自己父母的那个案子不说,如果2000年澧县郭跃的案子是他做的,2012年长沙高致远的失踪是他做的,加上看守所中自杀的手法,给人的感觉都挺干净利索的,几乎不留痕迹。”

杜然一屁股坐在罗门的桌子上,接过话头称,他也这样认为。如果鳜鱼哥也是被害而不是偷渡的话,那很有可能也是崔远作案,风格十分明显,也是几乎不留痕迹。

“可是现在回过头来看橘子洲音乐节的这个案件,整体感觉太粗糙了,完全不是同一种风格。”

罗门翻着案宗回忆,凶器都留在现场,偷运凶器进来的瘾君子保安很明显也靠不住,居然还自己跑来报案了,这让他们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老崔。

“但是粗糙里面,又有心思缜密的一部分,像他。”

浩南说比如黎万钟毁坏监控器的那些计划,要不是自己灵机一动尝试着去找演出方的摇臂摄影机,运气好还真找到了,那么这条线索几乎不可能被发现。

他做了太多的前期准备和调查,比如监控器的视野方向,还有EMP装置的制造,都是专业的,粗糙的部分与细腻的部分很不协调。

“他又要和你们一起演出,又要制订计划诱捕黎万钟,还要行凶作案,顾不上来那么多,一两个环节出差错,也是正常的。”

杜然想了想说,现在也没有什么真正的高智商犯罪,更多的只是自作聪明。

他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衔在嘴里,走向办公室外的长廊。

另一条长廊的尽头,贴着警徽的玻璃门后面,常亮的LED大屏幕上显示着长沙地图的全貌。不断的键盘敲击声与电话振铃音一阵阵在接警中心响起。

“您好,这里是长沙市110,请讲。”

戴着耳麦的接警员每天都要重复这句话很多遍。

“我要自首。”一个平静的声音说。

“您好,请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接警员顿时轻轻皱眉,但很快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职业表情。

“8月24号,橘子洲上死了个人你知不知道?他叫黎万钟,是我杀的。”

“我可以过来自首,”接警员张开嘴,还没来得及讲话,对方又继续说,“不过有一个要求,你们得先答应我。”

年轻的保安沿着江岸走,仰起脖子,望见蚊虫在飞。

六年前在沅江边上,他也曾望着那些蚊虫发抖。

太阳照射着波光粼粼的细浪,冰凉的江水已经打湿了鞋子和裤脚,他却只能伫在那里,不敢再往前一步。

他不怕死,怕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东西,它们像长着翅膀的蚂蚁,在头顶盘旋。

蚂蚁都有长长的触角、巨大坚硬的嘴钳、长着钩毛的脚,如果还长上了一对嗡嗡挥动的透明翅膀,那是再可怕不过了。

它们从来不会和你单打独斗,只会成群结队地来啃噬你的皮肤,根本杀不完。

它们会把你分解。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不停咬下你的肉,一次只咬一点点,芝麻那么大,所以要咬上亿次,你全身都会不停地疼。

它们最贪婪。它们吃你,如果吃不完,就排着长长的队伍,搬运回巢穴。

“周沅!”周叔叔从渔父阁诗墙的方向跑来,叫着他的名字。

那些模糊又快速移动的黑点是摇蚊,曾有人教他不要怕。那人说摇蚊只是对二氧化碳敏感,所以喜欢在人的头顶绕着飞,尤其是人在流汗发热的时候,排出的二氧化碳多,它们来得就多。但摇蚊不咬人,只是在进行一种名为“婚飞”的群交。

周叔叔为什么什么都懂?他是周沅这辈子见过最博学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那么温柔,总是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并且相信自己,愿意帮助自己。

坐上唐主任的车,周沅还是忍不住把头伸出窗外回头张望,他多么希望,周叔叔是自己的爸爸。

在朝阳路下车,林立莲和田刚一齐抬头,望见蓝底白字的“上善心理咨询”招牌。

“您好,请问是苗若娟吗?”

两人做完自我介绍又说明了来意,若娟先是一愣,而后起身去饮水机旁倒了杯水喝。

“不好意思,忘了给你们倒水。”她顺便去拿一次性纸杯,给两位警察也端了水。

若娟见林立莲对桌上的老式录音机好奇,便告诉他这是自己以前在康复中心工作的时候买的。买来教小孩子们唱歌放伴奏带用,很有些年头了,但一直没坏。

后来想做更能帮助人的工作,若娟发奋考了心理咨询师。从康复中心出来后,她开了这个工作室,也经常用这台录音机来录咨询案例。

“现在慢慢学会用电脑和手机录音了,就偶尔用它来听些以前喜欢的老歌,有老味道。”若娟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想到了些什么往事。

“他走的时候,还讲要写首歌给我的。”

后来却就此断了联系,再也没有来往。

林立莲问若娟,她这个名叫周启森的男朋友,和她交往的时候,有没有向她打听过一位名叫黎冰心的患者。

“冰心呀?我记得她啊,挺好的一个女孩子。”但是周启森从未和自己聊起过她。

警察又问她,那是否曾察觉到,黎冰心和2008年康复中心去世的护士赵蓉之间存在什么恩怨。

若娟摇头称应该没有:“赵蓉去世的时候,冰心都出院好久了,而且她们两个关系挺好的啊。”

提到赵蓉的死,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也看向一边,仿佛思绪到了另外的地方,嘴唇动了动。

“你说什么?”老田从她的嘴形判断,“蚂蚁?”

“对,蚂蚁。”若娟回过神来,告诉他们那时候有个13岁的小孩,名叫周沅。

“是崔老板让你来的吧?”

“是的。”周沅说。

“他让我做的事都已经做好了,这些玩意儿给你。”黎万钟递给他一个旅行包,问他晓得怎么搞不。

包里有一些衣服和布料,一些颜料瓶和喷雾罐,还有一台手机和小三脚架,以及其他物资。

“晓得,来,先拍一段视频。”

周沅把手机用三脚架支撑在桌面上,说先换身衣服,再拿面罩把脸遮起来,不然等下把自己的相貌录进去就不好了。

“No problem!你慢慢换。等下拍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真伤到我了哦。”

他让黎万钟放心,说这刀都没开刃的,伤不了人。他用白色尼龙绳,把黎万钟的双手背在后面捆好。

“崔哥说,等拍完绑架你的视频,就让你把这身西服换了。头发上打点啫喱水,脸上我给你画点油彩。走快点,低着头,底下的那些人就不会在意到你。”

他假意给黎万钟交代各种注意事项,打开手机开始拍摄视频。

“骗子黎万钟现在在我手上,三天之内,把钱……”

他清了清嗓,松开捂着黎万钟嘴巴的手,把架在他脖子上的刀拿开,说台词漏了,再来一遍。

黎万钟笑了笑,问他怎么还玩NG,不过感觉挺真实的,吓出一身冷汗。

周沅一下不知该说点什么好,就告诉黎万钟,有点紧张感才更像那么回事。

“有点意思啊!”黎万钟的眼角都笑出了皱纹,仿佛已经体会到了刺激转化而来的兴奋,“要演就演出一种专业感,来来来,我们再来一遍,都好好演啊。”

周沅点头说没问题。

“开始吧。”黎万钟面向手机,变脸似的整理好自己的表情,重新去体会那种紧张与恐惧。

“骗子黎万钟现在在我手上,我的钱和他的命你们自己选啊!”周沅压低了声音,对着镜头厉声说,“三天之内,把钱准备好,买一千个比特币汇入字条上的钱包地址就自动放人。不晓得比特币怎么搞,自己去网上查。不要报警,报警没……”

话未落音,他的右手忽一发力,使劲捏住黎万钟的嘴,让对方无法出声,握刀的左手尽力一拉,那些飞出的血液就洒了一地。

黎万钟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很快就失去了支撑,周沅几乎要扶不起他,顺势把他往前放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音。

有那么十几秒钟,周沅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加速狂跳,手不停地抖,时间也变得好慢。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不停对自己说。

很好,自己没有必要像小时候那样慌张,周围的一切都是安全的,可以做好接下来的事情。

除了该死的人死掉了,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意外,没有人看见。

只要按照周叔叔说的做,接下来也就没有人知道。

若娟详细讲述了2008年赵蓉去世时,自己和唐主任对于赵蓉衣服中蚂蚁尸体的困惑,以及自己送别周启森那天,回到医院碰到周沅外婆时,她说的那些话。

如果当年赵蓉真是为了周沅外婆每月五百块钱的好处,而想了某种办法尽量把周沅留在医院,这一切都太荒诞了。

“这么看来,赵蓉的死,更可能是和周沅有关,而不是黎冰心?”林立莲问老田。

老田点头认同。

“那崔远,也就是周启森,平时和周沅关系怎么样?听说他经常去医院帮你教唱歌?”林立莲继续问苗若娟。

若娟说关系挺好。

“好到会为了周沅去杀害赵蓉的程度?”

“我也不知道。”若娟总是问一句答一句。

“你那段时间,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还记得吗?”

“不记得有什么特别的了,回想起来,总觉得他那时候好像身上哪里有伤。”若娟说,但是他身上本来就有很多伤疤,是他父亲以前打的。

“周沅是什么问题进到康复中心的?”老田问。

“双相情感障碍和密集恐惧症,尤其怕蚂蚁,特别严重。他家庭关系向来不好,9岁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打架,他爸爸喝醉了酒掐他妈妈的脖子,掐得她翻白眼,他就把他爸爸给割喉了。他妈妈苏醒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要死,可能觉得活着也没意思,又一头撞在桌角上,死得特别惨烈。”

“割喉?”林立莲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他父母生前是菜场的活禽贩子,都觉得读书没用又费钱,不想让他读书,就让他在菜场帮忙宰鸡。那时候菜场的人看他这么小就来做这种活,总喜欢笑他,还给他取了两个外号,一个叫‘杀鸡弟’,一个叫‘一休哥’。”

老田问“一休哥”是不是在夸他聪明,林立莲则完全不知道“一休哥”是什么意思。

“以前有个日本动画片叫《聪明的一休》,本来讲的是一个聪明的日本小和尚,但到了周沅这里,就不是那个意思了。”若娟告诉两人,“因为主题曲里面有一句‘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我们爱你,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咯叽,聪明伶俐……’很流行,听起来像是‘割鸡割鸡割鸡’,所以是用来笑话他的。”

这样的笑话在当事人眼中有多残酷,如今那些参与者可能早已经忘了,又或者永远也不会察觉。

若娟记得,赵蓉的事情过去以后,周沅的治疗确实比较有进展。他在2009年的时候,应该算是病好出院了。

“周沅出院之后,去哪里了呢?”林立莲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若娟说。

“你去哪里了?”保安同事问。

“屙屎。”周沅说。

“怎么去了那么久?”

“到处都是人呢,我找不到厕所。”

“如果我不来自首,你们会不会永远也不知道是我?”

对很多人来说,审讯室的蓝,是令人窒息的深海的颜色,但周沅的语气和表情,却仿佛他是一只鸟,终于冲出了窗子,悬停在了自由的天空。

他穿着褐色的衬衣、白色的夹克、黑色休闲裤和帆布鞋。

“你认为呢?”林立莲隔着玻璃告诉他,自己刚从常德回来,去见了苗若娟。

周沅睫毛很长,微微一笑的表情,还挺迷人的。

“你为什么杀黎万钟?”

“为了钱啊。”

周沅说,周叔叔给了他两百多万。

“那你的周叔叔为什么要杀黎万钟?”

“为了冰心姐姐。”

2012年夏天那场比赛结束后,在阜埠河路的暮色中,亲月木乐队落选的几人分道扬镳。

崔远打车来到一处茶楼,走进门去,黎万钟正备好了茶水等他。

“崔兄,你今天约我,想必我们的事情有了进展吧?”

“你女儿答应了,说你只要送她出国念书,她愿意帮你在那边处理对敲和管钱的事。”

“那真是太好了。”

黎万钟伸出胳膊,给了崔远一个拥抱,说辛苦崔兄这半年来的努力,取得了她的信任。

“其实我蛮理解她的。”黎万钟说,包括她对自己做这些事的鄙视、看不起,其实都是一种很善良的品质,在如今已经弥足珍贵了。有时候,他还挺为女儿这一点感到骄傲的。

“人本来就应该正直、坦荡荡,你说是不是?”

崔远点头说是。

“但是这个社会太王八蛋了。”黎万钟指着窗外说,“它给正直的人活路吗?它不给呀!”

“要不是我这样的人护着,她黎冰心这样没有心机的女孩儿在国内自己混,能混出个什么好结果来?”黎万钟又问崔远觉得他讲得对不对。

崔远也点头说对。

“我很欣慰的是,能遇到你这样一个好兄弟。”黎万钟竖起大拇指,说崔远是真正的brother,理解他的价值观,认同他的价值观,并且愿意无条件地提供帮助。

崔远摆摆手,说不敢当,只是在帮助一个理想主义者完成他的夙愿,而自己是一个粗鄙的人,初中都没读过,能够有缘与黎大哥这样曾经有梦、想要改变世界的知识分子相识已经是一种幸运。

“你一定要放心。”黎万钟对着崔远举手发誓,等明年事成,兄弟绝对不会只是情谊上的感激,也会在物质上给他一份应得的丰厚回报。

“所以,黎冰心出国,是为了给黎万钟接纳转移出去的资产做准备?”

“她也想出国学音乐吧。”周沅说,周叔叔是这么告诉他的。

很明显,按照崔远的计划,一旦顺利完成对敲,黎万钟却死了,这笔巨款就会自动落到身在国外的黎冰心手上。

如果这就是崔远的真正目的,那么他确实铺垫了一个很长很长的计划。

“你有办法联系上黎冰心吗?”杜然对着麦克风问。

周沅说没有,2007年冰心姐姐出院之后,两人就没有过任何联系。

而当周叔叔找上他的时候,冰心姐姐人已经在国外了。

“帮助他们洗钱的,有个叫鳜鱼哥的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周沅说,实际上周叔叔找上他的时候,钱也已经到了国外的冰心姐姐手上。

罗门问,为什么崔远要把黎万钟的那一大笔钱弄给黎冰心。

“他觉得冰心姐姐有钱才能安全。”

“安全?”

周沅进一步解释崔远的想法:“周叔叔认为黎万钟留在国内,那些害人的生意出问题是迟早的事,真暴雷了,冰心姐姐肯定也会跟着惨。

“但他又觉得,黎万钟那样的人真要出了国,基本上也活不出什么名堂。他还想把自己一家人都弄出去,那点钱更撑不了多久,冰心姐姐将来肯定也过不好。

“所以,不如那些钱都给她拿着,一个人用就够了。”

杜然同罗门交换眼神,这样的思路冷血得可怕,但崔远做这些又不是为了自己,让整件事散发出一股古怪的违和感。一个人真的有必要为了另外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吗?况且,黎冰心真能接受这样的“好意”吗?

“他做的事,黎冰心知不知道?”罗门问。

周沅说不知道。

“啊?”罗门轻叹了一声,在场的几位警察也惶然。

“我是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周沅称,崔远并没有告诉他这些事的详情,他也没有同黎冰心有过任何联系。杀死黎万钟,只是完成崔远布置的任务。

“你帮他杀人,真的只是为了钱吗?”林立莲问他是否还记得奥运会那年,常德市康复中心,有个照顾他的护士赵蓉坠楼死亡的事情。

玻璃后的周沅又咧嘴笑了。

“还个人情。”他如此回答,意思再明了不过。

审讯室越来越压抑,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杜然撑着额头问:“那你的周叔叔和黎冰心到底是什么关系?有没有和你讲过?你听说过高致远这个人吗?”

“你们这都查到了?确实厉害呢。”

周沅被铐着的双手竖起大拇指,说黎冰心正是崔远养母崔静莲和高致远的亲生女儿。

1992年,打算举家迁往长沙发展的高致远经朋友介绍,认识了一个据说可以帮他在长沙托关系落户的师兄,名叫黎万钟。黎万钟听说了他的来意,了解了他的情况,别的好处不要,只提出一个要求。

“把你和前妻的那个孩子要过来,接给我养怎样?”

黎万钟多年没能生育,但不想无后。高致远和崔静莲的孩子,同是知识分子的女儿,想必遗传也不会差,正是送上门来的天意。

对于高致远来说,他原本就嫌弃崔静莲生了个女儿,没打算要,甚至还在想办法送出去。在那个年代,这孩子要是划给了自己抚养,那么按照当地的情形自己也就失去了生二胎的资格,无法再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了。

黎万钟开出条件后,高致远开始向崔静莲百般争取,希望把女儿要过来。

黎万钟对高致远承诺,孩子过继之后,有路子可以让他同再婚的妻子再生一个。

于是,1992年的高致远抱着那女婴,去找黎万钟换了一本长沙户口。

“到了2011年,冰心姐姐都19岁了,高致远才跑过来认亲。”

周沅说,认亲其实就是死皮赖脸地要钱,所以周叔叔觉得这个人是个麻烦。

“过年的时候把他哄出来,除掉了。”

罗门赶紧问崔远究竟是怎么除掉高致远的,话说出口才忽然察觉到,两个人的名字里竟都有个“远”字。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崔静莲收养周启森,给他起名的时候,心里面其实还挂念着高致远?

如果是,这是一种怎样的被辜负与不值得,他不敢想。

“我不晓得怎么除掉的,他没说。”

“他这些年究竟杀了几个人?”林立莲问。

“我就知道这两个,没了。”周沅表现出一种好奇,反问他们是不是还有别的。

“说说那天吧,为了杀黎万钟的计划,你是什么时候进入那家保安公司上班的?”

“今年春天,过完年之后没多久,他们招人,我就进去了。”

周沅说,周叔叔通过公安局的朋友得到了消息,每年星城音乐节的安保公司都是那两三家,所以就挨个去应聘。

杜然看向罗门。

“确实聊过,聊演出的时候。”罗门有些尴尬。

“可是我有一个疑问,”林立莲捏着下巴,却在想别的问题,“你明明都已经在里面当保安了,为什么他当时还要找另一个保安把刀带进去?这是个什么意思?”

台下躁动的人群安静了一些。

湿漉漉的印花T恤紧贴在罗门身上,他拿着麦克风,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舞台上总是能隐约闻到的气味,大都来自金属、灰尘和人的汗腺。

“傍晚将至,谢谢大家的支持。今天,我们的演出就要结束了,接下来是我们乐队的最后一首歌——《疯苹果》。”

单手叉着腰,呼吸有些重了,罗门转身给了吉他手老崔和鼓手赵公子一个眼神。于是先有鼓点由疏到密涌出来,接着是一段急躁又激昂的吉他solo,像毫无预兆升空爆炸的烟火,炸开,然后冷却。

老崔的手速由快转慢,吉他的声音变得舒缓了些,贝斯手多多隐约铺垫的声线便开始明显。

“每到黄昏,我的心就像一颗疯掉的苹果。摇摆不定,挂在血肉的躯体上……”罗门踩着效果器,轻轻开口唱,而后怒吼,“爸爸!你的孩子很慌张!你的言语很荒唐!它们像撒进我命运的大网,网着我动也不能动了啊!”

舞台灯光炫彩夺目,热气蒸腾,罗门一甩头,汗滴就顺着打湿的发尖,飞洒出去。

他闭上眼,沉醉进老崔弹出来的琶音,紧接着感受他指尖如雨点般在琴弦上跳跃,换来赵公子更为暴躁的鼓响。

“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不奇怪。你说,但我终究会进化成你那样。不善于批评,也不善于被批评。懂得——你我人生,拼凑之章,遁入社会,迷雾茫茫……”

老崔的脸上也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他闭着眼,紧紧咬着下嘴唇,非常用力。有那么一瞬间,罗门瞥见了,觉得那好像不是汗,而是他积攒了一生的眼泪。

这真是个奇怪的念头,罗门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音乐总是会造出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时刻。

“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子都挺奇怪。你说,而我难免会衰老成你这样。不能够毁灭,也不可能被毁灭。方知——你我人生,孤苦之民,误入三界,波光粼粼……”

他继续唱,实在是太热了,就掀起了衣服,丢在舞台上,赤裸上身。

台下一阵尖叫,下午的阳光照在他结实的身体上,勾勒出汗毛的金色轮廓。

舒畅多了,他听着老崔的间奏,看老崔一脚跨上音箱,握紧了手中的麦克风,准备着下一句爆发。

“爸爸!”

老崔也跟着大声吼了出来,这是设计之外的声音,他面前没有麦,但声音却很大,几乎产生了回响,听着像一声很合理的伴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到傍晚,我的心就像一颗要疯掉的苹果啊!摇摆不定,挂在血肉的躯体上……”

罗门写的这首《疯苹果》,多多少少带有自传的性质,它也是哭小孩乐队每次正式演出的谢幕歌。尽管已经唱过很多场,但这无疑是目前为止表现最好的一次,观众们的表情和呐喊就是证明。

多亏了老崔,有这样的演出效果,罗门对乐队的未来充满信心。大家气喘吁吁收拾乐器下台的时候,他甚至有过一个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的闪念。他想着,如果哪天警察干累了,就顶住父亲的压力辞职算了,带着大家一起专心去做音乐。

在遇到老崔之前,罗门不敢这样想。

那时他明白了,让人放心的搭档,就像是从生活的井口伸过来的手,可以拽着人上到理想的世界去闯荡。

罗门没料到的是,曾经那只手刚把自己这颗疯苹果从井里拉上来,却又握紧了匕首,狠狠地刺上了一刀。

匕首,他想起来了……自己一直在意的是匕首,在意老崔在这些事件中,带给他的一种反差感。

“到时候我们需要两把刀。”

“两把刀?”周沅不太懂周叔叔的意思。

“依我的经验,在那种大型集会演出中,你想要搞事情又完全不留痕迹,是不可能的。”周叔叔告诉他,这可不是多此一举。

“我准备了两把一模一样的刀,仿制的俄罗斯凤凰军刀。

“一把没有开刃,我找了另一个保安带进去,一来做样子给黎万钟看,让他充分信任;二来故意留下痕迹,制造把刀带进安保严密的演出现场的合理性,把警察调查的注意力吸引到我身上。

“另外一把开了刃,你自己藏在身上带进去,用来了结他的性命。用完之后,就丢在那里,刀背上我会留下指纹,小心点别弄掉了,也是一样的作用,替你打掩护。”

周叔叔说,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谁也不能避免。

地上有一把锁和一片钥匙,当这片钥匙恰好能打开这把锁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先想,这是谁的锁、谁的钥匙?而忽略掉钥匙本来有几片的思考方向。

“到时候,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把事做干净,现场所有的痕迹都会指向我,”周叔叔告诉周沅,“用我的痕迹掩盖你的痕迹,他们很快就会来抓我,到时候你就有充足的时间,带着那些钱,安全离开这里了。”

“所以,另外一个保安带进来的那把刀,实际上根本就没开刃?”

罗门问那把刀去哪里了,黎万钟拿的那个广播喇叭、他们的服装等一系列道具又去哪里了。

周沅说,都是他收着,有一个旅行包放在保安的休息处。当时警察的注意力都放在周叔叔身上了,等音乐节散场,他就正大光明背着它走出去,过橘子洲大桥的时候,丢进湘江了。

罗门忽然想到平和堂的监控镜头中,崔远望过来的眼神。

那个时候,他果然是故意看向这边的,一切都是他自愿留下的痕迹。从逃跑到被捕,整个过程半遮半掩,以假乱真,就是为了勾住警方的胃口。

而他也没有给自己留活路,体内藏毒、在看守所自杀的计划,是早就想好的。

他知道自己一旦被捕,就不可能永远沉默下去,只要给周沅留足了时间逃窜,销声匿迹,死掉便是保守秘密的最好方式。

罗门问周沅,为什么要自首。

“周叔叔做这些,其实就是为了两个人。”周沅掰着手指说,“一个是冰心姐姐,还有一个就是我。”

“当然啰,为冰心姐姐多一些。”

周叔叔告诉周沅,一个从来没有过过好日子的苦孩子,突然条件好了、有钱了,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是很幸福的。周叔叔还告诉周沅,虽然这种幸福不一定会持续下去,但至少值得体验。

这两百多万对于周沅来说,便是体验的资本。

周叔叔说如果周沅体验过了,找到了生活的目标和意义,那是最好的,就想办法利用这点资金好好挣钱、好好生活。但他又说,如果找不到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上像这样的苦孩子,不止有他们两个,做不了红花做绿叶也挺好,帮到像冰心姐姐这样有梦想的人,已经有价值了。

周沅照着他说的去做了。那天以后,他拿着这些钱,去了上海到处玩。

“我第一次……坐飞机,吃了很多好吃的,买名牌衣服鞋子,住五星级酒店,还去了欢乐谷,他们今年新开了一个海洋馆,好好玩哦。

“我第一次看到了海里的动物,它们好漂亮的,那些水母。

“那些有钱去玩的人都好开心哦,笑起来……都好漂亮的,我在里面也跟着他们一起笑,笑完出来呢,我又觉得好没意思。”

隔着玻璃,周沅低下头,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是坏人,我……也是坏人,对不对?但我们不是生下来就很坏,我们为什么就变成了坏人呢?”

周沅想到那些被黎万钟骗了钱的家庭。

他想,那些家庭只会造出更多的苦孩子,苦孩子又变成坏人,自己心里面过不去。

他手里还有将近二百万,他愿意把这剩下的二百万还给那些人。

2014年9月23日清晨,在罗门与杜然的陪同下,投案自首的周沅来到长沙市公安局看守监管支队,在崔远曾住过的监室门口磕了三个响头——这就是他自首时提出的唯一要求。

回到车上,杜然突然想起什么来,拍了拍张伟的肩膀。

“兄弟,这阵子对不起你啊。”

“怎么了?”张伟没懂他的意思。

“你是我前辈啊,我一激动就老是对你大呼小叫的,还让你干这干那,没大没小,不成体统。”

“哈哈,你也太小看他了,”浩南的笑声让车内众人的疲惫舒缓了一些,“伟哥什么人?哪会跟你在这种事上斤斤计较?现在最重要的是,一切都结束喽!你还是赶紧回去,好好关心下你老婆。”

“真的都结束了吗?”杜然往后仰躺,仍然有些恍惚,不敢确定。

“至少,”张伟瞟了瞟车上那个唯一不吭声的人,眼角流出些许怜悯,“对我们而言是结束了,可以回家休息几天了。”

对于差旅不停的人来说,卫生间里各种常用洗护用品的混合气味,会不会就是所谓家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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