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什么钱?”赵老板对“钱”字总是很敏感。
“说来话长了。这次被搞死的老板叫黎万钟,是做网络行业的,搞了一家公司叫‘欢聚网络’。这个公司什么玩法呢?说是让大家一起凑钱来启动一些‘有梦想’‘有前景’的高利润项目,赢利之后再按照投入的‘本金’和‘梦想参与积分’来分享利润。搞生意或者玩投资的都知道,高利润肯定也有高风险嘛,所以他就提出了一个概念,叫‘风险下摊,积分保证’。就是说,你只要投资之后,找到更多的投资人来参与项目,就可以平摊你的风险。要是你发展的下线多,得到的参与积分高,就可以零风险,甚至在项目整体亏损的情况下,还能得到什么‘溢出投资补偿’。”
“那岂不是稳赚不赔的意思?”赵老板纳闷。
“对啊,但是天下哪里有这种买卖?就是要你给他拉人头,发展更多下线投资人嘛。你的风险哪里去了?击鼓传花咯。说是在搞什么互联网新思维的众筹平台、共享投资经济,在我看来,其实就是一种新包装的传销。”米总给他点破。
“那和你有什么关系?”安春问米总是不是也投了他。
米总连忙摆手,说自己怎么可能投咯!
“不过,我有一个朋友,法号叫随云。他呢,虽然还俗了,但可以说是个真正的大师、大善人、高人。我能有今天,也是多次得他指点迷津、逢凶化吉。”
赵老板不解,还俗了怎么还有法号。
“他修的是肉身佛。他其实早就算到有这一劫,帮了我很多,这次到我来帮他渡劫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安春总结了一下他的意思,“你的神棍朋友被那个音乐节被杀的老板用传销公司骗了钱,所以你让我来帮你找他被骗走的钱?这不还是应该找公安局吗?你找我干什么?”
“公安局的朋友找过了,他们也查过了黎万钟的账,说根据目前掌握的资料,他这半年来迷上了赌博,大部分钱都在地下赌场赌掉了。”
安春说那自己也没有办法。
“你不是有那个朋友吗?帽子哥涛别。我一听这个事,就想到了你们两个。你肯定也知道的,在那种地方输掉的钱,有可能是真的输了,也有可能是假的输了。如果是假输,我也不要求你帮很多,找到去向就可以了,我们再向公安局那边的朋友检举,看能不能把钱追回来。如果是真的输了,我再想别的办法去帮随云大师。”
“假输是什么意思?”赵老板没听明白。
“就是洗钱。找一些赌托在地下赌场里面一起赌钱,约好给对方一点费用,再故意把钱大把地输给他们,事后又让他们从别的地方还回来。这样别人查你的账,问你钱到哪里去了,你就说赌博输掉了,但其实钱还是在你手上。”安春解释。
“那你这个随云大师投了他多少钱啊?”赵老板问米总,米总伸出四根手指。
“四百万?”
米总点头,说不过不是随云大师一个人的钱。
“他真的是个非常好的人,改天我介绍他给你们认识就知道了。他从来不是只结识我们这些当老板的,也还结识了很多经济条件不是很好的人,为他们排忧解难。可是他就是太善良了,相信了这个黎万钟,觉得这种投资方式也可以让那些穷人朋友挣到钱,就号召他们拿钱出来投资,结果都砸在里面了。”
赵老板问这个黎万钟总共搞了多少钱。
“一千三百多万,但是现在公司的账上只有八万了。很多人都亏得血本无归,尤其是一些搞不清白的老人,棺材本都赔进去了。还有些人,也是想赌一把,小孩的学费也拿进去投,真的惨不忍睹。”米总叹了口气,“你在新闻里看不到这些。所以我刚刚才说,是想邀请你一起做点好事,我出酬劳,你出力,我们一起积德行善。”
安春掐灭了烟,用大拇指摸着鼻尖掂量,说行吧,试试看。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米总很是高兴,开心得笑出了三下巴,“今天我们就算是尽释前嫌了。”
“你想多了。”安春把头扭到一边,看都懒得看他。
尽管有点尴尬,米总还是赔着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还可以一起做点事情,做点善事。
“你知道的,我真的挺欣赏你的。”
“那真是不好意思,我永远也不会欣赏你。”
“这不重要,这不重要……”米总拿出手机,给了安春一个电话号码,说是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朋友,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打过招呼了,告诉他是米勒介绍的就行。
安春看向他手机上的通讯录,一串电话号码前面,写着名字“张伟”。
只要待在自己的房间,安春就时常看着不锈钢防盗窗外的泡桐树发呆。
在这个季节,泡桐花已经完全谢了,珠颈斑鸠也成天躲在枝丫上的窝里睡觉,没那么吵了。叶片之间挂着一簇簇泡桐果,像是一小串一小串的青葡萄。安春在网上搜泡桐果能不能吃,结果搜到它是一味中药,可以治疗咽喉炎症,但也从没见过有人来采摘。
在金盆岭第二机床厂职工的宿舍大院内,除了安春这样的青年租客,更多的是机床厂的退休老人,他们整日养花打牌,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和焦虑的年轻人反差挺大。
安春有时候会想,这些老人年轻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虽然听过“艰苦奋斗”之类的笼统描述和老生常谈,却实在很难感同身受。
同时,他又不免继续去想另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老去以后,又会活成什么样子?
“你要我问的,我问到了。”
何涛把头上的牛仔帽扔在安春床铺上,用手掌从额头往后抹,梳了梳头发。
“不过我想不明白啊,你怎么又在帮那个米总做事呢?”何涛是安春的室友,两人一起租住这间二机宿舍大院的老旧房子。
何涛没有工作,游手好闲,却总有办法过日子,久而久之,在社会上得了一个“帽子哥涛别”的诨名。“帽子哥涛别”和“名侦探鹌鹑”是同乡,安春远在常德的父亲曾经有恩惠于何涛,即便安春和父亲关系闹僵,父亲还是委托何涛关照他。
去年,安春接了米总的委托,后来又为了一个名叫追追的女孩子和米总争吵闹翻,被米总的马仔打了一顿。这件事后来逐渐变得复杂而痛苦,在安春不长的人生中,算是最为深刻又曲折的经历了。追追的事像一把刀劈过胸口,让血淋淋的心脏露了出来,去感受空气中干涩的残酷。虽然后来伤口结了痂,但幻痛没有消失。
当时,帽子哥替安春教训了回去,不过心中恶气仍在,所以对安春又去接米总的委托有些不满。
安春说自己不是想帮米总做事,只是觉得那些被传销公司骗了钱的人挺可怜的。他让帽子哥别管那么多,问到什么了直接说就好。
“你说的这种‘可怜人’我看都是自找的,要不是自己贪心想发财,也不会这么惨。”帽子哥不吐不快,“再说,这种可怜人多得去了,你帮得过来?”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的想法,觉得做一个好人挺难的。经过去年那些事之后,我反而想通了,既然谁都没办法做一个绝对的好人,那么至少也可以放松些,尽量做一个好人。遇到可以做的事情就去做一做,能帮得上就帮,帮不上也不用自责了。”
听他这样说,帽子哥忍不住抿嘴笑了。
安春有些恼火,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帽子哥说不是他说的话好笑,“我刚刚只是想到了,你和你爸关系那么差,这话倒是和他当年劝我的时候,说给我听的那些一模一样。”
“快点讲吧,你问到什么了?”安春让他别提不相干的人来打岔了。
“你不是要找那个黎万钟在哪里赌吗?”
帽子哥说,他打听到了一个人,一个多月前,在高桥那边和黎万钟赌过。
“走。”安春站起身,把床铺上的牛仔帽捡起来,丢给帽子哥,说现在就去找这个人。
帽子哥一脚踏进解放路的“城市玩家”游戏厅,手插口袋走过一台台抓娃娃机。在跳舞游戏屏幕和赛车游戏的座椅之间,见到了“捕鱼达人”的游戏台。
一个穿格子衫的青年坐在电子屏“鱼池”的一角,正在摇动手柄,按着按钮,放出渔网去网一只缓慢游过的大鲸鱼。
“哎呀!我……”
连续几张网都没有网中目标,他正要大骂一声脏话,抓几个游戏币重新塞入,就被人搂住了肩膀。
“朱玻是吧?”
“你谁啊?”朱玻看着何涛的脸,显然不认识他。
“帽子哥听说过没?”游戏厅里音乐太嗨,何涛凑近他的脸,让他先别玩了,劳逸结合,出来休息一下,顺便有点事要问。
朱玻紧张起来,说就在这里问行不行。
“放心咯,不找你麻烦,就问点事。”何涛拍拍他的背,称这里太吵了,出去请他吃冰激凌。
朱玻接过何涛手上的冰激凌,说自己不怎么吃冰东西。
“你不吃啊?”帽子哥啃了一口冰激凌上的脆皮,指着旁边小巷口的方向,“不吃先帮我拿着,我等下吃。”
安春已经在小巷口等着两人了,看见冰激凌,他感叹帽子哥一年四季都吃这东西,怎么就不怕吃坏肚子。
“多拉屎才能减肥嘛,你看我身材多好?怎么吃都不胖!”涛别笑了笑,朝朱玻一努嘴,让安春别管冰激凌了,有什么要问的赶紧问。
安春丢掉手中的烟头,问朱玻最近是不是和一个叫黎万钟的人赌过。
朱玻却表示没听说过这个人。
“你上个月是不是赢了一大笔钱,还记得不?在高桥那边友谊安置小区的场子里。”涛别嚼着冰激凌提醒他。
“哦!没错,赢了十多万。”朱玻这回记得很清楚,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上去像个很精明的老哥,但赌技确实不怎么样,又好面子,输红了眼,就和他一赌到底。朱玻记得这个人,但是不知道名字。他告诉安春,玩赌的如果不是有欠债或者借款,一般不会问别人名字,不太礼貌。
“你不是在帮他洗钱吧?”安春捏捏鼻子,直接问了。
“洗钱?”朱玻一愣,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
帽子哥把吃完的冰激凌棒丢进巷口小卖部的垃圾桶里,又拿过朱玻手上的那一只。一边去扔包装袋,一边含着冰激凌给安春帮腔,让他老实交代。
朱玻称绝对没有。赌归赌,洗钱这种事情太危险了,没那个胆子。
安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有疑色,问他那赢的钱如今在哪里。
朱玻告诉他们还债了。
“全还债了?”
“是啊,债主老哥当时也在那个场子,就全还给债主老哥了。”
涛别问债主是谁,怎么会欠他那么多钱。
“悟空。”朱玻给了帽子哥一个诨名,说不知道他认不认识,自己输了那老哥很多钱。
“哪个悟空?哦,那个瘦猴子,我知道了,确实是个老手,不过不熟。”
帽子哥涛别盯着朱玻,歪着嘴笑了笑,说他看上去不像是个会洗钱的。
安春认同帽子哥的看法,也说不像。
朱玻告诉二人,不过那天在场子里听人说,那老哥输过很多钱,在很多地方都输钱,合起来几百万是有了。
帽子哥问他知不知道,这个黎万钟还在哪里赌过。
“听他提过四方坪和大学城的场子。”朱玻说,他觉得这个老哥也不像是玩洗钱的,真的就是个新手,不知道被谁带进来赌,可能一开始赌赢了一点,尝到了甜头。后来就一直输,越输越红眼了。
帽子哥笑他讲别人还挺有一套。
“那是。”朱玻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自己还算稳,只要不借高炮,总还是有翻红的时候,只要自己愿意,想上岸也不算太难。
安春打断他们的谈话,问黎万钟有没有可能去好几个场子,找不同的人赌是为了打掩护。
“他不是有一千多万吗?用输十几万这种事来混淆视听,输得更大的才是洗钱?”
帽子哥摇摇头,认为不会。
“十几万也不是小钱啊,输给他这样的人,要输多少笔才能混淆视听?这也太不划算了。”
“这肯定不会的。”朱玻觉得安春的想法好笑,说哪个老哥会这么洗钱,真是散财童子财神爷咧!最好都让他给遇到。
“你知道崔远这个人吗?”安春还陷在自己的思考里面。
朱玻嘟着嘴想了想,表示没有印象。
“那你还有认识的人,接触过黎万钟吗?”
“没有了,也不知道你们从哪里知道我和他赌过的。我真的就和他赌过一次,一点都不熟。”朱玻有点无奈,说不过他觉得可以去问一个人,河西的场子,那人都挺熟的。
“谁?”
“李猜猜。”
“你还跟我卖关子?猜个屁,快说。”帽子哥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没有咧!”朱玻哭笑不得,说不是让他猜,那人姓李,名字就叫李猜猜。
安春在旁边扑哧一笑。
“他在河西和你在这边还挺像的,消息很灵通,但是性格和你就完全相反,比较内向,也很低调,没你这么出名。”朱玻向帽子哥解释。
“哦?”帽子哥来了兴致,叼着木片在牙齿上一翘一翘,问怎么可以找到他。
出租车堵在橘子洲大桥,阳光虽然已经不再晒人,却把河面和栏杆照得亮闪闪,晃眼睛。
何涛望着车窗外,又用手挡在帽檐下遮光,问安春那个杀人案发生在橘子洲哪个地方。
“上个星期的那个事噻?离这里好远,在桥上看不到的,挡住了。”出租车司机突然接过话茬。
“你也晓得呀?”
“呵,我有什么不晓得?”出租车司机轻哼一声,说那个杀人犯当天杀了人,后来是到五一广场打的的士,就是他们今日女报公司的,还是一个和他玩得好的朋友开的车呢。
“哇!”何涛惊叹一声。
司机说,后来警察打电话给他朋友问情况时,都还不知道是这么个事,他们是后来看新闻才知道的。
“那他当时有说些什么吗?坐你朋友的士的时候。”安春顺势问了一句。
“没有哇,我朋友说看上去就特别平常的一个人,上了车就说要去阳光100,之后虽然一声不吭,但是很温和啊,完全不像个杀人犯。还挺礼貌的呢,下车的时候说了谢谢,现在一般人打车都不说了。”司机师傅感叹,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哪。
“人确实是很复杂的。”安春说。
“对,复杂!”出租车司机很认同他这个说法,说越是像他们这种和人打交道多的,看了太多,听了太多,就越懂人的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喜怒哀乐,这些东西啊,你看起来好像是他自己的,实际上呢?有很多,也是大家相互影响。
“我看你蛮有学问啊,年纪轻轻,晓得人的复杂,以后可就有出息了,能在社会上吃得开。我到了快50岁,才明白这个道理,年轻的时候以为就自己厉害,天天心高气傲、横行霸道,吃了太多亏,晚喽!”
安春看着窗外,露出尴尬的表情,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前路绿灯亮了,司机推动挡杆,轻踩油门让车缓缓向前。
涛别打了个哈欠,靠在安春的肩膀上,问他如果黎总不是洗钱,就是真的输掉了,打算怎么办。
安春反问什么怎么办。
“钱肯定就回不来了嘛,你还怎么助人为乐呢?”
“那我也没办法。”安春回答。
“那他要真的是在洗钱呢?”
“那就报警啊,交给公安局去办。”
“万一到时候全部当赃款没收了,不还给你关心的那些可怜人呢?你这个老好人不是等于白忙一场?”帽子哥笑着补充,虽然自己是一点也不可怜他们。
安春说,这就不是该他解决的问题了。他只想在自己有限的范围内,去做一个当好人的选择。至于结果最后变成怎样,不是一个好人能决定的。甚至在好人与好人之间,也会因为看待问题的角度、立场有区别,而产生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态度和观点。这些都太复杂了,需要更高级的机制和决策方式来协商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但这些应该是在大家都想‘尽量做个好人’的基础之上才能成立的,你其实不也一样吗?”
“我怎么了?”安春的长篇大论,帽子哥有点绕不明白。
“你也在尽量做一个好人啊。明明嘴上说不可怜那些人,干吗还帮我?”安春把他的头从自己肩膀上推开,说因为帽子哥也知道只要自己出一点力,事情没准就会有改变,至少这个改变不是向着更糟去的。
“我?哈哈!还是算了吧,求放过。”
帽子哥微微笑着,出租车结束了蠕行,转弯下桥。街边行人匆匆,金黄色的夕阳余晖,懒洋洋洒在湘江西岸的潇湘大道。
3
中午的太阳高挂,把澧阳路上印着“中国电信”字样的金色透明亚克力电话亭照得发亮。
汤霞掏出IC电话卡,插入公用电话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老板崔远终于接了电话,说这里是碟皇影碟出租,问她找谁。
“老板,是我。”
崔远在电话那头听出了霞妹的声音,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没来上班。霞妹就用手指绕着不锈钢软管包裹的电话线告诉他,自己今天身体不舒服,想请一天假,在家休息。
过了几秒钟,她答应了一声“好,谢谢老板”,拔出了电话卡,走向路边。
骑在摩托上的周哥正伸长脖子望着她。见她来了,踩着离合器转了转把手上的油门,让摩托的引擎发出“嗡嗡”的轰鸣,很是潇洒。他问霞妹老板怎么说。
“老板说没问题,让我好好休息。”霞妹坐上摩托,搂住周哥的腰,问他今天不去店里会不会不好,有人来做美发怎么办?
周哥说店里有徒弟在,不碍事。
“倒是你这样,让我蛮担心的。”
周哥问她想要去哪边散心。霞妹说,想去兰江闸走走,看看澧水河。周哥便用摩托驮着她,沿着澧县1路公汽的路线,往澧水河的方向去了。
尽管呼啦啦的风灌满了两人的夹克,有点冷也有点吵,他们一路上还是聊了挺多的:昨天来找碴的那个男人郭跃是怎么回事,县城男人与农村男人的异同,以及为什么想去河边。霞妹告诉他,自己老家太青山那边也有一条河,叫涔河,自己小时候受了委屈,就会跑很远去河边哭,把眼泪滴在河水里,就觉得,所有的伤心也会跟着河水一起流走。
“我小时候问屋里大人,涔河的水流到哪里?他们说流进澧水。我又问流到澧水然后呢,他们就不知道了。”
站在澧水河的大堤上,霞妹把手插进口袋,望着两岸河滩上稀稀拉拉的杨树。枝叶上挂着一些塑料袋和垃圾,那是1998年洪水的痕迹,至今仍保留在那里。
“支流的水流到澧水河之后,会流到洞庭湖吧?洞庭湖流到长江,长江就流到大海。”河面泛起亮晶晶的阳光,周哥眯着眼说,人也应该这样,不把自己局限在小地方。
“霞妹。”他轻轻喊了一声。
“嗯?”
“我们谈朋友吧,我会好好发展,将来带你去大城市,过更好的日子。”
周哥说完,紧紧抿着嘴,表情有些紧张。
霞妹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问他有那么多美人来店里做头发,条件比自己好多了,怎么就没有能谈朋友的。
周哥坦白说有是有,但是自从她来碟皇上班,第一眼见到了,心里早就已经装不下别人了。
霞妹不好意思了,转身背对着周哥。
“那你愿意保护我吗,万一昨天那个人又来欺负我?”
周哥说当然愿意。
“你愿意去太青山,跟我回农村,向我父母提亲吗?”
“愿意。”
“你愿意今晚带我去唱卡拉OK吗?”
“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
霞妹转过身来,拉起周哥的手说,那她也愿意。
正月十一,碟皇出租屋早早就来了生意。一个女孩从店里走出来,把租来的影碟放进自行车前篓,骑车走开。老板崔远跟在她后面出来,手里拿着“新到好碟”的目录黑板,正要放在店门口,见了汤霞,微微笑着打招呼。
“你昨天请假,是去谈朋友了吧?”
汤霞一脸惊讶,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周哥说了。
“是和周哥?”老板虽然仍然保持着笑脸,但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尴尬和僵硬。
他不像是听周哥说的,那霞妹真想不到,他是怎么猜到的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日子?”老板漫不经心地问她。
昨天是正月初十。
崔老板说,按照公历,昨天2月14,是情人节。
“哦!”经老板一说,汤霞才想到,周哥为什么一定要昨天约她出去散心、向她表白了。
“汤霞。”老板特地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嗯?”
“昨天郭跃还有去找过你吗?”
汤霞说没有,没见过他。
“那就好。”老板点点头,说郭跃昨天早上又来店里了,要找她没找到,放话还会再来。
“我才不怕他!”汤霞哼了一声,说他要是再敢来,就去报警了。
“好的,反正你自己小心点啊,汤霞。”
从这一天早晨开始,汤霞察觉到,老板对自己的态度有了些转变。或许是因为自己和周哥谈了朋友,已经“名花有主”,他似乎在故意保持着一些距离,避免过于亲密的嫌疑。
从早晨喊那一声名字开始,他再也不叫自己霞妹了,“汤霞”“汤霞”地叫,仿佛两人的关系忽然就变得陌生了许多。她有些不适应,但又说不上来,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这种感觉让人不舒服,汤霞就试图多和老板聊聊天,夸他昨天怎么一天就把后面的厕所弄好了,还贴了瓷砖,干净多了。又问他年前不是说要买电脑计算机的,怎么还没买。
老板说给她送随身听花了些钱,又有点舍不得买了,打算等等再看。这话不带表情地说出来,好像是故意为了让她感到愧疚似的。她心里憋了气,觉得送都送了,现在又突然来提这些,显得小气。汤霞一直当老板崔远是个特别好的人,她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直到下班,老板的态度也没有什么转变。
坐在接她回家的摩托上,汤霞聊起老板的反应,周哥开玩笑说他是不是吃醋了。
汤霞赶紧让他别胡说。老板怎么可能对自己有意思?
“如果万一呢?”
“万一什么?”
周哥说,万一老板就喜欢你。
汤霞紧紧抱住周哥的腰,把头靠在他结实的背上,闻了闻他身上皮夹克的味道。
“你就放心好了,那我也不可能对他有意思。”
汤霞说,打死也不会找个比自己小的男人谈恋爱,没有安全感。
正月十二上午,棚场街下起了小雨。
汤霞觉得门面开着,风吹进来有点冷,问老板崔远可不可以把门关了。
老板说可以,汤霞正要起身去关门,差点撞到进门的两个人身上。其中一人帽檐上滴进头发的雨水让汤霞感到头皮冰凉。那人正在收伞,汤霞看见两人橄榄绿色衣袖上两道金黄的袖线,才意识到他们的身份。
她抬起头来,果然,是两位身着制服的警察,衣裤都有被雨淋湿的痕迹。
“你好,你是汤霞?”
汤霞没说话,面带困惑地转过头,看向老板崔远。
崔远问他们有什么事,说自己是这里的老板。
“我们是县公安局的。有个叫郭跃的男人失踪了,昨天我们接到他家人的报警,到今天还没有回来。”警察还是在问汤霞,认不认识这个郭跃。
汤霞说,他失踪不关自己的事。
“他家人向朋友打听他最后的去向,有人说他是打算初十那天来找你的,还说初九那天,你们发生过矛盾,有这回事吗?”另一个年轻些的警察拿出笔记,甩了甩圆珠笔,一边写一边问。
“有,他打了我。”汤霞把头扭向一边,撇嘴表示不屑。
警察问汤霞,郭跃打人的原因是什么。
“他自作多情呗!以为我和他吃了几顿饭、去了几次舞厅,就是在和他谈男女朋友。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坐夜市,就觉得我给他戴绿帽子。”
“听他那些朋友讲,他之前对你挺好的啊,什么都依着你。”年轻些的警察在旁边说。
汤霞又翻了个白眼,说爱情不是单方面的好,而是两情相悦。他对你再好,没有感觉也是枉然。
手持雨伞的警察问汤霞,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就初九那天,他抓我的头发,欺负我,我还准备报警的。”
“前天,也就是初十,他来找过你吗?”警察追问。
汤霞回答没有。
“有。”
崔远忽然插了一句,两位警察看向他。
崔远解释说,前天早上郭跃来过,是说要找汤霞,不过当时她不在店里。
“哦,对。你昨天还给我说过。”汤霞也想起来,老板说过这事。
警察问大概是几点。
老板告知是早上7点多,快8点的样子。他说汤霞还没来上班呢,郭跃就走了。
警察问是不是往人民路方向走的。
“好像是的,出门就往左边走了。”崔老板反问他们怎么知道。
警察称有老百姓在人民路口捡到郭跃的钱包交了公,里面有他的身份证,但钱一分都没有了。
得到警察的解答,崔远轻轻“哦”了一声,表情像是好奇心得到了满足。
“你确定他后来真没来找过你?你们后来没见过?”警察又问了汤霞一遍,注意力仍在她的身上。
汤霞说初十那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请假了?为什么请假?那你初十人在哪里?”警察很是敏锐。
汤霞有点慌了,说自己本来是身体不舒服请的假,后来又感觉好些了,就出去散心了。
警察让她说具体一点。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和谁,去了哪里散心?把这天的行程讲清楚。
“你们是不是在怀疑我?”汤霞垮下脸嚷道,“你觉得我一个女人,能拿他怎么样?他跑哪里玩去了也说不定呢!”
“我们现在来找你,还只是了解情况,请配合一下!”拿伞的警察用更严厉的语气提醒她。
汤霞有点被他的威严吓到,声音小了些,用夹杂着胆怯的颤音说,就是早上起床来例假了,肚子疼……8点左右,给老板打了个电话请假。
拿笔记本的警察指了指一旁的烤火桌,问要不坐下来聊,汤霞点点头,两人搬开椅子对坐在桌边,这样警察就能把笔记本放在桌子上写字了。
“你在家里打的电话是吗?”
汤霞沉默了几秒钟,才挤出一个“不是”。
警察问那是在哪里。
汤霞说是新河楼下面的公用电话亭。
“你住在那边?”
“没有……我寄住在亲戚家里,亲戚家在黄桥光荣院那边。”
“新河离黄桥有一两公里,既然身体不舒服,为什么还跑那么远请假?你亲戚家没装电话?黄桥路边也有公用电话吧?”这位警察总能很迅速地发现疑点。
“我……骗他的。”
汤霞说那天是来了例假,但没有特别不舒服,就是不想上班,想和朋友出去玩,给老板撒了个谎。她低下头,才意识到老板崔远昨天态度转变的原因,羞红了脸。
一直以来,自己作为一个打工人,太把老板的好当作理所当然了,不知不觉中,越来越过分。
“那接下来呢?初十这一天,你都去了哪些地方?”年轻警察在笔记本上事先写好了“早8点”“新河楼公用电话亭”等字样。
汤霞说朋友骑摩托,带她去了兰江闸,在澧水河边散步,一直到中午12点,他们又去兰江公园边的小餐馆吃饭,逛了逛公园。下午2点多,两人去唱了卡拉OK,唱到晚上7点多,再去桃花滩坐夜市,晚上9点半回的家。
警察让她讲具体一点。小餐馆、卡拉OK和桃花滩夜市具体的位置和名字是什么?
“小餐馆是兰江公园大门右边的第三间还是第四间门面,好像叫军哥小钵馆。卡拉OK是在人民路上,丁公桥附近的那家月月红。桃花滩的夜市就是桃花滩宾馆后面的夜市,没有名字……”汤霞的声音越来越小,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你朋友叫什么?你们整天都待在一起?”上了年纪的警察语气总是更为严厉。
汤霞说就是隔壁美发店的老板,叫周为贵,他们在谈朋友。
两位警察对了对眼神,拿着伞的那位问老板崔远认不认识这个人。
崔远说认识,那警察便冲着门外撑开伞,招呼崔远一起过去隔壁,把周哥带过来。
“你们谈了多久的朋友?”趁他们走开,年轻的警察继续问。
汤霞回答他,昨天刚开始谈。
“郭跃初九那天和你闹矛盾,就是因为这个周为贵?”
“嗯。”汤霞点点头。
“我明白了。”年轻的警察埋头书写,不再提问,直到另一位警察和崔远带着周哥进来。
“初十当天是什么情况?你讲一讲。”
周哥看见汤霞耷拉着脑袋坐在那里,想喊她一声,还没等他开口,门口的警察举起湿漉漉的雨伞指着汤霞提醒道,你先不准出声!
周哥重新描述了一遍正月初十那天两人的经过,和汤霞讲的几乎没有出入。两个警察又对了对眼神,记笔记的那个问他们去了这些地方,有没有谁可以证明。
“可以证明,公安同志,都可以证明。那几个老板都认识我,去问一问他们,肯定可以证明的。”周哥的皮夹克外面,还穿着理发师的围裙。
“那你们上午在兰江闸呢?有人能证明吗?”
周哥说那边有个鱼贩子,去的时候自己把摩托车弯在他的摊位边,走的时候他正在收摊,就是不知道他记不记得。
警察点点头,问他们是不是确定初十都没有见过郭跃。
汤霞和周哥异口同声说没有。
“那么你就是最后一个知道他去向的人?”
警察用钢笔指向老板崔远,重新叙述了一遍他之前的目击经过。
“郭跃说要来找汤霞,汤霞不在,然后你看到他是往人民路的方向去了?”
“没错。”崔远回答得很干脆。
警察站起身,收好笔记本,告诉三人今天就先了解到这里,有需要会再来。如果听说郭跃的行踪,让他们务必打电话告诉公安局,说郭跃的家人现在很着急。
三人都答应说好,两位警察便躲在伞下冲出门面,钻进停在雨中的那辆桑塔纳警车。
红蓝交替的警示灯亮起,周哥笑着耸肩“啧”了一声,说这个画面,真像是在演电视剧。
接下来的两三天都是晴天,气温也越来越暖。汤霞早晨和周哥吃粉的时候,才发现路边的电线杆和树上,都贴出了郭跃的寻人启事。看着那些不工整的楷书毛笔字,写他“性情豪爽,身体健康,为家中独子,未婚无后,却突失踪迹,令父母亲人悲痛欲绝”,她有些同情起来。
郭跃脾气是暴躁了一点,自己也确实喜欢不上来,但从没想过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真的会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会不会是被谁给害了呢?可是和他在一起也玩了挺久,又没发现他有什么仇家,会有谁想要害他?警察说有老百姓在人民路口发现了他的钱包,里面身份证还在,钱却没有了。碟皇离人民路也不过短短两三百米的距离,也就是说,他从碟皇出去没多久,钱包就丢在了那里。为什么呢?会是被人抢劫了吗?但是抢劫为什么留下了钱包,人却不见了?
“你在看什么?”
周哥也吃完了粉,擦着嘴凑过来一起看,见到是郭跃的寻人启事,他才有点尴尬。
“对了,晚上来我家吗?今天正月十五,我请你吃元宵。”
他故意拉汤霞走开。
“好啊,我是农村人,还没吃过元宵呢!”汤霞挽着他的胳膊往前走,问他知不知道元宵和汤圆有什么区别。
“我想想啊,元宵大一些,只有甜的;汤圆小些,有糖的,也有肉的。”
周哥明显是不知道答案,他在乱说一通,但汤霞却很开心地笑了。
回想起那天,他在澧水河边和自己说要谈朋友的时候,汤霞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有多喜欢眼前这个人。她喜欢的是和这个人在一起时的感觉,一种像是从好环境中成长出来的人身上,舒服的感觉,没有苦味。
她沉浸在这种恋爱里,正月很快就过去了。那些四处贴在电线杆和围墙上的寻人启事,经历了一天天的风吹雨打日晒,渐渐成了模糊一片的纸张,又被别人新贴的启事覆盖,再也看不出写的是什么。那个雨天说有需要会再过来找他们的警察,也没有再来。
郭跃仿佛从她存在的人间蒸发了一般,不再与她相关。
5月,天热起来之后,周哥选了个好日子,请媒婆去霞妹的老家太青山提亲。
一切都很顺利,媒婆嘴皮子跟抹了油似的,把周哥夸成了一朵花,说是霞妹前世修来的福,让家里人笑得合不拢嘴。后来霞妹干脆向崔远辞掉了碟皇的工作,离开了寄住的表叔家,搬到周哥家里,和他一起过日子。
10月转秋之后,霞妹和周哥结婚了。周哥特地到隔壁喊崔远一定要来参加婚礼,汤霞走了之后,他没有再请新的帮手,本来推托说要看店走不开,但也招架不住周哥的三请四催。
崔远在宾馆吃完中午的酒席,写了人情簿之后,周哥还坚持不许他离开,要留他一起去家里吃晚饭、闹洞房、陪十兄弟[1]。
“你还在听?”
等新房里起哄的宾客们热闹散去,崔远摸了摸床头柜上的那台随身听,问化着新娘妆、穿着红衣裳的汤霞。
“是呀,你送的。”
汤霞见崔远没有再搭话,只是站在衣柜边,盯着床头一动不动,问他在看什么。
他回过神来,说婚床床头的那对鸳鸯,雕得真好。
汤霞说哪里好看了,这床是婆婆特地请木匠打的,自己还觉得俗气呢。
崔远告诉汤霞,他家的床头,也有这样一对鸳鸯,自己从十几岁搬到县城住,一直睡到现在,感觉挺舒服的。
“那你还蛮怀旧的。”汤霞撇撇嘴,说自己只想睡席梦思。
“新娘子呢?不要躲着我们不出来啊!要开席了!”
门外的宾客们,又开始大吵大闹起来。
“来了!来了!”汤霞冲门外回了两声,一边往外走一边对崔远说:“你也快来吧,周哥还说让你陪十兄弟的。”
“好。”崔远歪头看着撒在大红龙凤丝绸棉被上的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让她先去,说就过来。
酒席上,大家纷纷举起酒杯,祝福一对新人喜结连理。
“今天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一个好消息,悉尼奥运会刚刚结束了,我们中国金牌排名世界第三!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国家现在越来越强了。那么我觉得,这对新人在今天这么特殊的日子里组成了家庭,必须要跟得上国家的发展速度,幸福、富有、早生贵子、冲上云霄!大家说对不对?”
支客士率先发言,说了些俏皮话,逗得满堂欢笑。
新郎官周哥站起身来,在掌声和喝彩中举起酒杯,说了一些感谢的话。首先感谢了汤霞的家人对这场婚姻的支持,接着感谢了自己父母的养育之恩和谆谆教导,许诺一定不辜负他们,带着媳妇儿过上幸福的生活。
“接下来,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位朋友,”杯中再次斟满酒之后,大家都在注视着周哥会把酒杯对准谁,“崔老板,要是没有你当年心肠好,招了霞妹去你的店里打工,我也不会和这么漂亮的姑娘相遇,娶到这么心爱的媳妇儿,我敬你!”
“我祝你们……婚姻圆满,白首偕老。”
在众人的欢呼叫好声中,崔远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次日,汤霞从睡梦中醒来,宾客散去,新房已经变得清净。
早晨洗漱、换煤、烧水、吃早饭、出门买菜、回家洗衣。下午打扫、收拾、做几个菜,同晚归的周哥一道吃晚饭。入了夜,就去洗澡、看会儿电视、重新躺回被窝,等新的一天到来,等肚中的孩儿慢慢长大。
周哥跟着霞妹进到卧室,扶着她的肩膀,悄悄提议一起洗澡。霞妹羞着说不行,自己要先洗,于是她拉开抽屉,去找些换洗的衣物。
她翻来找去,有些困惑,自己新买没多久的一条内裤好像不见了,本来打算今天穿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晚上,崔远站在柜边看床头那对鸳鸯的眼神来。
“怎么了?”周哥看她拉开抽屉,又愣在那里。
汤霞皱着眉想了想,迟疑了一下说没事。
从此以后,崔远这个人慢慢沉入了记忆的深处,很少浮现在汤霞的生活中。
4
安春与何涛穿过望月湖小区,来到一处药店旁边的彩票投注站。
店内泛黄的墙上贴着走势图,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往期开奖记录。走势图下面,是一张散布着报纸和复印纸的平板大长桌,还有几把塑料扶手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