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八将两大麻袋的蕈兽, 拎回墓园后，就知道这个好消息。
它直接将麻袋往旁一丢，蹿到纳菲斯眼前, 认真的同他询问道：“所以，花花可以跟你们回去上学啦？”
黑八并没有上过完整的学堂。
准确说，它有去璃月港的学堂里听过几节课。
但是, 并没有进行长期的学习。
大部分关于人类习俗、常识之类的, 都是弥怒手把手教它的。
它很早前, 就发现, 如果自己在层岩外的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半个月, 该地附近有生命力的花花草草，就会被腐蚀。
而，常常跟它接触的仙人倒是不受影响。
至于，普通人类的话, 黑八直接参考，总务司最初派来的那几位帮手情况。
总而言之，上学是件很重要的事！
纳菲斯有些稀奇的看向眼前, 活蹦乱跳的黑泥, 点点头：“嗯，以他的能力, 测试肯定没问题。”
“那太好啦！”黑八小声欢呼：“弥怒之前说，教令院很难进的。”
“他考了三次, 才考进去素论派！”
浮舍闻言, 点头感叹道：“都这么多年了，他还没能发表毕业论文。”
黑八瞳孔地震：“弥怒哥还没毕业么？”
“对。”浮舍痛心疾首的点头：“他就是太追求完美，总觉得自己写的论文不够好。”
“拖延到现在, 已经熬死三任导师，论文也过稿好几次了，他就是不愿意交！”
“……”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短暂的沉默。
最终，纳菲斯推推眼镜，看向旁边的提纳里，诚恳询问道：“提纳里，在我死前，你可以毕业吧？”
提纳里无语片刻，生无可恋的回应道：“……您放心，我今年已经发表完三篇论文，足够基础毕业指标。”
“很好。”纳菲斯与荣有焉的抬起头，颇有种秀得意门生的骄傲感。
黑八继续问道：“老师和提提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呢？”
提纳里给了准确时间：“后天下午两点，我们会从璃月港乘船出发。”
他又看向沉思中的柏花，直白道：“如果你要和我们一起走，明晚之前告知我，船票需要提前订。”
柏花对着他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老师，死域问题已经解决。”提纳里转眸看向纳菲斯：“您看下，这里还有其他问题么？”
纳菲斯立即进入专注状态：“走，去取一些土壤样本。回去后，和之前的样本进行比对……”
“浮舍，随我将附近魔物清理。”摩拉克斯将手中的茶水饮尽，看向外侧滚来滚去的两个大麻袋，起身道。
“是。”浮舍立即跟上。
两人一离开，室内就只剩下黑八和柏花。
黑八几下跳到柏花肩上，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花花，你看起来兴致不高，是不想去上学么？”
柏花眨眨眼，唇瓣紧抿。
不知为什么，他现在感觉满心烦躁，还有些惴惴不安。
在脑海的记忆告诉他，他自小就在须弥雨林中长大。
父亲是须弥城里小有名望的富商，母亲是村落里赫赫有名的美人。
两人一见钟情，很快便携手步入婚姻殿堂，成为远近知名的恩爱夫妻。
他们共有两个孩子。
一者是平庸无能的大哥，但，无论谁，提起他，都是赞誉有加。
另一个就是他，聪敏机智，却是家族里唯一的异端和耻.辱。
无论家中的谁，要么将他视若空气，要么就是苛待和冷脸。
他小时候不理解，也很不服气。
为什么同为家里的孩子，哥哥就能得到所有优待、善意和瞩目。
他却总是被嫌恶和斥责？
他会的比哥哥多，那家伙怎么都学不会的东西，他都会。
如何在野外独自生存，如何解决那些恬不知耻的老赖，如何夺回自己的权益……他学会的越多，家里人对他越是惊惧和厌恶。
直到，他往总是嘲笑他的邻居家中，放入许多无毒的野生蛇后的第二天。
暴怒的父亲将他从屋内抓起，关入潮湿黑暗的房间里。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呆了多久。
但是，没有水和食物，他是活不下去的。
最终，他撬开门，扶着墙离开房间，进入了厨房。
厨房的砧板上，有着一块新鲜带血的生肉。
放在往日，他不会多看一眼——那味道太腥燥了。
但，他又饿又渴，再不吃，就会死。
他不想死。
过于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没有停顿的走过去，拿起旁侧的剔骨刀，切下刚好入口的一小片，塞进嘴里。
血液顺着干裂的唇纹润开，浸透唇瓣，肉顺着食管进入胃袋，被积攒的消化液吞噬。
他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或许三分之一，或许一半？
但，这并不重要，来自母亲尖锐痛苦的哭喊声，驱逐了他一起的感官。
“怪物！他就是个怪物！”
“我应该在一开始就掐死他！”
“你看，他的发色、瞳色，和我们都不一样！”
“他怎么可能是我生出来的孩子？”
“异端！”
“疯子！”
……
喧闹的声音让他头疼欲裂，口腔里的腥味让他想要呕吐，却因为进食太少，什么都吐不出来。
最终，他离开了那个地方。
“你一定会后悔的。”
这是他踏出门前的最后一句话。
事实也证明，他独自一个人的生活，更简单轻松。
他可以更专注的去做自己的事。
“花花？”
柏花眨眨眼，从回忆中脱离，和黑八关切的双眸对上视线。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难受？”
软乎乎的小黑泥攀在他颈部位置，看起来很担心他。
柏花眨眨眼，冷声回道：“没什么。”
“我会和他们回教令院。”
他转眸，避开黑八的视线，用着尽可能轻松的语气，回应道。
颈部传来的接触感，虽冰冷，却太过柔软。
这个意料之外的短暂旅途，应当就此结束。
柏花紧紧咬住下唇，神态如常冷淡。
黑八听闻此言，开心道：“太好啦！”
花花不厌学就好！
“那你记得要快点毕业噢！”它摇头晃脑的认真嘱咐道：“教令院出身的学者，一直都很受尊崇的！”
“花花一定会变成很厉害的大学者！”
柏花微微垂眸，轻轻点头：“嗯。”
这是他永不更改的目标。
或者，他的目标要更加大一些……
黑八将边缘收回，摆出合十许愿状：“我想想看，要给你准备什么入学东西呢？”
“笔墨纸砚肯定要，教令院会免费提供宿舍，被子之类的要准备，还有衣服……”
它急匆匆的跳下柏花肩膀，去翻起自己的储藏柜，看有什么是可以给柏花带上的。
柏花盯着黑八小小的影子，突然间，脑海里浮现出一个逐渐强烈的念头——
留下吧。
留下！
留……
柏花闭眼，转眸看向窗外。
——他不能留下。
他会为黑八带来危险。
那个该死的家伙，还没死透！
“黑八小先生。”温润低沉的音调从门口响起。
“先生，怎么啦？”黑八立即放下手中的事，呲溜的落在摩拉克斯脚旁。
“附近可还有其他魔物？”摩拉克斯蹲下身，对黑八张开右手。
黑八立即心领神会，跳到他手心里：“没有啦，我每天都会巡逻一次！”
摩拉克斯抬眸扫一眼柏花，便垂下视线，对黑八道：“今日可巡过了？”
黑八眨眨眼，摇摇头：“没有。”
摩拉克斯低声道：“你带我走一遭。”
“好呀！”黑八如炼铁用的大锤般，狂点头：“从大门走！”
摩拉克斯施施然的捧着黑八离去。
墓园附近一向光秃，没什么危险。
黑八引着摩拉克斯进了墓园外侧一个小亭子，将茶水和糕点摆在石桌上：“帝君，坐这里吧！你好像有什么话，想和我单独说？”
“黑八一如既往聪慧。”摩拉克斯低笑一声，夸赞道。
“那当然啦。”黑八开心的摇晃两下。
摩拉克斯看着它开心的模样，眸底清亮，开口丢给黑八一个难题：“黑八觉得，璃月若是无神庇护，会如何？”
黑八愣了愣，有些意外于这个问题。
它努力思考片刻后，认真问道：“帝君，您是怕没饭吃吗？”
摩拉克斯：“……”
他眨眨眼，对着黑八浅浅一笑：“应当是。”
“这方面弥怒教过我噢！”黑八瞬间自信起来：“帝君，您在门口等我一下，我去叫上花花。”
摩拉克斯：“？”
他望着黑八远去的身影，感到新奇。
——黑八准备教他什么呢？
摩拉克斯起身，刚回到墓园大门，变回人形的黑八和柏花就一同出现。
黑八兴致十足道：“帝…玉先生，走！”
“这是弥怒教我的生存之法，你们一定要学会，以后就绝对不会饿肚子的！”
摩拉克斯和柏花看着黑八信心十足的模样，都有些疑惑。
半小时后，黑八带着他们到了层岩巨渊附近的小村落里。
黑八寻了个烟囱冒雾的小屋子，跳下去，敲响了门。
一道凶巴巴的女音响起：“谁呀？”
黑八立即可怜巴巴的道：“姨姨，我们三个人都快饿死了，可以给点吃的吗？什么都行！”
柏花：“……”
摩拉克斯：“……”
屋子里传来一些脚步声，木门上一个小木板被取下，一双犀利的眼睛扫过他们三，眼里明显透露着不解：“三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来讨饭？”
黑八诚恳道：“我们可以帮你干活抵饭钱！”
女人看他们一会儿，合上木板往里面走去，显然是不想搭理他们。
黑八摸摸头，走回两人身旁，认真道：“姨姨应该没做好饭，我们去下一家！”
“……我教你打猎。”柏花闻言，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道。
打猎比要饭强多了。
黑八挠挠头：“但是，没打猎工具呀！”
摩拉克斯微微侧头，努力不让黑八发现唇边的笑意。
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个袋子被丢向他们。
凶巴巴的女音再次响起：“拿完就走，别堵我家门口！”
黑八压根没来得及看清屋主长啥样，门就碰的关上。
他将落在地面上的袋子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七八个热气腾腾的烧饼。
“哇！好香！！”黑八瞬间亮起双眼，开心极了。
他开心的大声感谢道：“谢谢姨姨！”
屋内没有传来回应。
“先生，花花，吃！”黑八往两人手中各塞一个饼，自己开心的叼一个啃。
“好香啊，酸菜肉的！”他双眼发光道。
柏花瞅他吃的很香，莫名也饿了，便低头小口吃起来。
摩拉克斯看着手中的饼，有些小出神。
成功要到饭，黑八很开心，他拉着柏花往前跑去，准备到下个地点再试试。
柏花捂着脸，极度不情愿的被拉走了。
摩拉克斯笑了笑，在施善者门口，放了一小袋摩拉。
他转身缓步跟在两个少年的身后，抬眼便是人间烟火，心中已有定论——
“璃月重契者皆为我之骄傲。”
“他们必能守住璃月。”
男人背手，缓缓向新修建的康庄大道走去。
在黑八的不懈努力下，他们获得了丰盛的晚餐。
“姨姨给的酸菜肉烧饼，哥哥给的半只鸡腿，爷爷给的胡萝卜焖饭，妹妹给的糖块……柏花做的烤禽肉！”
“先生，你吃饱了吗？”黑八眼睛亮闪闪的看向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微笑着点头：“自然，多亏黑八，今晚菜肴颇丰。”
黑八瞬间乐开花，认真道：“所以嘛，先生放心，在璃月，没有吃不饱饭的！”
“嗯。”摩拉克斯望着它，浅浅一笑。
他抬眸看向璀璨星空，开口道：“黑八，我与你的契约已结束。”
“你可以随时离开层岩巨渊，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黑八愣住：“诶？”
摩拉克斯看一眼远处，独自坐在篝火旁，被火光照亮半张脸的柏花，又看向愣神的黑八，抬手摸摸他的头，笑道：“你已经是个合格的成年体了，可以出去见见世面，多多体验不同的生活。”
“去吧，他还在等你。”
黑八眨眨眼，下意识的走到柏花身旁。
他看着摩拉克斯越来越远的身影，后知后觉意识到——
“花花，我、我失业了！”
他双手捧脸，可怜巴巴的看向柏花。
“怎么办，花花？先生，让我多出去走……”
柏花正在用树枝，扒拉着堆叠整齐的炭火，状似漫不经心的发呆。
却，在黑八话都还没结束，就迫不及待的回道：“你和我一起去教令院。”
这句话带着命令的意味，并非是询问。
柏花眨眨眼，收紧握住树枝的手，心底有些小小的慌乱。
他的心脏嘭嘭直跳，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试图将心跳节拍调整回去，并努力思考着更好的说辞。
——如果黑八跟他去须弥，那么，就能远离在璃月的这个危险？
过了一会儿，黑八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提提，他们会同意吗？”
狂跳的心脏落回胸腔，滋生出温热的新血。
柏花斩钉截铁道：“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