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黑泥当初信誓旦旦的跟他说, 如果他变成坏人,就会亲手杀掉他。
明明就是那么小小柔软的一团,却在以着一种自傲的态度俯瞰他, 并且向他施以援手,给予善意。
实在是太怪了。
怪的让他从初次见面至今,在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仍旧忘不掉那一幕, 并不断反复回想着。
明明他们都不是同一个物种。
而在大自然界里, 人类是多数物种的天敌。
这团小小的黑泥却救下了自己的敌人。
多托雷笑了。
他伸出手, 用着完全超出人类极限的臂力,将脖子上缠绕着的触手拽了下来。
黑八眨眨眼, 稍微加大了触手的力度,防止多托雷逃窜。
他看着多托雷闲适的模样,有些恨的牙痒痒。
黑八向前一步,抬起手, 原本五指分明的手变成一张巨大的嘴巴,狠狠的啃上了多托雷的脑袋。
“锃——”
清脆的声音响起,黑八瘪了瘪嘴:“呸, 这脑袋也太硬了吧!”
还有一股不知为何的锈味, 难吃!
“真可惜。”多托雷人就观察着手中的触手,满是惋惜的回应着:“你要不要再啃几口?”
黑八盯着他, 还是非常的生气。
他又对着多托雷脑袋狠狠的啃了两口泄愤。
缠住多托雷的期间,黑八腰间另一只空闲的触手, 悄悄缠住附近的无辜人群, 将他们挪向远一些的地方。
这些人的眼睛都黯淡无光,就像是一具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黑八不太清楚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多托雷究竟是用什么控制住这些人的呢?
在多托雷身后的柏花半跪在地, 单手覆盖住自己的面部,食指和中指屈曲起,紧紧的按着眉心。
他的脸上明显流露出痛苦和烦躁。
耳坠中的药剂只是轻微流入一些到躯体里,就让他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被用针刺过,浑身每一处像是被无数只蚂蚁攀爬啃咬,无论怎么掐捏肌肤和骨头,都遏制不住这种疼痛感。
他努力的让自己冷静下来,睁开双眼,将理智抽离出来,努力思考着对策。
黑八和他短暂的对视一眼,漆黑的双眸中带着担心和不安。
柏花沉着的盯着他,食指在自己眉心轻点两下,对他眨了眨眼。
黑八有一瞬间的迷茫,但,很快就明白了柏花的意思。
他将捧着花冠的人挪开后,空闲的触手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化成尖锐的黑色长刺,没有任何犹豫的向着多托雷眉心刺去。
多托雷淡然的神情出现明显波动。
这次他不再无动于衷,而是迅速的扯断了黑八的触手,随手丢出一小堆机械球,向后跃了一步,落回到舞台正中间。
机械球眨眼间喷出一堆灰色的白雾,将黑八的所有视线遮掩住。
“啧。”黑八咋舌,腰间再爬出两根新的触手,守护住前后左右四个方位。
他没在灰雾中轻举妄动,而是竖起耳朵,聆听着四周的声音响,防止被多托雷袭击。
然而,多托雷在脱困之后,没有继续去找黑八的麻烦,而是微微蹙起眉头,侧过身,冷冷的瞥了一眼,突然出现在身后的柏花。
少年的手迅速越过他的肩膀,紧紧的拽住他耳坠,没有犹豫的向下狠狠一拉。
「链接中断,即将进行报废处理。」
多托雷抬手捏住了柏花的手腕,将被拽下来的耳坠推回。
「链接成功,处理程序停止。」
系统播报的声音,在两人耳朵里清楚的响起。
柏花立即皱起眉头,没想到,对于本体还有一个中断监测装置。
这家伙果然不好对付。
多托雷垂眸,打量着不知死活的新生切片。
少年模样的切片明明浑身还在颤抖着,却仍旧以着一种极为挑衅的目光看着他。
那双黯淡红瞳被怒意和反抗注满新的活力,变得明亮有力,引人注目。
想来黑八就是因为这样的眼睛,才喜欢柏花的吧?
其他的切片,包括他,躯体里流淌的都是经过无数次计算后、安装并设定好的整套神经装置,躯体中每个细胞每一秒该做什么工作早已规定好,检修和替换都极其方便。
他们没有这么旺盛且不安定的生命。
多托雷垂下眼睑,感受着手中不一样的温度和跳动速度时轻时重的脉搏,双唇一张,笑着:“多么富有生命力的躯体,却诞生了一个卑劣弱小的灵魂。”
柏花立即拉满警惕,知道这家伙没安好心。
多托雷低下头靠近他,盛气凌人的看着他,像是一座巨大的阴影重新压在了柏花身上:“无人教管的你实在太过无礼且碍事,我对你的耐心已然耗尽。”
“新生,今天起,就由我来接管你的躯体。”
多托雷对于自己的这个主意非常满意。
既然黑八喜欢柏花这具身体,那就直接夺过来吧。
他们的灵魂和躯体都源自同个躯体,浑身上下除了锻炼时长留下的痕迹有些不同外,其他都相差无几、无比契合。
柏花不可思议的看着他:“接管我的躯体?”
“对,我会直接夺取你的意识,成为新的柏花。”多托雷靠在他耳朵旁边,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回应道。
柏花一字一句毫不犹豫的回应着:“你、做、梦!”
多托雷看着他流露出的恨意,开心极了:“你没有选择的权利,新生。”
“嗯,让我猜猜看,你和黑八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抱过?亲过?睡过?”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掩盖不住的好奇之意,丝毫不觉得自己是在挖别人的隐私:“我上次读取你的记忆时,你已经和他同眠共枕了。”
“他很可爱,也很柔软,触感很舒服,对吧?”
柏花被抓住的手瞬间握成拳,向多托雷的脸狠狠的锤了过去。
多托雷尚未反应过来,被柏花的大拇指骨节擦着脸颊滑了过去,留下一道发热的红痕。
这个带着暴怒的行为让多托雷有些意外。
柏花趁机将他的手甩开,怒目圆瞪道:“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多托雷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捏住自己的下巴:“你在生气。”
“理智如我,在明知敌人强大到绝不可能打过时,不以生存为第一守则,谨慎求生,而是对外流露出真实情绪。”
多托雷望着他,像再看一个崭新的奇特实验品,目光中带着满满的探究:“嗯,不错,那么就允许你成为我的实验品之一。”
“论「我」与黑八的适配度……”
男人若有所思的喃喃着。
“嗯,这样也行,他会自愿进入实验的。”
柏花惊疑不定的看着多托雷,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离柏花远点。”黑八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四只黑色的触手如同天际划过的流星,从远处迅速飞舞而来,对着多托雷狠狠的抽了下去。
多托雷稍微一跳,侧身躲开了黑八的攻击。
触手落下,狠狠的砸碎了一半的舞台,木屑在空中飞舞着。
“嗯,破坏力很强。”多托雷站在坡上,伸手一挥,让两侧的人群往自己身旁聚了过来。
黑八一愣,将触手重新收回,他向多托雷的方向走了过去,脸色黑沉的盯着这个在人群中嚣张的家伙。
多托雷对他的性格了如指掌。
男人站在人群中,侧着头,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对着黑八浅浅笑着:“你可以现在杀了我。但,在我死的那一刻,这些人会跟着我一起死去。”
黑八眯起眼,狠狠的瞪着他,骂道:“坏家伙。”
多托雷无声叹息道:“我们前两次会面,明明非常愉快。”
“我精心准备的正式会面,却变得如此潦草。”
他扫了一眼坏掉的舞台和两侧的人群。
“我们本应该愉快的在众人的注目下,共舞一曲。”
可惜,现在只剩一地的狼藉。
虽然后面会有其他人收尾,却不影响他感觉到不快。
“你只进入过我的梦里一次啊。”黑八满是不解的看着他:“我们什么时候有过第二次会面的?”
多托雷看着他无知的模样,开口道:“黑八,你忘了吗?你曾经在雨夜将我和被容器装载的柏花一同救下。”
“我现在已经是个坏人了,你准备来杀了我吗?”
多托雷这句话带着些许挑衅。
不知为何,比起看到黑八对着柏花开心的模样,他更希望黑八将所有的视线集中在自己的身上。
即便是仇恨也好,他会一直注视着他,而不是将他当做背景板。
至少在现在,两人谈话的中心,已经在他身上了。
多托雷瞥一眼旁侧被黑八无视的柏花。
黑八眨眨眼,努力按照他的提示回想着过往。
——雨夜,人,容器,坏人?
模糊的记忆里,出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被遗忘的片段被他翻了出来。
黑八脸上瞬间出现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想起来了。”他抬眼看向多托雷:“你是之前带着一个很香容器的家伙吧?在我救完的第二天,直接消失的无影无踪。”
“所以,你现在真的变成坏人了。”
黑八看着多托雷身上浓郁的红雾。
红雾越多,代表这个人害死的人越多。
“你之前不长这样,明明是黑发黑瞳穿着千岩军的衣服呀。”黑八不解的问道。
如果不是,因为他穿的是千岩军制服,他才不会救呢!
多托雷对他微笑:“成年人总是擅长伪装。”
“预计的时间已经到了,希望下次我们的会面会更加的快乐一些。”
他说罢,转身向着教令院内部走去,反正的人群自动的为他让开路,并在黑八面前组成一道人墙。
黑八看着离去的男人,皱起眉头,正准备转身去查看柏花的情况。
多托雷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在他目光挪开的第一瞬间,停下脚步,站在教令院的大门口,回首看着黑八:“对了,你的同行者,那位名为沈弥的男人。”
“他还没从沙漠里回来吧?”
黑八立即回头看。
男人的身影在他注视下,彻底消失。
在他消失的下一刻,四周的人群重新活了起来。
“诶,刚刚发生什么事了?舞台怎么坏了?!”
“我怎么站在这里了?!”
接二连三的声音响起,黑八逮不到人问情况,干脆折身回到柏花身旁。
少年低着头,手腕一片淤青,伤口肿的很高,看起来情绪非常低落。
“花花。”黑八伸手,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想要安慰一下他。
柏花抬头看着黑八,第一次用带着绝对杀意的语气,冷静陈述道:“黑八,我要杀了他们。”
黑八眨眨眼,看着少年露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凌厉模样,沉默片刻。
“好,我来帮你!”他亮起双眸,愉快道。
——花花下定决心弄死坏人了,那他就不再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