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花！”
“花——花——”
“柏花花！！”
黑八将整个空间从头到尾搜寻一遍, 始终没有找到柏花的身影。
最终，他坐在被新生绿芽填充满的花圃旁，嘴唇不自主的撅起, 双颊鼓鼓的。
“坏花花！最好不要被我抓回来！”他有些生气的伸出食指，气呼呼的戳了戳最近的小幼苗。
小幼苗晃了晃，叶片上的小水珠滚下, 掉在黑八指腹。
黑八看着指尖, 眨眨眼, 垂头丧气的从墓园离开, 回到小房间。
房间外传来一阵的脚步声。
黑八眨眨眼，侧头判断片刻——
是弥怒回来了。
他打开房间门, 正好看到玄关处收伞换鞋的弥怒，他手上领着一小袋东西，左肩上的小小啾头顶着一片绿叶，看起来非常可爱。
小小啾率先看到他, 眼睛立即变成弯弧，开心晃晃身子，发出响亮的：“啾！”
弥怒闻声回过头, 看到他, 有些惊讶道：“诶，小黑八,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八看着他手中的袋子，满是歉意道：“对不起, 弥怒哥, 我回来路上忘了要买调味料了。”
弥怒笑了笑，走到他身旁，拍拍他的脑袋：“那正好, 没花两份钱，买同样的东西。”
他看着黑八明显低落的模样，低声问道：“在教令院遇到什么麻烦了？”
黑八眨眨眼，一时间思绪烦乱，竟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他思考一会儿，开口问道：“弥怒哥，你们有进我的碗里么？”
“嗯？碗里？”弥怒稍微思考一会，恍然大悟：“噢，你是说帝君给的瓷碗吧？”
黑八点点头：“是的，离开璃月前，萍姥姥在碗里弄了个洞天，让留云借风真君帮我把墓园搬进去了。”
弥怒捏着下巴好好回想一会儿，认真道：“我和浮舍没进过你的房间。”
“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么？你要不要问下柏花？”
黑八听到这个答案，也并不意外。
这段时间，弥怒和浮舍早出晚归，还被困在沙漠，哪里有空帮他打理墓园呢？
花花在哪里啊！
默不作声做了这么多事，想要奖励他都找不到人。
黑八瘪瘪嘴，闷声摇摇头：“除了花花，没有什么东西不见的。”
弥怒：“……”
他看着黑八垂落的眉毛，捏着下巴思考片刻，改口道：“柏花遇到什么事了？”
黑八望着弥怒探究的目光，开口将实情告知：“因为博士的诉求，贤者要永久驱逐他。”
弥怒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立即意识到严重问题——
教令院高层和愚人众有勾结。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就他所知，以「博士」为首的愚人众们，在多数合作上都是为了更大的利益，被他们利用的人，下场一向不怎么好。
但，这是须弥的事，他们身为外人并不合适去管。
弥怒沉默片刻，提出最好的解决办法：“你可以带他回璃月。”
黑八毫不犹豫的摇摇头，果断拒绝道：“不要，花花还没完成学习。”
“明明他的能力完全可以顺利毕业，成为名正言顺的妙论派学者。”
“凭什么因为这些人的私心，就断掉花花的前程呢？”
他认真的看向弥怒：“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弥怒凝视着他略显倔强的模样，陷入短暂的沉思中——
柏花那小子翘课多少节了，也不像是在意能不能毕业的。
不过，小黑八……看起来很在意这件事，为什么呢？
弥怒将小小啾和袋子一起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疑惑的对黑八问道：“小黑八，这件事你问过柏花本人么？他是什么想法？”
黑八瞬间丧气的垂下脑袋：“我没找到他。”
“他跟我说，要做新的课题研究。”
“可我不知道，他做研究的实验室在哪里。”
黑八抬起双手，捧住自己的脸，像一朵角落里的黑菇。
弥怒双眸张开，认真凝望着黑八道：“小黑八，我这边先帮你找下居勒什老师和纳菲斯贤者问问具体情况。”
“至于其他的事情，我可能帮不了什么。”
“毕竟，这里是须弥，不是璃月。”
在璃月能做的事情，在须弥就得做的束手束脚，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
黑八抬起头，对弥怒点点头道：“好的，谢谢弥怒哥！”
弥怒看着他稍微恢复活力的模样，补充道：“当然，你还有个需要解决的重要问题——”
“找到花花。”黑八干脆道。
弥怒微微颔首，笑了笑。
他阖眸思索片刻后，再次开口问道：“小黑八，如果他不想继续在教令院学习呢？”
黑八眨眨眼，抬眸看向弥怒：“那他就跟我回去守墓了。”
弥怒垂眸看着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不想要留在教令院，也不想跟着你回璃月……你能接受么？”
黑八愣了愣，疑惑道：“他为什么不想呢？”
弥怒挑眉，反问道：“他为什么想呢？”
“他喜欢我呀。”黑八干脆利落的回应道：“花花都要给我当老婆了，怎么会不跟着我呢？”
他的话坦然又干脆，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气势。
弥怒：“……”
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一瞬间竟然被黑八辩驳倒了。
不对，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嗯……咳咳。”弥怒捏着下巴皱眉，回过神，缓缓开口道：“虽然我不太想提及，但是，小黑八，你知道柏花是人类吧？”
“嗯。”黑八点点头。
“人类的寿命比仙人要短很多。”弥怒认真的和他分析道：“你能够活千百年，人类的寿命不过昙花一现，百年已经算是长寿，意外身故者不计其数。”
这些话之前有其他人在，他并不好直接和黑八说。
正好，今天找到两个人独处的机会，能够直接摊开讲明。
黑八眨眨眼，抬眼看向弥怒，眼眸中带着明显的难过，他小声嘟囔道：“帝君的盾很结实的，我给了花花好几个呢！”
弥怒看着他，继续道：“嗯，就算如此，人类还是会老去。”
“你曾经救助过的人类朋友，已逝几何？”
黑八脑海里立即浮出，被自己收纳起来的一沓名字。
他没由来的，突然觉得很难过，眼睛里像是进了什么东西，酸酸疼疼的。
这股奇怪的情绪，让未曾有过的泪珠大量汇聚在眼角，缓缓的流淌下去，形成小小的河流。
黑八抬手捂住胸腔，里面的心脏不知为何，也开始像打铁般一下一下的刺痛着。
弥怒看着突然间哭起来的黑八，倒吸一口气，整个人慌了起来：“诶？！”
“小黑八，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哭成这样啊？”
帝君在上啊，他认识黑八至今，就没有见过他哭过啊！！
怎么才讲了两句柏花，小家伙哭成这个模样。
黑八手掌朝上，接住自己的泪珠，被泪水冲洗过的双眼更加明亮，却盛满了不解。
他眨眨眼，试图停止泪水。
然而，眼睛似乎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仍旧在咕噜咕噜的生产着泪珠。
黑八吸吸鼻子，鼻音满满的开口道：“弥怒哥，我这是怎么回事啊？”
弥怒束手无策的拿出娟制手帕，给他擦着不断滚落的眼泪，语重心长道：“你在为柏花会离你而去的可能性而难过。”
他从未见过黑八如此伤心的模样。
啧，该死的，究竟是什么时候被那小子得逞了？
那家伙真是敢啊，这种时候搞消失，真是不想活了。
实在不行，要不然让浮舍去问问「博士」的切片怎么制作的，他们好好研究，以后再做一两个陪黑八？
弥怒疯狂的头脑风暴，已经在想着，如果切片不听话怎么换新上了。
黑八只感觉到脑子里一片空荡荡的，冰凉的泪水浸透了手心，让他能够感觉到一股小小的冷意。
他眨眨眼，睫毛在空中上下飞舞着，水珠点缀其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胸腔里的情绪来的太过汹涌，过往百年的经验里，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让他处理这种特别感觉的方法。
这究竟是什么情绪呢？
只是想到柏花会永远离开他。
他的眼泪就跟外面的暴雨一样，哗啦啦的掉下来，没有任何停止的预兆。
黑八嘴唇来回张合片刻后，最终，只能顺着第一感觉，认真道：“弥怒哥，好奇怪，我、我感觉胸口有些闷闷的。”
小小啾也站在柜子边缘，大眼睛盯着黑八，侧着身大声道：“啾啾？”
它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安抚，似乎感知到了黑八的难过。
黑八抬手来回擦着眼角，将泪水向旁撇开，却把整个脸颊都抹上了水渍。
弥怒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干巴巴道：“你知道，情绪有喜怒哀乐惧吧？”
黑八望着他，点点头：“知道，很多话本都有提到。”
弥怒摸摸他的脑袋，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认真道：“你现在感受到的就是哀伤。”
“小黑八，这是一件好事，你有了更多的体会，不是么？”
黑八捂住自己怦怦跳的胸口，眼角的泪珠在缓缓的减少，他仍旧不太理解：“哀伤？”
“嗯。”弥怒点点头，对至今还没露面的柏花感觉到非常不爽。
他心疼的看着黑八，认真解释道：“哀伤有很多类型，有达不成目标时的不甘，有因离别而哭泣，漂流者望乡而叹……”
黑八努力的思考一会儿，认真道：“所以，我在为花花而哭么？”
“嗯。”弥怒极为不情愿的点点头，脸色黑沉：“那小子最好掂量一下自己。”
他现在对柏花很火大，离开前不削他一顿，这股气是解不掉了。
弥怒叹息一声，看着低头的黑八道：“你真的很喜欢他。”
“他可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黑八抬头看向弥怒，轻轻点头：“我一直很喜欢花花。”
他一直都有说呀，弥怒哥怎么看起来才意识到的样子？
感知到黑八疑惑目光的弥怒：“……”
他真没想到，黑八对柏花的喜欢，会是如此特别的喜爱。
黑八喜欢的东西太多，五彩缤纷的花田、无论合不合身的衣服、小孩从外墙用弹弓打进来的石头子……
只要是送给他的东西，没有一个是不喜欢的。
每个礼物都被好好的妥善保存起来。
他一直以为黑八的喜欢，只是跟喜欢其他东西一个道理。
啧，谁能想得到，有个家伙出现不到几个月，直接把黑八带墓园地基一起全偷了！！
这拆是不可能了，黑八也没谈过恋爱，难得能谈一次……
那小子最好识相点，对黑八不能一心一意，他就直接把人扬灰！
弥怒眉头紧锁，脑海里各种想法纷呈，终于，他没忍住开口问道：“小黑八，你喜欢大哥、应达、伐难、金鹏他们么 ？”
他心里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问。
黑八干脆利落的点头：“喜欢。”
弥怒看着他的神态，想了想，继续问道：“认识的人里，你最喜欢谁？”
“弥怒哥呀。”黑八想也不想，坦然道。
他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弥怒，弥怒对他特别好，所以，他最喜欢弥怒了！
但是，和对花花的喜欢好像不太一样。
黑八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弥怒小人和一个柏花小人，他站在中间，有些手足无措。
弥怒：“……”
他没忍住轻轻按住胸腔，里面是变得很软的心，他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那除了我之外呢？”弥怒眨眨眼，有些好奇的问道。
黑八努力比较一会儿，诚恳道：“是花花！然后是大哥、帝君、伐难、应达、魈……”
他认真的掰着手指念叨着。
弥怒眉毛高扬，不知为何，感觉一阵身心舒畅，通体畅快。
很好，他不仅在柏花之上，还在帝君之上，这是何德何能啊！
罢了，既然黑八喜欢，那就勉强让柏花给黑八当媳妇吧！
弥怒快速的劝服了自己，对柏花遇到的不公，也不在准备以旁观者角度去看待了。
既然是未来的自家人遇到这种事，他身为长辈，确实该做点什么。
弥怒很快想到一些可行的办法。
他看向黑八，询问道：“教令院那边目前给柏花的处罚是什么？”
“妙论派开除了他。”黑八诚恳道。
弥怒挑眉：“所以，驱逐令还没下发是么？”
“对。”黑八点点头。
弥怒点点头，气势十足的挥手：“行，你把柏花找出来，告诉他，他可以换个学派学习了。”
“妙论派上层风气不佳，不继续学也罢！”
黑八眨眨眼，看着弥怒可靠的背影，双手握拳，不知为何充满了信心：“好，我会告诉他的。”
弥怒风风火火的开始行动，奔向了大门口，拿起伞：“我去找大哥他们，稍微告诫一些没安好心的家伙。”
黑八来不及在多说什么，就看着弥怒的身影在雨中消失。
他眨眨眼，侧头看向柜子上的小小啾。
小小啾正蹲在种须弥蔷薇的花盆旁，沉甸甸的花苞向下压着，让花杆都弯了不少。
“啾啾！”小小啾上下跳着，努力引着黑八的注意力。
黑八看向它，对它伸出手心，认真问道：“小小啾，要跟我去找柏花么？”
“啾啾~”小小啾干脆利落的跳到黑八手掌心，表达了自己的意向。
黑八将他放在自己的衣服领口，穿上雨衣雨鞋，淌水而去。
“走，我们去抓四花引路，他一定知道花花在哪里！”
“啾！”
*
【禅那园.地下废弃实验室】
昏暗的地下空间里，由下向上，传来一阵刺鼻的硫磺味。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站在两个巨大的蓄水池边缘，神情冷静的拿着本子快速记录着面前的情况。
左侧的蓄水池，零号机摘下了平日带着的鸟嘴面具，机械眼失去了光芒，脸颊却仍旧透着一丝红润。
他垂头安静的靠在池子边缘，像是陷入长久的休眠。
右侧的蓄水池中，令人刺目的红色血液在合眼的少年身旁扩散开。
红色液面上似乎有火焰在跳动着，让沉眠者本就肌肤显现出枯骨般的惨白。
柏花裸着的臂膀上已经覆满了诡谲的黑红花纹，他的胸腔还在轻幅度的上下起伏。
一号机看了一眼旁侧的计时器——
已经到达了这次实验的预计时间。
在计时器旁，是分别用于观察零号机和柏花身体情况的仪器。
左侧是令人安心的、代表一起正常的绿色，右侧则在红绿之间疯狂的闪烁着，宣告着实验者的顽强意志。
一号机看着这个情况，面无表情的低喃道：“龙骨需要大量的生长空间，为此，会先摧毁素体原有的所有骨骼，重新构建一个新的骨架……”
“这个实验的危险度一直很高，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一时之言，重新开启呢？”
他的问话刚落，左侧水池中的零号机眼睛重新亮了起来，他完整的接收到了一号机提出的疑问。
男人轻轻的笑了笑，将双手弯曲，架在身后的边缘上，从水中站了起来：“因为，他给出的代价，让我非常的感兴趣。”
一号机回首看向他，眼里中带着极大的不解：“你很想要他的躯体？”
“我记得没错，他是被你最先废弃的实验品吧？”
零号机淌着过小腿的水，跨过了两个水池中间的横栏，笑着应道：“对。”
一号机疑惑的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了柏花的面前，男人站在了红色火焰的外侧，满是趣味的低头凝望着柏花。
“他确实是个需要被废弃的实验品。”零号机笑着肯定了这个事实。
“可偏偏，只有这个实验品逃脱了既定的命运，真是个神奇的结果，不是么？”
一号机皱起眉头，想了想至今为止，关于柏花的记录，将准备问出的质疑吞回肚子里——
似乎，真的是这样。
这个机型应该在百年前就被摧毁，却因为各种意外情况，不断搁置了对他的废弃处理。
最终，他以着一种奇怪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他的眼前。
而跟他同一批被要求摧毁的实验品……早早就彻底消失于世。
零号机侧着头，认真的观察着柏花，伸手想要越过龙骨引起的液态火焰，握住柏花的喉咙，直接掐死他。
然而，扩散在旁的液态火焰范围，让他只能够触碰到柏花的突起喉结，无法再更进一步。
不过几秒，他手臂的下半部分已经被火焰炙烤出一些焦味，再不收手，这只手臂就得换新了。
换手臂并不难，只不过，不同批次的手臂有轻微的不同，需要一定时间去重新适应。
换完后，至少三年不能够进行精细的实验研究。
对于他而言，时间比金钱更加可贵。
零号机不得已收回自己的手，左手变成锋利的刀，将上面被灼烧的部分切掉：“真的让人嫉妒。”
他翻身到岸上，走到了一号机身后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了特别的透明药液，倒在了自己的伤口上。
伤口快速的合拢起来，很快，他的手臂又变得光滑整洁，似乎就没有受过伤般。
一号机冷眼看着他的行为，有些不解的开口询问道：“零号机，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不仅想要他的躯体吧？”
零号机淡然的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嗯，我是个贪心的人，除了他的躯体，我更想要「奇迹」自愿为我献出一切。”
“很可惜，他只喜欢这家伙。”
“不然，我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零号机的机械眼黯淡些许，脸上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奇迹」很重要，必须让他自愿和我们合作，否则……”
他顿了顿，抬起手按住微微疼痛的太阳穴，脑海里划过一些未曾见过的奇怪画面。
“否则？”一号机看他半天没有回应，疑惑的问道：“「奇迹」会做什么？”
零号机将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整理好，非常奇怪的是，这些画面都是黑八倔强的神态，正气十足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狠厉，与往日截然不同。
小家伙明明就软乎乎一团，脾气倒是不小。
零号机垂眸，手指在柜子上敲了敲，微笑着回味着那些画面，语气轻快道：“它会想尽一切方法和我们同归于尽。”
“我们，没有一个逃得过。”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