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人的眼神中, 可以看得出很多内容。
尤其是当这个冷如冰霜的，双眸理应如同毫无波澜的寒潭的男人眼中浮现出不平静的波澜的时刻，艾布纳知道, 他并不希望被这个男人所揭晓的那段记忆已然被知晓。
艾布纳打心底里抗拒巴恩斯去探寻那段黑暗的过往。
因为——他深深厌恶那个世界的未来。
艾布纳本来就是个包容性极强的人，很少会真正厌恶什么。
可与巴恩斯中尉相遇的那条时间线, 对他来说却如同一场可怕的噩梦。
艾布纳无疑是一个对工作保持热忱的吗喽，即便后期他可能在工作上的表现有些吊儿郎当和浑水摸鱼,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对工作不上心。
实际上，他每为一位老板效力时, 都是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的劳动力，一心期盼着能与老板们好聚好散，还想着或许在未来的某个世界的某一天还能重逢。
哪怕前领导们将他遗忘，艾布纳也不会在意, 毕竟他资深牛马的心理素质早已在职场的磨砺中变得坚韧无比。他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偶然的机会看到或者得知前老板走向更加美好的未来。
也就如此而已。
然后，这个世界就给他拉了坨大的。
那是一个复仇者联盟分崩离析的，前老板们全员命运坎坷，未来都濒临崩塌的世界。
就好像是一场游戏。
他用了N次死亡在各个攻略老板那里费尽心思地做支线任务，每一个支线都看似得到了不错的结局。最后这个世界却违背他的意愿，践踏他的努力与真心, 以一种他根本无力阻拦的走向直接通往了了全员BE线。
——就这？就这！？我的十年敬业就换来了这个？？！
艾布纳只感觉到一种庞大的恶意和难言的失落, 甚至是一种
——功亏一篑的崩溃感。
还有浓重的无力感。
——果然, 一个小吗喽是根本无法改变世界的。
在化为灰烬之后, 这也代表已经很久没有殉职的艾布纳也知道他又一次被迫殉职了。艾布纳想要再多撑一会儿，即便那个世界正无可挽回地滑向最为黑暗、最为绝望的深渊，他也愿意和他的前领导们走到最后。
可是，就连世界都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艾布纳只能躲在时空与时空的夹缝里, 蜷缩着哭得泣不成声。
哭完了再爬起来去做下一份工。
就在这时，艾布纳突然感到手臂被一股强大而又突如其来的力量猛地拽住，而后整个人被向后用力一拉。他的心神本就处于恍惚游离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瞬间失去了平衡，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好在，在他身后仿佛有一堵无比坚实的人墙。
艾布纳下意识地转过头，微微扬起下巴，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的迈尔斯。此时的迈尔斯蹙着眉头，正静静地垂眸注视着他，那深邃的目光中蕴含着关切与探究。
直直对入这样的眼神，艾布纳原本纷乱的情绪又好似骤然落地了般。
“我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了之前的事。”艾布纳看向迈尔斯笑了笑，心态很快就缓了回来，语气也随之变得轻松，“也没想到阿斯嘉德竟然还有这样的外挂。”
“如果你拥有这段记忆也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不希望你去找伊丽莎白恢复得到那段记忆。”艾布纳的目光望向巴恩斯，“因为我很不喜欢那个世界的未来。”
说到这里，艾布纳还不禁多看了美国队长几眼。
其实在之前的工作经历中最后一次见到的美国队长，还是一脸胡子拉碴的模样，没有再拿着代表美国旗帜的盾牌，反而拿了两个尖头的黑色小盾牌。说实在的，队长还是那个队长，但是艾布纳总觉得男人在卸任美国队长之后好像有点放弃形象管理。
还是眼前这个样子看起来更加高风亮节一些。
“你如果疑惑，为什么我会从九头蛇内部费那么大的力气救你。”艾布纳继续说道，“那自然是因为我是一个看不惯邪恶组织的做派，追求正义，乐于助人的好公民。”
美国队长：“……”真的，一点私人因素都没有吗？
“不然呢？”艾布纳开始慢条斯理地翻起了旧账，“我们的上下属关系也没那么密切，我给他打工那会儿，和他说十句话，才肯搭理我一句。”
那可以说得上是一段不怎么有趣的打工经历。
而他的这位前领导也没什么兴趣爱好，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听MP3。
那段史蒂夫·罗杰斯在神盾局的慷锵有力而又振奋人心的演讲，艾布纳都要听吐了。
[自由的代价是高昂的，一向如此。]
[我愿意付出这代价。]
[哪怕只有我一个人，我也会坚持到底。]
[但我相信，我不是一个人。]
艾布纳总觉得巴恩斯似乎一直都在等待能够与美国队长再次并肩作战的机会。
但是，没错，他也不主动联系，他就是纯纯地干等。
当艾布纳试图寻找话题与巴恩斯中尉谈一谈史蒂夫·罗杰斯的过往，这个男人又是自顾自地陷入了回忆的目光，也并没有要和他讲故事的意思。
“你如果真的是机器人就好了。”巴恩斯有的时候会被人说他像是毫无感情的机器人一样，而艾布纳有的时候感慨起来甚至会提出这样荒谬的希望。
黑发男人甚至都没有提问，只是看着他露出等待他解答的眼神。
“我会多给你载入几个聊天的拓展包。”总是自问自答的艾布纳如此想着。
都是同款冷酷战士人设，至少迈尔斯句句有回响。
艾布纳在那个世界意识到自己的前老板们的生活都过得坎坷，有的时候他心中就仿佛突然被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压着，原本还算明朗的心情会在一瞬间变得糟糕起来。往往那个时候，艾布纳也就跟在巴恩斯的身边一起当阴郁的蘑菇，谁也别搭理谁。
当他突然沉寂下来的时候，黑发男人反而会蹙眉注视着他，主动问他[怎么了]。
“对不起。”巴恩斯此刻依旧眉头紧蹙，男人的眉宇中似乎始终都藏着很深的忧虑。
艾布纳有些意外，他甚至都不知道巴恩斯在为什么而道歉。
“关于那个时间线所发生的一切，我不愿意主动提及。”艾布纳叹了口气，“但既然你已经通过自己的方式知晓了，我想你可以和队长好好聊一聊。顺便劝一下队长，当总统也不是坏事。”
美国队长：“……”还记得这件事呢。
“我会的。”本来艾布纳还以为巴恩斯不会回应，没想到黑发男人却如此应声道。
“……?”金发大兵诧异地望向巴恩斯。
“那我们就先走了？”艾布纳也同样有些意外地点了点头。
“好的。”巴恩斯点头。
艾布纳发现了，虽然言辞精简，巴恩斯还真的开始句句有回应上了。
这不禁让艾布纳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呵，男人，果然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逃什么？”迈尔斯难得被艾布纳强行拽着走，目光一直盯在黑发青年的面容上。
“在那条时间线打出来的全员BE线对我心理阴影有点大，我不太想再回忆那段令人伤心的过往。”艾布纳坦诚地说道，光是对上巴恩斯的眼神都会让他不自主地回忆起那段并不愉快的时光。尤其是艾布纳心里清楚地认知道，即便在这个世界里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但是，他之前所经历的那些时间线已经走向无可变更的他所知晓的暗淡的未来。
可艾布纳就是一个只喜欢HE的肤浅的人。
“你就当我胆小好了。”
迈尔斯眉头微蹙，他并不喜欢从艾布纳的语气里听到这样自嘲的话语。
反手拽住了艾布纳，让黑发青年急促的步伐被迫停下。
脏辫青年目光瞥了眼四周，就随意找了个房间将艾布纳给拖了进去，直接就把黑发青年的下巴托起来吻。吻的力度一如既往地强硬，炽热的温度瞬间侵占艾布纳所有的思想。他脑子里所拥有的来自无数个世界的回忆在此刻都好像从他的脑海里被抽离出，他的脑海逐渐变得一片空白，眼中、心里，此刻只剩下这个与自己紧紧相拥、热烈亲吻着的青年。
“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就把我拽过来拽过去地亲。”艾布纳稍微推了推迈尔斯，这还在上班时间呢。
“你想为他们创造一个最好的结局。”迈尔斯微微低头，认真地注视着艾布纳说道。
“不是最好。”艾布纳轻轻地摇了摇头，几缕黑色的发丝随之晃动了几下，他微微抿了抿嘴唇，而后用轻柔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缓缓说道，“只是更好就可以。”
“这还是一个基层员工的使命吗？”
迈尔斯的嘴唇勾起略带嘲笑的弧度，开口发问的语气里带着调侃。
“也许，是有点傲慢吧。”艾布纳在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又笑着说道，胆小与傲慢其实也并不冲突，“我觉得，我的所作所为真的可以帮他们走向更好的道路，也能让这条道路少一些坎坷与遗憾。这都是我这么多年工作得来的教训，用这些教训来为领导们规避风险也算是学以致用了。”
“我为领导谋发展，领导为我谋明天。”艾布纳郑重其事地总结道。
艾布纳说到这里又觉得好像不太恰当，连忙目光热切地注视着迈尔斯，精致的面容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当然，你才是我的明天最关键的组成部分。”
迈尔斯也已经不怎么吃艾布纳这种场面上的讨好话，还不如更实际一点的讨好。
但脏辫青年此时突然在艾布纳的身前蹲了下来。
艾布纳有些不明所以，但也看得出来迈尔斯似乎是想要背他。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是艾布纳还是伸手趴了上去。迈尔斯的一身铠甲有些过于硬邦邦的，但是艾布纳也能接受。
“你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背过我。”艾布纳开始回忆起上次迈尔斯背他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是艾布纳勇闯泳池救游泳的迈尔斯的时候。
他进水的球鞋湿透了，那双鞋买得还挺贵的，为此迈尔斯还没好气地说了他。
可当时还以为迈尔斯要溺死的艾布纳急红了眼，迈尔斯也没敢多说他，只是手足无措地安抚他。
后来迈尔斯就将光着脚的他一路背着去买草莓。
“是不是我亲你的那个时候，你就开始喜欢我了？”艾布纳好奇地问道，他当然还记得自己当时做的蠢事。明明迈尔斯是在游泳，他却以为少年要溺死了，还跳到水底下学着电视剧里他看到的剧情，着急地对迈尔斯嘴对嘴地送氧气。
——说起来，这还是初吻呢。
“没有。”迈尔斯平静地开口说道。
艾布纳：“……”你的语气倒也不用这么斩钉截铁吧？
“从水里拎出来后就一直乱动扑腾，好不容易捞出来之后又跟个孩子一样又哭又闹。”迈尔斯继续说道，那个时候的艾布纳就像是一只浑身都被淋透了的炸毛的猫一样，不用力根本按不住。然后等到晚上，迈尔斯就做了不好的梦，梦里的少年也是被他按着红着眼睛又哭又闹。
艾布纳听明白了，显然他当时的表现太过应激和炸毛，起不了什么让拽哥喜欢的心思。
但是听到迈尔斯这么说，艾布纳都有些自尊心暗暗受挫的感觉。
“要不是为了救你，谁没事往水里跳。”艾布纳不服气地说道，真是一颗真心扔水里了。
“我肯定在更早之前，就喜欢你了。”迈尔斯继续语调平稳地说道。
艾布纳在此刻猛地怔了怔，他才反应过来迈尔斯是在回答他什么时候喜欢的他。
“你果然就是喜欢傻白甜这一款。”黑发青年忍不住笑开了，身体更加贴近地圈住了迈尔斯的脖子，“但我没以前那么傻了，不过小老板，你也没以前那么嘴硬了。”
他们都长大了。
错过的十年，他们无法再去追溯，就如同那些已经成为过往的无数条时间线。
但是……
“你想要的明天——”
迈尔斯稳妥地背着艾布纳迈开步伐缓声说道。
“我都会和你一起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