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琢瑾心平气和地表示,他既不暗恋虞梓,也没闲得发慌,所以为了不助长虞梓的自恋情绪,当他没说过,他不当这司机了。
虞梓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把宿舍床位收拾得差不多之后,下午上课的时间也到了,黎琢瑾这没课的闲人坐在桌前看书,虞梓路过时扫了眼他摆在桌面的书封,发现还是本恐怖小说。
这人果然很喜欢鬼片这类恐怖风格的东西……难怪这么变态。
这天下午是满课,下课后虞梓和刘亦、孟长风一起去校外一家学生们常去的平价餐厅吃饭。
虽然刘亦和孟长风坚持AA、虞梓是个能少花钱则少花钱的财迷,但他没到应有的人情世故都抠门的程度。
刘亦和孟长风今天中午帮他搬行李,结果到了新宿舍莫名被黎琢瑾几句话弄得很尴尬,加上之前景如思针对他的时候,刘亦和孟长风差不多回回都会帮他说话,总之,虞梓坚持请了这顿晚饭。
其实算下来总价也不贵,刘亦和孟长风也不是喜欢跟人拉拉扯扯的性格,便没再推拒。
吃完饭后,刘亦和孟长风回学校,虞梓回家。正好这会儿过了高峰期,他搭公交车转地铁很方便,不挤。
但肯定再怎么也没有之前黎琢瑾直接开车送他回家,来得方便又舒服。
虞梓家所在的小区离地铁站近,出了地铁后没过几分钟就到了家,虞风今天没加班,正在家里吃饭——虞梓今晚要和同学吃了饭才回来,这件事是告诉了虞风的,所以虞风也就没等他。
“回来了。”虞风说,“看你表情还挺高兴,已经从表演课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虞梓:“……爸,你就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我想好了,不就一点小挫折嘛,我从小到大上学什么时候成绩差过,多上几节表演课会有提升的。至于我高兴,是因为我换宿舍了,总算不用继续面对景如思那天天都想给我上坟似的脸了。”
虞风笑道:“是吗,什么时候换的?新舍友都相处得怎么样?”
虞梓把书包放回了房间,走出来回道:“今天中午刚换,新舍友也不怎么样,但至少不用担心他往我水里下毒……就是黎琢瑾,他宿舍正好有空床位,我就搬他那儿去了。”
闻言,虞风有点意外:“小黎他不是大四了吗?”
虞梓点点头,把换宿舍这件事从头到尾跟虞风说了说,最后道:“也算因祸得福了,两人间空间比较大。”
虞风若有所思:“这么说来你也没多讨厌小黎嘛,反倒是对他印象还不错才是,不然你才不会搬去他的宿舍。”
虞梓不承认:“……我只是两害相权取其轻而已。”
虞风无奈:“我还不知道你的性格。这又涉及到老问题了,你和小黎到底为什么不对付来着?”
虞梓眨了眨眼,感觉这事儿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便坐到了他爸对面的餐椅上,好奇打听:“对了,爸,黎琢瑾说……他爸在他高考前一天自杀去世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闻言,虞风顿了顿,然后点了下头,说:“我不就是在高考的前一个晚上把他带回来的吗。”
“当时其实是他班主任老师拜托我去找他的。那时候学校里还有高考前放三天假的旧习,班主任怕提前把准考证发下去,学生们回家会弄丢了,但有不少学生的考场又不在本校,所以高考当天早上才发呢也怕万一来不及出了岔子。”
“所以他们班当时是说高考前一天下午返校,发准考证,正好老师和其他同学都在,也能互相检查确定下考场上要带的东西都带好了没,再听听做题技巧什么的,最后再在学校氛围下复习复习。”
“下午返校,然后当晚不想住校的学生们可以回家去,反正准考证已经发了,别弄丢了就是。考场就在本校,以及其他怕考试当天出别的意外情况,愿意住在学校里比较安心、第二天早上直接坐学校安排的车去其他考场学校的学生呢,还是照样可以住校,班主任会留校照看,以免有突发情况。”
“其实不光是那时小黎他们班上,学校里历来高三差不多都是这样安排的。”
“但是,当时到了定好的返校日,也就是高考前一天下午,小黎他没回学校。”
“他班主任打他电话打不通,按他以前留的家长联系方式打过去也没人接,实在是找不到人,偏偏小黎留的家庭住址又离学校太远了,他班主任老师怕白跑一趟、也怕万一她离开学校期间其他学生有事找她,所以没办法,干脆报了警,好歹要知道学生怎么样了。”
听到这里,虞梓愣了下:“报警找到的黎琢瑾啊?”
虞风回忆着说:“也不算?我记得他班主任老师当时跟我说,她到了学校附近的派出所,刚把情况说完,当着警察的面再次给小黎和他家长打电话的时候,给他家长那通电话正巧总算接通了,搞得班主任老师对警察很不好意思,好像自己报了假警似的。”
“电话是小黎他妈妈接的,说家里出了事,所以之前才实在没心思看手机,也没注意未接来电和短信。具体是什么事她没说,只是在班主任追问时说了小黎人正在医院,第二天的高考如果赶不上的话那也问题不大,反正以小黎的身体为重。”
“小黎的班主任老师还是担心,怕是黎家出了亲子矛盾,关着小黎不让他高考,所以强硬追问了小黎他妈妈,说想去小黎在的医院看看,小黎他妈妈倒是没怎么犹豫就给了医院地址。”
“但他班主任老师一看地址又犯了难,还是离学校太远了,学校里还有其他学生呢,她两头平衡不过来,接着就想起了我。”
“我是高一高二的思政老师,那几天两个年级放假,我没课,虽然还有一点学校里的行政琐事,但反正很闲。小黎他班主任想起我跟小黎打过交道,而且咱们家离学校不是很远,就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拿上小黎的准考证去医院看看他,不管怎么样,把准考证送到,万一小黎病得不严重、第二天还愿意参加高考呢。”
听到这里,虞梓想起来:“那天是我生日,爸你原本是在家给我做饭吧,我回家的时候看到一桌子菜了。”
虞风点了点头:“我当时菜都做得差不多了,就等你下晚自习回家给你过生日。突然接到电话,我就出了门,寻思着应该耽误不了给你过生日,但没想到回家的时候都过了零点了。”
“我去医院之前,本来以为小黎是生病,但去了之后,听到护工聊天,才知道……小黎他爸爸自杀没了,跳海自杀,而且还想拉着小黎一起死,小黎是自己抢先抓着救生圈跳了海,又在海上漂了好几个小时,侥幸活下来的。”
闻言,虞梓很是错愕。
刚才听到虞风说起“黎琢瑾生病”,虞梓并没有多想,还以为是当年黎琢瑾母亲在跟班主任老师的通话里含糊的说辞,其实不是黎琢瑾生病、他在医院只是因为他爸去世了……
“黎琢瑾他……他爸想带他一起自杀?”虞梓蹙眉。
虞风叹了声气,点点头:“我以前就跟小黎打过一段时间的交道,所以大概看得出来他家庭情况、和父母的关系比较复杂,但他不乐意说,我也没逼问过,可也实在没想到会那么复杂。”
“我把准考证,还有以防万一帮他买的文具,送到了小黎病床边。他当时其实看着身体还好,因为已经是从海上被救起来、住院的第二天了,休养过,私人医院条件好,年轻人恢复得快。”
“但很显然他心情不好,我没说上两句话,他就突然下了病床开始往外走,问他去哪儿他也不说,那我哪敢放他自己一个人走啊,又怕准考证随便丢在病床边回头找不到了,所以我就又拿上文具袋,跟着他出了医院,在街上乱晃。”
“期间我还给他班主任老师回了电话,他班主任老师又给他妈打了电话说了下最新情况。但小黎一直没看手机,我当时不确定他是没带手机出医院还是怎么着,也不知道他妈妈有没有给他打电话,反正他没有接过电话就是了。”
“倒是你又给我来了一通电话,我寻思着时间不早了,我总不能跟着他在大街上走一晚上吧,就试探着跟他说你在家等我给你过生日,问他要是没有目的地、愿不愿意先来咱们家,他没回答,但跟着来了。”
“幸好离开医院的时候我顺手把放着准考证的文件袋带上了,没影响他第二天早上去考试。”
虞风忍不住叹了声气:“当年没跟你说,是觉得毕竟是小黎家的私事,而且你知不知道不都一样吗。但既然小黎都跟你说过他爸自杀的事了,你又问起当年的情况,我也没必要特意再瞒着你。”
“小梓,虽然当初小黎的性格是比较叛逆,但上个星期再见到,我看他已经稳重很多了,你现在既然跟他当了舍友,就还是好好相处,知道吗?”
虞梓抿了抿唇,想说黎琢瑾如今的性格也没见稳重到哪里去……但刚听了人家这么复杂的家事,虞梓一时也说不出埋汰黎琢瑾的话。
他索性哼唧两声,含糊道:“再看吧。”
虞风倒是又好奇起来:“小黎怎么会突然跟你说起他爸自杀的事?”
虞梓:“……他原本开玩笑来着。”
虞风顿了顿:“拿这件事开玩笑?”
“啊。”虞梓无奈,“但他只说了高考前夕他爸自杀,没跟我说他爸还想拉着他一起自杀、他在海上漂了几个小时才被救起来的事……算了,不说了,我去找个东西,爸你继续吃饭吧。”
虞风看了看面前的碗和手里的筷子,还有刚才因为说话所以好一阵没动过的饭菜,没好气道:“你还知道你爸在吃饭呢。你找什么?”
虞梓摆了摆手,没细说。
他回自己卧室翻箱倒柜找了找,把黎琢瑾三年前离开他家时留下的那个搭好的积木找出来了。
虽然当年没细看,之后也没精心保存,但他也没胡乱折腾一个积木成品,积木被放在角落落了几年灰,如今拿出来,还是成型的模样。
虞梓擦了擦灰,定睛一看右下角,还真有周周正正的“生日快乐”四个手写字。
“哪有人补送生日礼物还送得这么‘低调’的……”
虞梓把擦干净的积木放到书桌上看了看,发现这积木其实是个盆栽,和三年前他家里已经有的发财树盆栽还蛮像的,所以从外形来说,也不算黎琢瑾当年一点心思没用、随手拼凑个积木玩具。
虞梓眨了眨眼,突然又想起黎琢瑾今天中午在宿舍里,问他要不要他开车送回家的事……
“我真误会了?”虞梓嘀咕着自言自语。
刚得知了黎琢瑾以前的那些经历,虞梓不由得揣测——黎琢瑾可能真的既没有暗恋他,也不是闲着无聊找事做,他或许是原生家庭情况复杂、和父母家人相处得不太寻常甚至不太正常,所以虽然嘴上讨嫌,但黎琢瑾可能真有点把虞梓他当“家人”的意思。
准确来说,可能是觉得和虞梓的相处,很有“家人”的感觉?
虞梓纳闷:“难道当初逼我叫哥哥,不是为了逗我、欺负我玩,他是真想当我亲哥啊?”
虽然还是有点想不通,但虞梓觉得自家亲子氛围的确是非常好的,所以黎琢瑾如今嘴硬心软有点羡慕的话,很合理。
但这么一琢磨,虞梓再想起今天中午对黎琢瑾的调侃,就莫名有点愧疚起来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是自己手里抱了一大捧糖,旁边有个好奇糖味儿的人委婉含蓄地表达期待,结果自己不仅没分享,还调笑人家,有点不厚道啊。
“爸……”虞梓又从卧室里出来,问虞风,“虽然我还没问他,也不知道他来不来,但我先跟你通个气呗。我叫黎琢瑾来我们家过周末行吗?”
虞风有点意外:“他愿意的话,当然行啊,不过以你朋友的名义来的,那你得自己招待着啊,可别跟人闹别扭。”
“话说,不是刚才还嫌弃人家来着吗,怎么突然又想叫人家上门做客了?你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回头在人家小黎面前提他爸有关的事,知道吧?”
“我知道,我就叫他来玩,这样星期天下午回学校的时候我能蹭他车,免费司机多方便啊。”虞梓十分有理有据,甚至说道,“还免得他周末一个人在宿舍用电,回头我还得一起分摊,又不方便细分,毕竟太计较周末用电的话,显得我过于小气了。”
虞风:“……儿啊,爸到底是怎么亏待你了,听你这样说话,我都心酸,想落泪。”
虞梓:“……那爸你待会儿给我打点钱吧,别光心酸落泪,来点行动。我先去跟黎琢瑾说了啊。”
……
学校宿舍里,黎琢瑾还在看恐怖小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他扫了一眼,下意识没打算搭理、就要继续看小说。
但收回视线后他反应了下,微微一顿,又重新看向手机。
屏幕还亮着,通知栏显示虞梓发来了一条微信消息。
几秒钟后,黎琢瑾伸手拿起了手机,解锁一看,虞梓问他:【我周末回学校缺个司机,有兴趣兼职吗?车费的话,你可以来我家,我包你周末吃住,两相抵消。】
黎琢瑾一乐,回道:【可是我不闲,也不想多出个暗恋对象来。】
看到黎琢瑾回复的这句话,虞梓:“……”
虞梓:【你来的话,我可以请你看鬼片。】
黎琢瑾挑了下眉,继续打字回复:【小梓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了,想起来中午对你敬爱的黎师兄说了混账话了?】
虞梓:【……】
虞梓:【怕狗的黎师兄,来不来?】
黎琢瑾:【你家没养狗的话,我就大发慈悲地满足你想见我的愿望。】
虞梓:【你来了我家就有狗了[微笑]】
黎琢瑾忍俊不禁:【诶,认真的,你为什么突然叫我去你家?】
虞梓眨了眨眼,思索了下,反问:【那你今天中午为什么突然说可以送我回家?】
黎琢瑾:【……】
黎琢瑾:【你就当我闲着无聊吧。】
虞梓:【那我也是。】
黎琢瑾合上面前的恐怖小说,站起身后又打字回复了条:【行,那我现在就来找你同床共枕。】
虞梓被“同床共枕”四个大字惊得瞳孔震动,敲键盘的手指力道有如实质的重:【滚蛋!】
虞梓:【我家沙发欢迎你!】
黎琢瑾挑眉:【你家待客之道真特别,一点都不打算让客人宾至如归啊。】
虞梓冷笑:【你还是客随主便吧。】
黎琢瑾:【好的,我随主人睡卧室[笑]】
虞梓不跟他瞎扯了:【到小区门口了跟我说。】
黎琢瑾:【怎么,还打算下楼迎接我啊?】
虞梓:【那你想被物业保安拦在大门外也行,我不介意。】
确定了黎琢瑾要来,虞梓跟他爸说了声:“爸,黎琢瑾待会儿就过来啊,反正我按最低规格招待着,你不用操心。”
刚吃完饭洗好碗的虞风走出厨房:“最低规格?咱家什么时候待客还有规格了,那最高规格是什么样的?”
虞梓想了想:“用我的发财树叶子给客人泡茶?”
虞风乐道:“我问的是最高规格,你回答最低规格做什么。”
虞梓无奈:“爸——”
虞风又坐下来,继续聊起黎琢瑾:“小黎现在从学校过来?”
“应该是吧。”虞梓点了点头。
虞风若有所思:“这过来就算不堵车也得两个多小时。”
虞梓“嗯”了声:“所以爸你别管,该洗漱睡觉就睡去,我等他过来。”
“你们这……”虞风倒不是在意他要不要一起等人,而是忍不住有点纠结别的事了。
“我本来觉得,你俩是碰到了一起就跟回到了年纪再小一点的时候似的,看起来不和睦但又能玩到一起,所以刚才你突然叫小黎来家里过周末这件事,我也没多想,寻思着就跟你霍叔叔家的儿女一样,喜欢叫朋友到家里玩。”
“虽然其实你从小就没这么干过,但小黎毕竟不一样,他反正是之前就在咱们家住过的,你可能就没那么强的排外感,而且你又刚知道了他差点被他爸拉着一起自杀的事,心一软也很正常……总之,我原本真没多想,小梓。”
虞梓越听越糊涂,只是说话的人是他爸,所以他没有打断,耐着性子认真听了,发现还是没听懂:“爸,你到底想说什么?”
虞风顿了顿,几秒钟之后他直截了当地说:“我在想,你和小黎好像有点谈恋爱的苗头。”
闻言,虞梓先是一愣,旋即瞪大了眼睛,再三确认他爸刚才说了什么之后,虞梓甚至十分困惑:“爸!你说什么呢!”
“不然,以你的性格,就算突然对小黎抱有同情,想跟他友好相处,你也不会让人家特意花两三个小时跑过来找你啊,哪有这么表达‘友好’的交友方式?”虞风摊了摊手,“小黎也是,谁闲着没事被人一喊,就能愿意开几个小时车过来,咱们家也没见有什么娱乐项目啊。”
虞梓:“……他就是闲着没事啊!那要不行的话,我现在让他别来了算了……爸,你搞什么啊,这也太天马行空莫名其妙了,我跟黎琢瑾?你从哪里冒出来的这么不着调的想法?”
“就算现在同性结婚都不算奇怪了,就算爸你开明吧,但你也不用开明到这个地步啊,我不喜欢男的好吧!”
虞风听得无奈:“我就说了句你和小黎有点暧昧,你都想到同性结婚了,咋咋呼呼回我这么多句……”
“爸!”虞梓接受不良地叹气,“要不你回公司加班去吧,忙起来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小兔崽子。”虞风薅了虞梓脑袋一把,又正色问,“真不喜欢男的啊?爸对你的性取向无所谓的,又不妨碍你。”
虞梓斩钉截铁:“不喜欢!更不可能喜欢黎琢瑾!”
他想了想,又鬼使神差地照搬了黎琢瑾之前说过的话:“不喜欢男的,也不喜欢女的,没法对除我以外的人类产生爱情,我就喜欢我自己。”
虞风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本来都要信了,偏偏你又说得这么夸张起来,显得还挺欲盖弥彰……”
闻言,虞梓脸上的表情忍不住要扭曲了。
虞风接着道:“小梓,不管怎么样,有件事爸先跟你说一下算了,正好你也成年了、上大学了,我本来也在找机会想着怎么跟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