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这封挺长的文字邮件反复看了几遍之后，虞梓觉得自己要灵魂出窍原地飞升了。
他寻思了下，默默给他爸回了邮件：【哦，我再消化消化啊。】
然后直到下午，和黎琢瑾一起回学校的路上，虞梓都还是心不在焉的模样。
黎琢瑾有点奇怪，回到宿舍后，才问还是不在状态的虞梓：“你怎么了？像吃完了十条蛇似的……”
虞梓：“……你是会修辞手法的。”
这事儿没法跟黎琢瑾说，虞梓倒在搬过来后还没睡过的床上，身心俱疲地闭上眼睛。
黎琢瑾只能瞎猜：“总不能是舍不得离开家的返校综合症吧？”
虞梓含糊道：“啊对对对，我今年才三岁，会因为要离开家上幼儿园而嚎啕大哭。”
黎琢瑾忍俊不禁，突然想起来：“对了，你爸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你幼儿园时候的事。”
虞梓睁开眼，微微撑起身看向黎琢瑾：“我爸跟你说我幼儿园时候的事干什么，什么时候说的，说什么了？”
黎琢瑾在他那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慢悠悠道：“就三年前，我在你家借住的时候说的。你那时候不是马上要中考吗，周一到周五大多时间还是在学校的，虞老师可能是担心我白天一个人在家里，所以偶尔中午会回家看看，也有意开导我，会跟我说话。”
“但可能是因为找不到太多合适的话题，我和你又是同龄人，你是他最亲近和了解的亲生儿子，所以虞老师总是说着说着就说到你身上了。我记得他说，你小时候其实有一段特别皮的时期，在幼儿园里当混世魔王，上蹿下跳逗其他小孩。”
虞梓莞尔：“我当时可是幼儿园里的老大！从小就有这霸气的潜力。”
黎琢瑾挑眉：“是吗，在你爬树不小心被树枝挂坏了裤子之后，其他小朋友居然没觉得你威严扫地，还愿意认你当老大啊？”
虞梓：“……”
几秒钟后，他难以置信：“我爸为什么要跟你说这种事！”
黎琢瑾耸了下肩：“我哪知道，可能他是觉得这件事比较好玩吧，毕竟你挂坏裤子之后就捂着屁股跑进了厕所隔间，老师怎么哄你你都不出去，最后只能给你爸打电话，你爸不仅请假提前下班，还先回家给你拿了条裤子才去幼儿园，成功用完整的裤子让你从厕所隔间出来了……整件事听起来确实很值得随着你长大，年复一年地拿出来回味品读。”
虞梓：“……”
他木然地倒回床上：“算了，你爱笑话就笑话吧，今天我心情复杂，懒得跟你计较。相比之下，这件事的确蛮轻松的。”
见状，黎琢瑾不由得更想一探究竟了：“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
虞梓抿了抿唇：“说实话……我也不是心情不好，我就是突然知道了一件事，有点不知道什么反应才是正常的。”
黎琢瑾：“不能跟我说？”
虞梓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好说，也不想让你知道，是我家的私事，你知道干什么。欸，你要是突然发现自己和其他人不一样，会是什么感觉？”
黎琢瑾不知道虞梓具体是指什么，索性放松下来，随意地回道：“我一直都和其他人不一样啊，这有什么。”
虞梓轻啧了声：“不是说性格，我是说……嗯，比如身体构造什么的？”
黎琢瑾打量了下虞梓的身体：“怎么，你突然得知你家有遗传性的超能力，你年满十八即将觉醒这种能力了，是会长出翅膀从此遨游天际，还是会双腿变鱼尾从此海底畅玩？”
虞梓：“……你这脑子确实和其他人不一样。算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影响，我现在与其纠结这个，还不如担心一下我接下来在表演课上的表现。”
黎琢瑾笑了下：“怕又表现不好，丢脸啊？”
“废话，我这么要脸的人，就算没有你那到了稀奇古怪程度的胜负欲，也会在意自己人前表现的好不好……至少得有个能及格不挂科的水平吧，我对自己要求也不高。”虞梓翻身坐起来，看向黎琢瑾。
然后他迟疑了下，还是开了口：“诶，黎师兄，你当初上表演课是怎么个状态？”
黎琢瑾挑了下眉：“稀罕啊，虞师弟，你这算是在请教吗？”
虞梓表示：“我这算是不耻下问。”
“给你一次机会重新措辞。”黎琢瑾轻笑了声。
虞梓轻哼道：“行，那算我勤学好问。”
黎琢瑾靠在椅背上，看着虞梓，露出有点苦恼的表情：“可我好像也不知道能给你传授点什么经验，我属于天赋型，你懂吧？”
虞梓：“……你滚蛋。”
黎琢瑾失笑，又认真思索了下，然后说：“你刚才说，你要求不高，能及格不挂科就行，认真的？”
虞梓正儿八经一点头：“要是能更好，那当然好，但我懒得强求。”
“我寻思着，只要不挂科，面上过得去，掌握基础的表演技巧，然后大学四年我总不能一丁点长处都磨炼不出来吧，我呢就认真钻研一个‘舒适圈’出来，以后要是能接到舒适圈内的戏，那我就待在里面演，其他不用勉强，我也没那么真想挨观众的骂，先前跟我爸说带资进组是个玩笑而已。”
“要是再差点，实在在娱乐圈混不下去，那幸好我爸很有出息又很上进，我找个工作、想办法别把自己饿死还是不难的。”
听着虞梓随遇而安的盘算，黎琢瑾不由得纳闷：“这么说起来，你确实对表演没什么执念，那你为什么要走艺考，不直接就参加普通高考招录算了，你那文化课成绩来表演系，我还以为你是特别热爱。”
虞梓眨了眨眼：“我俩现在好像在谈心？有点奇怪。”
黎琢瑾轻笑了声，点点头：“这么心平气和，是有点奇怪。”
但话题还是继续下去了。
“我当初参加艺考，其实属于有点突发奇想，得亏我爸惯着我。”虞梓道，“要说起来，算是‘特别触发点’的事情应该是高二的时候，学校节庆安排汇演，我因为成绩好、长得好被当成‘典范’，老师给我安排了个单独诗朗诵。”
“汇演结束之后，有打算走艺考路线的几个学生来找我，问我有没有参加艺考的想法，可以跟他们一起准备、互相交流信息和进展，他们觉得我的形象考表演肯定行。不过，在知道我的考试成绩之后，他们都没理我了。”
黎琢瑾忍俊不禁。
虞梓也笑了笑：“但因为这个，我有点好奇艺考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就想试试。本来的打算是，反正我也没特意准备，能考上最好的科班学校那就上，考不上那我还是正常高考，不影响什么。”
“结果你也知道了，虽然我艺考表现不怎么样，但也进了合格线，后来文化课成绩一凑合，就上了录取名单，所以就来了。”
黎琢瑾轻啧了声：“你那文化课成绩可太会凑合了。”
“哎，你呢？你当年为什么会来学表演？”虞梓礼尚往来地好奇问，“我记得那年我爸带你回家，跟我说过你成绩其实挺好的，虽然是有点问题学生，但问题不在成绩。”
“也不是说艺考是成绩差的退路，只是我这段时间老被人问怎么文化课成绩那么好还参加艺考，感觉大家既有印象里会觉得艺考不如普通高考来得‘清正’，但凡普通高考能考上好学校就不会来参加艺考。”
黎琢瑾微微颔首：“其实就跟选专业似的，不过艺考比普通高考填志愿更早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专业方向，也在流程、入学成绩结构标准上都有所不同。会有你刚才说的这种既定印象，其实也不奇怪，因为确实很多艺考生的文化课成绩真的很糟糕，刻板印象和现实情况也算是相辅相成了。”
“我的话，当年成绩确实挺好，加上我家里条件也还不错，所以我学业上的选择其实挺多。但我想选择演员这个职业，所以就来这里了。”
至于为什么想做演员，黎琢瑾犹豫了下，沉默片刻。
难得和虞梓这么心平气和地“探讨”人生，黎琢瑾莫名不太想破坏这种坦诚相待的氛围，即便这有点悖于他的个性。
所以沉默之后，黎琢瑾接着道：“与其说是我想做演员，不如说是我想要一个‘万众瞩目’的职业。”
虞梓歪了下头：“好像有点中二。”
黎琢瑾轻笑，接着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看手机吗？”
虞梓摇摇头：“不过，不爱看手机也不是什么毛病吧。”
“但对我而言，也不是什么本性使然。”黎琢瑾不紧不慢，挺平和地说，“我挺小的时候就有手机了，最开始觉得新鲜，也爱玩过一段时间，但很快就被搅和得毫无兴致，甚至有那么一个时期，我心态没调整过来，都视手机为洪水猛兽了。”
虞梓一怔：“你……”
黎琢瑾没藏着掖着，道：“是因为我爸。”
“在我小时候，我爸因为不满我妈忙于工作、有些疏忽家庭，两人之间经常起争执，我爸甚至误会我妈打着忙工作的名义出轨，我妈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我爸因此真怀疑起了我的出身，偏偏又不肯摊开来说，后来甚至借着独自带我出门的机会想要让我死于意外。”
“我没死，还回家之后把事情闹开了，家里因此更乱了一段时间。”
虞梓忍不住蹙了眉：“你爸这样，你妈没跟他离婚吗？”
黎琢瑾耸了耸肩：“本来要离婚，但我爸这个大情圣不愿意，割腕自杀到废了自己作画的手的地步，加上其他一些复杂的考量吧，反正最后他们没离。不过，那之后我爸倒也没再对我使坏，他只是过分关心我，到了信息骚扰的地步，让我很烦看手机。”
“最初是被迫不看，后来成了延续下来的行为习惯，倒也有点讽刺。”黎琢瑾摇了摇头，又说回之前的话题，“我的家庭环境，尤其是我那个生物学上的爸，给我的感觉就是我好像不配光明正大、积极阳光一点地活着。”
“所以在我妈问我要不要出国留学时，我决定留在国内，干一个足够‘光明正大’的职业，这也是我选择表演系的初衷。”
黎琢瑾看着虞梓，笑道：“说起来，我选择这个专业的原因，和你倒也差不多，都是突发奇想灵机一动。不过入学之后，我发现这专业学起来让我也挺喜欢的，这方面比你轻松点。”
虞梓叹了声气。
他还纠结着要不要、要怎么安慰一下家庭不幸的黎琢瑾呢，但黎琢瑾已经又“活泼”起来了。
“诶，虞梓，要不这样，你帮我个忙，我帮你磨炼演技？反正你要求不高，从你文化课的成绩来看学习能力也挺好，那我可以教给你一些模式化的表演方式，你生搬硬套试试，不至于让我有个挂科的舍友，而且熟了之后说不定能生个巧，也是进步。”黎琢瑾悠悠道。
虞梓挑眉：“跟你学和跟老师学有什么区别？”
黎琢瑾若有所思：“区别在于，虽然我比专业课老师资历浅，但教你还是足够了，你要是学得不好，顶多就是多在我这个人面前出个丑，但你要是学得好，就能在其他同学面前不那么尴尬？”
虞梓不由得稀奇：“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你想让我帮你什么？”
“我本来就是个好心人好吗。”黎琢瑾说，又解释道，“我现在不是大四了吗，下学期开学后没多久就要毕业演出。毕业演出一共分两个部分，一个部分是整个系排一个大戏，另一个部分则可以选择是单人表演或自行组个五人以下的小队进行表演。”
虞梓点了点头，按黎琢瑾的性格揣摩：“你选择了单人表演？”
黎琢瑾无奈：“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虽然演戏的时候肯定会有对手演员搭戏，要是连对戏都排斥的话，我也没必要当这演员了。但那毕竟是进了组之后在片场正式拍戏时的事，而且不用太考虑镜头之外和其他演员的私交。”
“可这毕业演出不一样，我要是和其他同学组了队，除了正常排练之外，时间跨度那么长，难免会有额外的人际来往，我很烦这个，别的同学也没那老是包容我的义务。所以我原本是计划，选个单人表演的剧目。”
虞梓：“然后出岔子了？”
黎琢瑾颔首：“表演剧目只能从系里提供的清单上选择，但历来少有选单人表演的，所以那部分清单其实做得比较草率，我看完之后发现不太好选择，只有一个人很难比较完整地搞定一出表演。所以，我最近在纠结是选一出剧目来大改，还是退一步，找其他队友算了。”
虞梓寻思着说：“你都在考虑这件事了，那其他师兄师姐肯定也早就提上日程了，你现在找队友不好找吧，除非临时加入多一个人也无所谓的剧目小组。”
“没错，但那样又太随便了，这方面我这个人不太能将就。”黎琢瑾说。
虞梓纳闷：“所以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听起来我感觉帮不了你什么啊。”
黎琢瑾终于说到了正题：“你能陪我一起参加毕业演出的话，我就可以选一个双人剧目了，这个选项也比较多，和别的小组重复了也没关系。”
闻言，虞梓愣了愣：“我没听错吧？首先这符合规定吗？还有，我的演技，你确定？”
“符合规定，毕业演出本来就可以找低年级的师弟师妹帮忙，不过一般都是找演技相对稳定了的大三年级，他们一般也会愿意多这么一个表演机会，就当给下一年自己的毕业演出彩排了。”黎琢瑾说。
他接着打量了下虞梓，又道：“至于你的演技……所以我刚才说，我可以教你嘛。正好一举两得，互帮互助。到时候毕业演出舞台上，就算你表现平平，多少会影响整体得分，但那个得分只事关偏仪式感的颁奖，只要参加了毕业演出就不影响正常毕业。考虑下啊，虞师弟，大一就有这种体验机会，很难得的。”
虞梓坐在自己的床上，正儿八经考虑了下，然后说：“整件事听起来对我没有坏处，甚至都是好处。”
黎琢瑾嗯哼了声。
虞梓接着道：“但我怎么觉得，这样下去会显得我和你之间关系过于亲近了呢？你看啊，军训的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反常地跟我说话，我没过多久搬到你宿舍来了，回头你毕业演出也带着我一起……黎师兄，你打算在毕业之前给校园里留下一个绯闻八卦，让我往后三年独自承受吗？”
虞梓最后这话的语气挺好玩，黎琢瑾乐不可支：“你想得还挺深入，都担心上我俩传绯闻了。我觉得正常人看了我们的相处方式，都不会觉得我们之间能有什么吧？”
虞梓：“……”
他突然想起他爸了，他爸就挺怀疑他和黎琢瑾的，难道他要说他爸不正常吗？
“再说了，我说过我不喜欢男的，你把你那小心眼好好放回胸腔里吧。”黎琢瑾站起身，“算了，好心没好报，我还是另外想办法搞定我的毕业演出吧，虞师弟你也另外想办法别让自己继续在表演课上羞愤交加了。”
虞梓：“……哎，你等等。”
弯腰从桌子旁边的矮柜上拿饮用水的黎琢瑾回过头：“怎么，反悔了？迟了，现在得换你来说服我了。”
闻言，虞梓失笑：“你还说我小心眼……那我们就互帮互助呗，我好好配合你磨合毕业表演的剧目，也提升下我自己的演技，就算以后打算在舒适圈里混，目前我也还得先找到舒适圈嘛。”
黎琢瑾挑眉：“不担心绯闻了？”
“我随口说说，哪来那么夸张的可能。就算真有人胡乱揣测我们之间的关系，也没什么，反正你毕业走了之后，人都不在这里了，什么绯闻八卦都会随着时间淡化的。”虞梓道，“实在不行，就当我俩为演艺事业献身了。”
黎琢瑾夸张地捂住自己的领口：“你居然还惦记着让我献身！”
虞梓：“……你照照镜子，黎师兄！”
黎琢瑾眯了下眼：“让我照镜子？虞师弟要不去挂个眼科瞧瞧吧，这眼神差得怪让人可怜的。”
虞梓轻啧了声：“既然都可怜我了，那要不你出挂号费？”
黎琢瑾哑然：“……我也是服了你这财迷的程度了，连这都能接下去。”
虞梓挑眉，正想接着说点什么，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一看，是他爸打来的电话。
于是虞梓从床边下来，拿着手机往宿舍阳台走，顺道对黎琢瑾说了句结束语：“我接我爸电话去，不跟你瞎掰了。”
黎琢瑾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悠悠道：“好的，离不开爸爸的乖孩子。”
虞梓：“……”
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虞梓来到阳台，接起电话：“……爸。”
虞风大概是刚结束一段工作，也没休息好，声音听着有点倦意，又是温和的：“邮件上的内容，消化得怎么样啦？”
虞梓想了想，实话实说：“一些有关人体生物学的常识受到重创，然后有点懵，但想了想又觉得其实对我当下的生活没什么影响，好像也不用太在意？”
“哦，我不是说不在意这件事的意思，这么重要的事我肯定会记着的，我就是觉得当下其实可以放松吧，不用如临大敌。爸，你觉得呢？”
虞风笑道：“你想得开就好。这件事确实对你目前来说没什么影响，要影响也是有点影响你将来的择偶和恋爱过程吧，你放在心上就行，但肯定没必要妨碍当下的日常生活，用不着老惦记着，轻松点，好不好？”
虞梓点了点头：“嗯。放心吧，爸，我觉得我消化得挺好的。”
其实虞梓已经寻思着，他以后不谈恋爱不就行了吗？这样他这个可能能怀孕的身体结构，不就完全没有“用武之地”，也用不着他纠结了吗。
退一步来说，谈恋爱也没规定就要和男的谈啊。
再退一步来说，就算和男的谈恋爱了，走到彼此情投意合有上床冲动的那一步了，也没规定他就要在下面吧？他在上面，不也就没有被那什么然后怀孕的风险了吗？
逻辑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