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暴雨不断,乌云翻滚着淹没半边天,嘈杂的雨声和风声混淆交织,玻璃窗面渐渐覆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
公告栏上方标识着“朝明中学”四个大金字,左边贴满了风格优异的各类美术作品。
视线透过模糊不清的窗面,隐约望见灰色调的密林图。
沈翊撑伞站在公告栏前,抬手擦去推窗上的水雾,眼中骤然浮现画稿全貌,以及在旁的署名人——陈枭。
上月美术比赛,彩绘出众的陈枭莫名画了素描风格参赛,但沈翊的素描出众,在画室中已经是碾压性的存在。
排名公布,陈枭以三分之隔位列第二,排在首位的正是沈翊。
即使如此,他们的区别还是相差极大,陈枭除却画技,在年级里的成绩排名一直名列前茅。
而沈翊就是不折不扣的垫底差生,空有一腔天赋,只能在画室中和陈枭一争高低。
关于沈翊的流言早都在画室传遍,总之离不开“天分”和“陈枭”这四个字。
美术生的竞争向来激烈,内卷极其严重,两人的实力几乎是不相上下。但陈枭在初中时就已经排上首位,而沈翊是高一才崭露头角。
也是从那开始,陈枭稳坐第一的名号被无声取代。
但也因为沈翊的“天分”太过刺眼,美术生向来是努力占据多数,他们接受品学兼优的陈枭,位列年级第一;却不认可成绩垫底的沈翊,生来天赋异禀。
斜风吹开额间的碎发,渐渐露出暗淡无光的内双眼,眉毛纤细锋利,五官清秀干净。
沈翊的视线顺着画中月色倾洒的方向,逐渐游移到湖畔上——那抹银白的月色处理模糊。
雨势开始转大,他正欲撑伞离开,却发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
“沈翊……”王阳民毫不掩饰满脸的怨愤,眼神恶狠地盯着他,“你特么竟敢和陈老师污蔑我抄袭!!”
在比赛期间,沈翊曾遗失过画稿,但由于没监控所以也查不到什么,他那时只能重画新的作品。
直到公布排名的那天,沈翊才发现王阳民的参赛作品和遗失的画稿居然有八分相似。
起初并不是沈翊和陈老师反映,那幅画是早前的作品,陈老师还看过线稿。
只是王阳民仗着无凭无据,所以选择整体临摹,却没料到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件事情没有通告公布,倒不是沈翊大发慈悲,而是他顾及陈老师的声誉,毕竟王阳民也是老师亲自教导,学校人多口杂,免不得要传出刺耳的流言。
陈老师德高望重,沈翊从不在乎任何质疑,但是不希望老师和舆论沾边。
沈翊神色厌烦地抬眼:“你有病吧,偷东西就装失忆?”
“我没偷!!”王阳民咬着牙跨步过来,猝然伸手攥住他的校服衣领,怒声道:“要不是你!我作品早就上公告栏了!我也可以排进前五!都是你陷害我!”
“砰——”
沉闷的撞击声骤然响起,两把雨伞同时落地,王阳民猛地被狠压在推窗上,半边脸倏然感到一阵发麻——
他声音清冷,语调缓慢:“就你那垃圾还进公告栏?”
“那你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超过陈枭的?!你妈进陈老师办公室到底做什么了?你敢说吗!!!”王阳民死命挣扎,蓦地感到头皮上传来剧痛。
公布名额的那天,朱婉清确实破天荒地来了趟学校,但也只是来找陈老师询问他的成绩,除此外再没有别的。
“你表面装得那么清高,多么了不起!你妈背地里没少塞钱吧!?不然你怎么爬上的第一名”
才说完,紧接又是“砰”地一声巨响,玻璃窗面几乎要被撞裂——
力道一下比一下更重,王阳民硬是撞得头晕眼花,鼻子剧烈酸痛的同时还隐隐窜出一股热流,浓烈的血腥味掺进雨水中散发出来。
他正感到嘴里有咸涩的腥味,意识茫然间却听沈翊再次开口:“你是贱得慌,上来找抽吗?”
路径上两人同撑一把伞,谢芳梅站在左侧,时不时转头打量身旁的人,嘱咐道:“陈枭啊,这次的竞赛表现很不错,但你也不要忘了注意休息,知道吗?”
陈枭身上穿着蓝白校服,脸色平静地撑伞,闻言点点头:“知道了老师……”
瞥了眼前面的公告栏,谢芳梅脚步顿住,愣怔地说:“哎?那是不是沈翊啊……”
话音一落,陈枭抬眼望去,先是看见那清秀的侧脸,接着就是王阳民鬼哭狼嚎地捂住流血的鼻子。
滂沱大雨中,谢芳梅小跑着赶过去,边抬手指向他们开口大喊:“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住手!!”
那警告声中气十足,沈翊扭头看了眼来人,旋即松手。
不单是鼻子,就连左脸上也微微肿了些,王阳民捂着脸,仰起头和来人控诉:“谢老师!沈翊就是个疯子!他在学校都敢对我动手!”
看那鼻血横流的脸,谢芳梅赶忙从包里拿出纸巾递给王阳民,转而瞪向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沈翊,厉声道:“你们到底怎么回事!这个点还不回家!都在这干什么呢!?”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身上,校服和头发都湿透了,沈翊冷着脸,偏头不吭声。
鼻血有止不住的趋势,谢芳梅赶忙把人领去医务室,临走前还交代沈翊滚去办公室等着。
见他淋雨走去,陈枭撑伞跟在他身侧,沉思几秒后才问:“沈翊,为什么打架?”
雨没停,接着阴影覆盖下来。沈翊抬眼看了下黑色的伞边,声音听不出情绪:“跟你没关系。”
“啪”地一声,昏暗的办公室被白炽灯的冷光照亮。
见他衣服湿透,嘴唇也没血色,陈枭去饮水机那打了杯热水,回来时递给他。
并没有接过,沈翊站在位置前闷声不吭。
即使同班、同画室,他们之间也算不上熟悉,况且沈翊现在心情差得很,沉着脸不想说话。
见他不予理会,脸上还在滴落雨水,陈枭转而从口袋里拿出纸巾递去:“擦擦吗?”
连视线都未曾在陈枭的身上停留过,沈翊随意地用手背擦了下侧脸,声音有些嘶哑:“不用。”
谢芳梅回来时脸色很难看,坐在位置上拧开保温杯喝了几口枸杞水,接着才沉声道:“你现在是要干什么?殴打学生!你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嗯。”
“你还跟我嗯什么嗯?!”谢芳梅推了推鼻梁的眼镜,“成绩你上不去、作业你不交、上课你睡觉、今天放学就更不得了了,你还敢直接在公告栏那儿打起来?!你知不知道教导处就在后面啊!”
见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谢芳梅反而感到一阵气血上涌,瞥见一旁的陈枭后,她才语气稍缓:“陈枭你先回去吧,天色不早了,别让家里人担心。”
“好。”他没什么理由继续呆在这,只是临走前看了眼沈翊。
谢芳梅反复打量着默不作声的人,心里顿时更加火了:“就你这样子,对得起陈老师吗?”
话音才落,沈翊蓦然屏住呼吸,脸色白得难看。
谢芳梅见他终于有了反应,于是接着说:“都说你画画好,那你是不打算上大学了?这都高二了!你难道什么也不做,就只画画吗!?”
她本无意斥责,但耐不住学生难搞,平时说什么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很少说话也不和人接触,在学校除了画画再没别的。
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况且他有时看着也算乖巧——如果能按时交作业,上课不睡觉的话。
可现在是发展到打架了。
“你别忘了,陈老师是怎么给你争取机会的……”说着,谢芳梅渐渐有些于心不忍,声音也缓缓低了下来。
这话宛若扎进心脏,他肯定这辈子也忘不了。
由于自小就被朱婉清严加管束,即使天赋异禀也抵不过学业重要,所以他的天分被埋没,不了了之。
后来是陈老师坚持不懈地家访沟通,并保证不影响他的学习进度,因此他得以进入画室。
感觉语气似乎过重,谢芳梅叹了口气正想说两句话缓和,门口忽然响起高跟鞋的声音,再接着,敲门声紧随而至。
在医务室的时候,谢芳梅就已经提前联系了沈翊的家长。
看清来人时,沈翊的眼神十分平静,像是意料中。
“谢老师。”身穿白色束身长裙的女人盘着发,踩着高跟鞋走到沈翊身旁,目光只淡淡地扫他一眼。
“沈翊妈妈,今天通知你来,是想说沈翊和同学发生冲突的事……”谢芳梅和朱婉清对视一眼,两人缓缓走到办公室门外。
沈翊放慢脚步,悄然无声地跟在身后。
“放学那会,沈翊和同学发生争执,还把人打伤了……”谢芳梅看了眼沈翊,又接着说,“但沈翊之前从来不打架,他在学校话很少,也不主动惹事,明天我……”
“谢老师,这事若需要赔偿,你可以电话联系我……”朱婉清语速不急不慢,处理事情的方式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这……”谢芳梅皱了下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打断。
她的语气并不是商量:“我一会还有事,就先把人带走了。”
对方的态度过于强硬,谢芳梅只能点头,最后面色凝重地目送母子俩离去。
毕竟这个点,学校也没什么人在,根本处理不了任何事。
外面下着小雨,两人走到楼下后,沈翊打着伞走到朱婉清身侧。
风吹来雨时,他下意识倾了伞面,脸上却猝然被掌掴得偏过去。
朱婉清转头凝视他,语气冷峻:“再有下次,你不用去画室了。”
伞柄握在手心里没动,沈翊微微侧着脸,平静地点头回答:“知道了。”
话音才落,身后的陈枭顿住脚步,他缓缓攥紧手里的伞柄,神色复杂地望着雨幕中渐远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