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拖带拽地被带回画室,沈翊坐在折叠椅上双手环胸,目光盯着那幅被毁坏的画一言不发。
瞥了眼他阴霾密布的脸色,陈枭无声地叹了下,伸手去拍拍他肩:“别生气了……”
沈翊烦躁地躲开他,冷冷道:“你到底跟着谁的?非帮着他?”
“怎么会。”陈枭悬在半空的手又落在他肩上,又被抖开,最后只能放弃地收回。
陈枭:“我只是不希望你打架。”
“他自己找死,怪我吗?”沈翊终于扭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就活该吗?”
“怎么会,不是的……”
沈翊:“那你还拦着我?”
“那怎么办?你打完他之后呢?”陈枭神色凝重,语调缓慢道:“又要记处分吗?”
闻言,沈翊微微一怔,抿着唇没出声。
陈枭强调似的提醒道:“你不能再记处分了。”
再记处分……
这句话骤然引起一段回忆,泛着丝丝凉意——
“再有下次,你不用去画室了……”
上一次处分时,朱婉清就警告过。
可陈枭怎么会知道?
沈翊皱着眉,眼神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陈枭:“没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们不应该浪费时间了。”
他表情看不出丝毫端倪,沈翊的脸色才缓和些许,疲惫地往后靠着椅背,“那你说怎么办。”
陈枭神色平静,“再画,来得及。”
沈翊斜睨他一眼:“你说画就画,你说来得及就来得及?”
不说时间问题,沈翊的情绪才大起大落过,眼下最想干的事就是把王阳民暴打一顿,属实没什么手感和灵感再重画一幅更好的。
陈枭复又抬手,落在他头上,“这不是有你在吗?”
“我在有什么用,我特么又不是万能的。”
沈翊烦躁地皱着眉想躲,但他已经收回手。
“可你不是第一么?”陈枭声音含笑道。
这忽如其来的夸赞让沈翊一愣,旋即偏开头低声道:“能不能别谄媚人了?真烦死你了……”
“今天辛苦下,多呆一会。”陈枭转身翻画包,想给他找药贴。
但思索片刻,沈翊又迟疑道:“可是现在都这个点了,陈老师还在家等你吧?”
找到药贴后递过去给他,陈枭说:“不在办公室,那就是在家了。”
“那要不你先回去?”沈翊的声音越来越小,“老师应该不放心你回去太晚,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画也可以,你……”
沈翊的话音一断,就见陈枭拿着手机起身,撂下一句“等会,我出去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这走向措不及防,沈翊不可置信地目送他背影,最后一个人坐在画室里。
静默几秒后,沈翊气得笑出了声,他是真想把陈枭抓回来问问,你怎么还真走啊???
靠!陈枭这傻子,怎么就真走了?!
沈翊感觉自己像个煞笔,于是内心暗骂陈枭好几遍,最后气哄哄地从画包里拿新的铅笔出来削。
沈翊心道:走吧走吧!他一个人怎么就不能画了!
想走就走吧,还装什么出去一会?谁拦着不让走了似的!
良久后,陈枭拎着一袋颜料管回来,结果刚坐下就看见沈翊闭着眼睛,沉默地靠着椅背,眼尾似乎有些……泛红?
瞥见沈翊侧脸残留的泪痕时,陈枭愕然一怔,不禁开始反思,刚才应该没说什么重话吧……
陈枭内心复杂地坐下,放缓语气:“沈翊,其实我刚才……”
——只是担心你会因为一时冲动再记处分,毕竟这个后果是会离开画室……
话还未说完,沈翊听到声音就吓了一跳,睁眼错愕地看着他,磕磕巴巴地说:“你……你怎么……”
怎么又回来了??
陈枭提了提手里的袋子,“我去办公室拿点颜料,顺便和我爸打了电话,跟他说我晚点回去……”
沈翊:“……”
陈枭的眼神多了几分小心,欲言又止:“你……”
方才把人骂了好半天,沈翊有些心虚地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睛,旋即把手里的眼药水扔进画包,声音低低地说:“那……陈老师同意了么?”
看见他手心里的小瓶子时,陈枭才松了口气,原来是在滴眼睛……
还以为……
“嗯,同意了。”
接着,陈枭又想起才问:“你和家里人说了吗?”
沈翊:“不用。”
朱婉清忙着出差,哪里有时间搭理他呢?
画材和颜料重新备好后,沈翊坐在陈枭的画架前,却又觉得无从下手。
陈枭拆了新画纸裱上,淡淡道:“不急,慢慢画。”
沈翊不打算重画原本那幅,可现在握着笔又毫无头绪。
冥思苦想之际,沈翊抬眼瞥向陈枭,却见他仍旧平静从容,显然这个意外对他来说更像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这种心态似乎会传染,沈翊跟着他沉默许久后,竟也能静下心来。
*
翌日,天光破晓,广播站放起了晨歌,音乐辗转悠扬响彻了整个校园——
蝉声与鸟鸣在绿树中穿插而过,只见日光下徒留残影和余响……
陈枭趴在桌上睁眼时,目光深深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脸,那颗眼下痣因为侧趴着,被挤得移了位,他眉宇微微皱着,脸上满是通宵后的疲惫……
课桌的位置不大,两人拥挤地趴着,几乎是脸贴脸的距离。陈枭缓慢地伸出指尖,极其小心又谨慎地在他眉心处,轻轻点了点。
即使动作再细微,处于深眠的沈翊还是忍不住又皱了皱眉,似乎在以表不悦。
这反应惹得人手痒,但陈枭好歹是按捺住了,接着动作轻缓地起身,在出画室前,顺手把椅背上的校服披在了他身上。
良久后,沈翊被阳光照醒,睁眼的时候,画室里只剩下他一人了。
晨间的风有些冷,他直起身才发现肩上披着校服外套,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所以就顺手穿上,接着视线瞥向一旁的画架。
那是一幅新画的作品,他们推翻了上一版所有的思路,重新摸索出的灵感。
颜料的气味仍旧有些浓郁,窗外的冷风吹进来时才疏散些许。
沈翊穿着校服起身,左手扶着酸痛的腰,盯着干净的色彩画面片刻后,从口袋拿出手机——
【Y:又跑路了?】
还没等到回复,陈枭恰好拎着袋子进来,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垂眸看着屏幕里的信息。
“怎么会,去给你买吃的了。”说着,陈枭坐在他旁边,把打包的早餐放在桌上。
“那谁知道,出去也不说一声……”沈翊像是心有余悸,“万一他妈的……”
又让人搞点小动作,他找谁说理去?
“不要说脏话。”陈枭拍了拍他肩膀,视线突然落在他略长的外套袖子上,喉间蓦地一动……
“你管我说不说呢,我就说。”沈翊嘁了一声,浑然不觉他意味不明的打量,自顾自起身去卫生间漱口。
看着他身上那件大了一码的校服,陈枭搭在桌上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一下一下轻敲着桌面,眼神里似乎有些愉悦。
沈翊回来的时候,脸上和额头的刘海都沾着水,陈枭顺手从画包里拿了包纸巾递给他。
沈翊接过后拆开,擦脸的时候还发现他这纸巾有点香香的……
而且味道有些相似的熟悉,和陈枭身上那阵又不完全一样。
他隐约记得,陈枭身上好像也是茉莉香……很淡很浅,该不会是擦这纸巾擦出味了吧……
想着,沈翊眼尾轻轻地瞥向他,却正巧和他对视一瞬。
陈枭率先收回目光,神色罕见的不自然,“吃吧……”
沈翊哦了一声,接着打开他打包的肠粉,香味扑鼻。
“可能有些清淡……”陈枭忽然想到什么,话音停顿了下,提醒道:“不过早上尽量不要吃辣的,对胃不好。”
这话听着是关心,但沈翊觉得更适合陈枭自己,毕竟他俩谁更脆弱,心里没点数?
虽然以往早上都是吃点辣口的,但现在毕竟是蹭吃,沈翊倒也没那么嘴挑。
他抄起手机给陈枭转了早餐钱,然后才开吃的。
临近七点半时,陈枭出去接了个电话,沈翊干等了他十几分钟才回来。
他把手里的笔递给陈枭,说:“把你的大名签上。”
陈枭看完最后一条信息后,依言接过,动作利落地在他名字右边落下自己的。
犹豫片刻,沈翊趴在桌上,语气含糊道:“把作品名也签了……”
陈枭的动作一顿,挑起眉瞥他。
沈翊啧了声:“看什么看,让你签就签!”
选择让陈枭起名也是有原因的,沈翊还记得昨晚画到通宵的时候,陈枭比他更累,除了起稿外,可谓是身兼数职……
沉思半晌后,陈枭默不作声地又提起笔,在沈翊的名字上方签下端正的字体。
——描风
沈翊没懂这名的意思,但也没追问,确认作品无误后,他慢悠悠地拆下画纸。
颜料已经干透,他找了塑料封装着,旋即两人一同起身出画室。
爬上三楼的时候,沈翊有些好奇:“现在这么早,陈老师真来了吗?”
“来了。”陈枭回答道。
如陈枭所言,陈康年确实提前来了,这会正坐在电脑前,看这样子似乎在忙。
沈翊刚想着要不过会来也行,但陈康年先看见了他们,于是开口:“来了就进来吧,怎么还站门口呢?”
“我以为老师在忙呢……”
沈翊干巴巴地笑了下,进去后把手里的画递给他,“画完了,来交稿。”
“大早上的有啥忙,况且今天要忙也是忙运动会,”陈康年接过后,看了眼透明塑封下的干净色泽,不由感到心中一动。
“今天还来得及,我登记完就上交……”
沈翊点点头,接着就听陈康年说:“昨晚累坏了吧?要不要回去再睡会?一会集合的话,我去和谢老师说一声。”
沈翊摆摆手:“没事。”
交完作品后,沈翊悬着的心终于踏实落地,正想喊上陈枭一块去操场集合。
“你先去吧,我一会到。”说完,陈枭抬手揉了揉他头,转身又进办公室。
沈翊越想越气,于是对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警告:“你狗爪给我注意点……”
他去而复返,陈康年没有丝毫意外,反而从抽屉里找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后里面是两幅结构相似的画稿。
陈枭仍记得一幅是沈翊的,一幅是王阳民的。
——这是上个月抄袭事件的证据。
“我当时强调过很多次,但沈翊执意要瞒下……”陈康年叹了下,“但也没料到这种事会再犯,当时就不应该放纵不管……”
陈枭昨晚将被毁坏的作品拍下,发送过来时,陈康年的内心是震惊的,紧随而至的就是气愤。
可这次即使明知是王阳民所为,他们也没能找出相关证据。
关于设立监控的问题,陈康年和上层反映过,但都没能得到正面回应,无非就是不了了之的冷处理。
静默半晌,陈枭才开口:“那抄袭的事还来得及公布吗?”
“来是来得及,就是时隔一个多月,反响应当不会太大……”
“那先准备这件事的通告吧,”陈枭的话音停顿片刻,想了想又接着说,“不过今天先不急,明天可以吗?”
闻言,陈康年怔了怔,沉思半晌后才反应过来,继而笑意温和道:“跟我还要称‘您’吗?”
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陈枭垂下眸光,抿了抿唇:“爸……”
“行,可以明天出。”陈康年将画稿一并收进抽屉,接着又问:“不过……沈翊知道你来找我的事吗?”
陈枭摇摇头:“不知道。”
陈康年笑着点点头,不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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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嗯,是的没错,咱陈枭闷声不吭干大事!
沈翊:没事,走吧走吧,我自己画也行的( os :你敢走就散伙。)
陈枭:去拿个颜料,回来以为把人训得偷哭了。(紧张、局促、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