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体育课体测,老师让江云和陈枭负责登记立定跳远的成绩。
众人才测完肺活量和长跑,歇了十分钟左右后又陆陆续续去到沙坑那排队。
江云站在起点的左侧,看着男生脚下的线条,说:“孙科富,别踩线!往后退点!”
闻言,男生蹭蹭往后退了些许,旋即用力一纵,跳进沙坑——
“得,姿势做的250,然后跳个135。”江云半蹲着量距离,头也不抬道。
“尼玛!你以为个个都是体育生!”孙科富怒道,“你们体育生都脚臭!”
“再叫塞你嘴里,”江云招招手,催促道:“赶紧!最后一个!”
沈翊脸色懒散地走前几步,预备动作也没做,说跳就往坑里跳了。
江云量好距离后,扬声道:“得,128,这都没到我腰呢。”
他起身后跨出坑,淡淡道:“我给你个喇叭喊,行不行?”
“哦,你啊。”江云收好软尺,说:“难怪,应该的。”
沈翊掀起眼皮,斜睨一眼:“你皮痒是吧。”
江云抬脚去扫平沙堆里的几个大坑,忽然瞥见沙子里面半露着白色的边角,于是弯腰伸手捡起,“嗯?这啥呀……”
陈枭登记完后,把成绩表拿去给体育老师,回来正要去拿水喝,接着就听见江云震惊的声音。
“我靠!这不是班长的照片吗?”江云拿着那张照片,一脸错愕,“怎么还掉坑里了?!”
在旁的沈翊一怔,下意识摸了摸口袋,转过头恰好和江云对视一眼。
江云露出恍然的笑意:“噢——我、知、道、了!!!”
沈翊莫名有些心虚:“煞笔吧你……”
“哎我靠!!”江云蓦地跳出坑,高举着照片喊:“你怎么还随身带着啊?不是说扔了!?”
“草……我现在就扔!”沈翊恼羞成怒地跑过去想抢照片。
“你给老子还回来!”
但江云那双腿跟风火轮似的,一跑就追不上。
偏偏这货还举着照片,边跑边喊:“追我呀追我呀!追到就还给你!”
“之前是谁说丑!然后还私藏的?!”
沈翊气得脸色涨红,愣是追不上他,最后只能原地粗喘着气,怒骂道:“你给老子闭嘴 !你个煞笔!”
“我就不我就不!”江云玩得正高兴,边倒退边逗他,“来呀来呀!抓到我,我就把照片还你!哈哈哈哈哈哈哎呀我靠——”
嚣张的笑声戛然而止,手里的照片倏然就被抽走,江云错愕地回头一看——
就见陈枭面不改色地拿着照片,垂眸看了眼相片里的自己,最后走到沈翊面前,递出去。
江云笑着说:“哎班长干嘛呀,让沈翊多锻炼锻炼啊!”
沈翊正气头上,抬手就拍开,哑着嗓音说:“带着你的丑照,和江云一起滚!”
“别生气。”陈枭闷声笑了下,跟在他身后,说:“刚才没看见,不然就早点给你拿回来了。”
“我不要!说了不是我的!”沈翊辩驳道。
江云揭穿他:“哎呀我也没说是你的呀,你不也追着我,急眼了想砍死我似的。”
“我急个屁!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了!”沈翊火气顿时又上来了,转头就要去揍江云。
“好了,给你,别生气。”陈枭拽住他手臂,把人拉回来,忍笑道:“下次记得收好。”
“我说了不要!”沈翊把硬塞到手里的照片甩在他身上,恼怒道:“警告你,不许再给我!”
“好,不给。”陈枭捂了下甩在胸口的照片,旋即又拿在手里。
瞎闹着跑了那么久,沈翊坐在槐树下,边喝水边沉着脸。
陈枭走过来,然后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言不发地喝水。
“滚,不许坐。”沈翊瞥他一眼。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你就烦……”沈翊偏开头,脸色有些闷闷不乐。
刚才简直丢人丢大发了,追没追上,抢又没抢到,反倒让江云那货给逗狗似的绕了操场一大圈。
“真不要了?”陈枭问他。
“不要。”
“要吧。”陈枭伸出指尖勾了下他口袋边。
“你……”沈翊哑然地看他,随即语气硬邦邦地说:“我说了不要,再烦我就给你烧了……”
“那替我保管一下……”陈枭坐近一些,又倾身靠近他,肩膀贴着肩膀。
“沈同学?”
陈枭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沈翊还被这突然的举动整得发懵,接着就感觉外套口袋动了下——
他低头一看,就见照片露了个边角出来。
“我说了不……”沈翊一抬眼,蓦地撞进他满是笑意的眼睛,反驳的话顿时就卡在喉咙出不去了。
“谢谢。”陈枭缓缓按住他捂着口袋的手背,低声道。
沈翊脸色不自然地别开眼,手指小心翼翼地把边角怼进去,又小声嘟囔道。
“真、真麻烦。”
自由活动还有二十多分钟,沈翊坐久了犯困,后面热得不行就把外套给脱了,顺手搭在膝盖。
阳光透过层层交叠的叶缝,缓缓落在他们的身上,迎面倏然吹来一阵舒适的凉风。
良久后,沈翊困意极重,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耷拉脑袋,额头一不小心就碰到身侧的肩。
陈枭面不改色地再次坐近距离,好让他能够完全依靠,目光瞥见他那无意识微张的手心时,又伸手扣了上去,接着扯过他腿上的校服,将他们的十指紧扣遮盖住。
最后,陈枭又从口袋里拿出运动会的那个小风扇,打开二挡后对沈翊的侧脸吹着。
*
这天美术课,陈康年布置了色彩静物画,临摹陶罐及花卉。
把水粉搅拌均匀后,沈翊有些好奇地瞥向陈枭的画架,但还没来得及看清,陈康年就走到他俩身后。
陈康年问:“怎么了?是不会调色吗?”
“没、没有。”沈翊立马收回视线,手里拿着刷子开始铺色。
“噢,我见你一直看陈枭,以为你在问他呢。”陈康年站在他身侧,垂眸看着画面,接着提醒道:“其实你调色比以前好很多了。不过画白色罐子,你可以在暗部再加点橘黄,着重下色调。”
“上色不用太过度收敛,下笔的时候要放开一些。”
“好的。”
听完后,沈翊又挑了点颜料铺上去。
每次布置色彩作业,陈康年都会格外关注沈翊的画,有时候还会上手替他改改,调色方面倒是没什么问题了,只是下笔还有些收敛,总结下来还是需要多练习。
午后,众人又在画室里练了两个多小时,期间陆陆续续有人收拾画材离开。
但陈枭上次的素描作业因为暗部问题被扣了分,沈翊这几天就一直在画不锈钢跟几何体给他看,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效果。
“你是不是肌无力啊?”沈翊皱着眉,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他画面上的不锈钢水壶。
“没有吧,就是觉得手好像不太稳,”陈枭淡淡道,“可能,没你稳吧。”
沈翊不解道:“你能找出暗部位置,但你铺不好是什么意思?”
“不锈钢有这么难画?”沈翊抽出他手心里的炭笔,瞥了眼笔尖,又说:“都钝成这样了!你就不知道刮一下?”
说完,他又骂骂咧咧地拿起美工刀,低着头给他刮笔尖。
“真是服了你个傻子,教几次了还教不好……”
“说几遍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陈枭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翊的侧脸,脸色平静道:“是啊,那怎么办呢,我学的太慢了……”
又说:“你再教教我吧。”
沈翊把笔尖上的灰甩掉,不悦道:“我这几天给你画了多少不锈钢?你到底有没有看进去?”
“有啊,一直在看。”陈枭面不改色道。
只是看的人,没怎么看画,毕竟他并不是真的不会画,而是喜欢看沈翊认真画画的样子。
沈翊不满地嘀咕道:“你笨死了……”
“再教教吧,说不定我再看一次就会了。”陈枭微微歪着头去看他。
沉默半晌,沈翊才抿了抿唇,握着笔说:“最后一次,再不会你就问老师去。”
这话基本每次都要说,但每次都要接着画给他看。
陈枭忍着笑,说好。
接着,沈翊就边替他铺色暗部,边开始讲解其中的处理方式和细节。
“我发现你画色彩的时候,明明暗部色都能铺好,为什么画素描就不行?”沈翊有些想不通。
陈枭脸色一怔,接着说:“可能,我不太擅长?”
沈翊掀起眼皮,斜睨他:“那你怎么擅长色彩?”
陈枭的嘴角颤了下,尽量让语气平静:“那就是我自己有问题吧。”
“那你这问题还挺要命……”说到这里,沈翊又没忍住道:“亏你还是陈老师儿子,一天天都画的什么?”
“是,我努努力。”陈枭偏头笑了下。
良久后,沈翊把手里的脏纸巾扔进垃圾桶,扭头说:“这回懂了没?”
陈枭微蹙眉心,表情认真地看着画说:“嗯,应该会了。”
“把应该去掉。”
说完,沈翊忽然伸手把指腹上的笔灰抹在陈枭的嘴角下方,看着那张脸脏了后,没忍住笑起来:“跟个傻子一样,怎么考的年级第一?”
“你换江云来听几天,我都能把他教会了信吗?”
“信。”陈枭微怔片刻后,用手背蹭了蹭嘴角下的笔灰,适才那抹突如其来的温热触感仿佛仍在。
两人收拾完东西后,去卫生间洗完手回来拿书包,今天准备去文华书店买点画材。
下楼梯的时候,他们正巧碰见迎面上来的方洪海,接着就说是有事找陈枭聊聊。
沈翊没旁听的兴趣,就先去校门口等,但临走前说了句只等一分钟,来晚就走人。
空荡的走廊上,陈枭背着书包,神色漠然地看着楼下那条路径。
方洪海清了清嗓子,才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说,不过最近太……”
陈枭打断他:“直说吧。”
“哦……”方洪海挠了挠头,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就是上次文艺赛的事情,谢谢你没有在比赛时举报王阳民。”
陈枭扭头看过来,淡淡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方洪海急忙道:“当然没关系啊!我虽然想赢沈翊,但是不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你举报是对的,但我还是很谢谢你,没让这件事影响到我的作品……”
闻言,陈枭又重复道:“这跟你没关系。”
方洪海一脸茫然,“啊?什、什么意思啊?你延后一天举报,不就是不想影响比赛吗?”
“差不多,”陈枭的话音停顿片刻,又接着说:“你说要赢沈翊,但这次又输了,所以你能别找他了?”
对话骤然沉默下来,方洪海绞尽脑汁地思考半晌,最后才迟疑地问:“所以你的意思……只是想让我输了,别再找沈翊?”
“不然呢?”陈枭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信息,旋即越过他,撂下一句,“有事,走了。”
方洪海整个人呆在原地,迷茫又呆滞地目送他背影。
此刻,他才突然想起王阳民转学前说过的一件八卦事,关于沈翊和陈枭的。
大致就是高一时,王阳民为了讨好陈枭,一直在背地里串伙贬低沈翊。
毕竟那时所有人都认为,位于年级第一的陈枭该是心高气傲,自然忍受不了沈翊这种空有天分、无需努力就可以把他比下去的人。
当时王阳民费尽口舌,都只得到陈枭一句“离他远点”,不过王阳民那时候心里光想着那些拙劣的算计,甚至以为这句话是在指厌恶沈翊,已经到了不愿提及的程度。
可眼下细想,这哪是什么厌恶……
这根本就是警告,而这句警告已经让王阳民身败名裂,最后不得不转学彻底离开朝明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