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近九点,陈枭到家时,客厅的电视在播放新闻。
陈康年坐在沙发上,问他:“去哪玩了?怎么才回来?”
“春煦公园。”陈枭走近后,回答道。
闻言,陈康年不再追问什么,伸手从桌上拿了两张画展门票,“我明天有事,画展就不陪你去了。”
“不过还有一张票,你可以问问沈翊去不去,他应该会感兴趣。”
每次悠长假期时,陈康年总会留意一些艺术个人展,如果看到中意的画风就会买票带陈枭一起去逛逛,毕竟他也并不赞同陈枭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从不出去走动,也没有多余的兴趣爱好。
只是陈康年作为美术老师,偶尔也会去同行好友的画室帮忙指导学生,不过这种临时更改的情况并不多见,陈枭倒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平静地接受。
陈枭垂眸看了眼随即接过,语气淡淡:“行,我等下问他。”
“别耽搁太晚回来,注意安全。”陈康年提醒道,“出去玩也要记得时间,知道吗?”
“知道了。”
短暂的交谈后,陈枭上楼去洗澡,等从卫生间出来后,他去床上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叮——”
房内骤然响起铃响,沈翊回头看了眼桌上的手机,由于手上都是炭灰,他只能翘着尾指去划动屏幕。
接通后,陈枭问:“在忙吗?”
“不忙,在画速写。”
陈枭的手指压着桌上的票,淡淡道:“那明天有时间吗?”
沈翊一愣:“怎么了?”
“想问你,要不要去约会。”
“什么?”沈翊还当听错了。
听见那茫然的语气,陈枭举着手机在耳边,脸上露出无声的笑意,改口道:“没,问你要不要一起去画展。”
静默片刻,沈翊依旧不解道:“哪来的画展?”
“我爸买的票,他没时间,让我来问问你要不要去。”陈枭说,“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就……”
一听见是陈康年买的票,沈翊顿感来了兴致,蓦地坐直就追问道:“画展办在哪啊?”
“也在阳城,不过离得有点远。”
“明天吗?”沈翊说,“明天几点?”
陈枭预估了下其中的路程时间,片刻后才说:“十点吧,我在6号公交站等你。”
沈翊回头瞥向身后,桌上还放着一叠练习画稿。
今晚练挺久了,明天歇歇应该也不影响,沈翊心想。
随即,沈翊没再做多犹豫:“那行,我明天应该没事。”
陈枭若有所思地看着票上蔓延的细致花纹,声音沉沉地嗯了一声,又说:“那就明天见。”
*
翌日上午,不巧的是阳城下了一场短暂的蒙蒙细雨。
好在昨晚特意定了闹钟起早,沈翊赶到公交站的时候,还比陈枭来早几分钟。
陈枭远远走来后收了伞,接着站到他的伞下,“等很久了吗?”
“不久,”沈翊看了眼时间,说:“也就一小会。”
“昨晚睡得晚吗?起早困不困?”陈枭与他肩侧相碰,低头问道。
由于陈枭的个子高出一些,沈翊把伞举高后,又动作十分自然地倾斜几分,这仿若是一个惯性的动作。
他哼笑一声:“瞧不起谁呢?上学那会还六七点起来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随聊了几句,公交车很快到时间开过来,司机暂停在路边时,前后门同时打开。
沈翊收起伞后,和陈枭一起上车。
车内开着空调,加上雨天的降温,冷意更甚。
两人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沈翊靠着车窗,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层模糊又凌乱的水雾。
然而刚刚才说过“不困”的人,此时却感到困意沉重,沈翊无聊地盯着车窗外不断变化的街道,没一会就忍不住打起哈欠,眼皮也颤颤巍巍地一睁一合……
公交车的车速还挺快,陈枭见他眼皮耷拉着,脑袋还时不时地晃来晃去,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但看着倒是很呆。陈枭盯了片刻后,又担心他会不留意撞到车窗,干脆就坐近了些,方便他靠着。
头顶上方的空调吹出白色的冷气,陈枭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他有些冷的手心,力度不轻不重,只是为得不吵醒他。
车内时不时还会响起广播的站路提醒,随着车上的人越来越多,车内也变得拥挤,站道里持续了很长一阵的吵闹声。
一小时后到站时,沈翊在睡梦中被轻轻摇醒,随即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眼陈枭,估计是没睡够的缘故,还臭着脸皱紧眉头。
“下车,到了。”陈枭说。
画展地点在距离三公里左右的商业广场,处于人流密集的高峰地。
为了避免某个路痴会被人流冲散,沈翊下车后就拉着陈枭,所以只能单手拿着手机看导航。
陈枭任由他带路,可看见他拿着手机,又站在原地兀自转了一圈找东南西北的时候,还是没忍住抿着唇笑了下。
沈翊眼神茫然地抬头:“干嘛?”
“没。”陈枭忍笑道,又问:“你以前,也是这么看导航的?”
“不都这么看吗?”沈翊还挺理直气壮,“那不然怎么找方向?”
陈枭适时地露出几分恍然,点头附和道:“确实,还好有你带路。”
找到画展中心后,两人在一楼检票就进去逛了圈,但大多数都是抽象派作品,沈翊偏好印象派的油画风,于是后面又上了二楼。
当目光某幅油画风的河流时,沈翊赶忙拽了拽他的手,小声说:“你看,光影画得好牛逼。”
“嗯,还好。”陈枭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随即,沈翊又带着他去看另一幅名为《望青山》的作品,不禁眼前一亮,毫不吝啬地称赞道:“我靠,你看这个,加了石英砂的!肌理画好看吗!”
“嗯,还行。”
“那你看这个!《远海中》的波澜涟漪处理的是不是很细节!”
“嗯,细节。”
“……”沈翊面无表情地瞥了陈枭一眼。
对视几秒,陈枭偏开头,声音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说的都对啊。”
沈翊暗暗用圆润的拇指扎了扎陈枭的手心,语气有些不满,“干嘛就我一个人说,你不喜欢看展?”
陈枭淡淡道:“喜欢和你看。”
沈翊只觉得这话是敷衍,于是嘁了声:“骗人,我可没见你有多喜欢。”
“怎么会,真的喜欢和你一起看。”陈枭耐心地再次解释道,“只是我喜欢的画不在这。”
沈翊一愣,好奇地追问道:“那你喜欢什么画?”
“是哪位著名画家吗?”沈翊沉思片刻,又问他。
陈枭没思考很久,语气也挺认真:“我觉得他以后会是。”
“谁啊?”
“你啊。”
“靠……”沈翊怔了怔,随即顿时笑起来,抬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他肩膀,“又胡说八道什么?”
“没胡说八道,我觉得你的画最好看、最厉害。”陈枭的语气不似说笑,“以后,我也会在画展看见你的画,到时候我就有喜欢的画展作品了……”
沈翊再听不得半个字,赶忙打断了,“哎别说了……”
沈翊一时无言以对,内心说不清是高兴还是什么。
可看着画展长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类优秀作品时,沈翊心中却又被陈枭这句话引起悸动,脑海里更是在暗自不受控制地幻想着,倘若真有一天,在一条寂静的长廊中,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标识着他署名的作品。
人来人往,无数欣赏的目光掠过那幅作品……
但这个幻想没持续太久,很快就被沈翊自己打断了,毕竟这个梦遥不可及,同时也有些荒谬的意味,而悲观的情绪很快就让沈翊清醒,他清楚自己不一定能真的拥有那一天的光景。
可陈枭的平静里也有执着的笃定,仿佛对此坚信不疑,于是沈翊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扫兴地让他趁早打消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而是将那句话埋在了心底最深处。
两人走到展厅的走廊末尾时,忽然不约而同地瞥见一幅油画风景图。
周遭只留了一盏微弱的白灯打在画框的玻璃上,里面的画被命名为《极光夜》。
相比前面几幅图,反而这幅作品给沈翊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更大,他仰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幅画。
沈翊凑近他,小声说:“其实我特别喜欢极光中的光辉,这幅画还是以绿色为主的。”
陈枭也凑近,用和他一样的音量,低声道:“极光是一种出现在极地地区的天文现象,由太阳风与地球大气中的气体响应而产生。”
陈枭的一番学识解释传进沈翊脑子里,他却没听明白其中意思,但也不妨碍他对这幅作品抱有极大的欣赏。
两人都静默片刻后,陈枭忽然又说:“你喜欢绿色是吗。”
沈翊愕然几秒,奇怪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陈枭解释道:“之前见过你水彩画,大多都是临摹以绿色为主的图。”
“这你也知道?”沈翊顿感十分意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高一……”
话音才落,蓦然响起女生的声音——
“沈翊?!”
两人皆是一愣,转头就见张钰佳穿着米黄色的长裙,手里拿着把伞,一脸震惊错愕。
在看清两人的样貌后,她走过来说:“好巧啊,你们今天也来这个画展啦?”
距离上一次交谈还是张钰佳表白,从那后基本再也没有过任何交流。
沈翊的声音淡淡:“嗯。”
“陈枭?”张钰佳来回看着他们二人,询问道:“你们是一起的吗?”
沈翊没犹豫,坦然道:“对,一起的。”
也不知为何,张钰佳内心总觉此时氛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于是她又将话锋一转:“那要不要一起逛逛?”
没等沈翊开口,她又连忙解释道:“就是,随便逛逛。我反正也是自己来,如果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翊没好开口拒绝,只是点点头就三人一道同行了。
但在赏析作品时,沈翊和张钰佳却意外的有些投缘,两人的审美和意见都挺同频,每次都能说到其中的重点,和观察到的画面细节。
不知不觉中,沈翊的兴致又上来了,于是一直逛着没怎么歇下来。
目光掠过墙上一幅灰色调的画面时,沈翊的脚步一滞,只见玻璃相框中的雪山风景栩栩如生,而画家似乎也极擅长写实画风,映入眼中的画面空间感十分强烈,山脊的明暗交界线更是硬朗鲜明,轮廓线条的转折变化清晰地塑造出棱角分明的体积感,在那蜿蜒曲折的高山之上隐隐还透着一丝寂寥的孤冷。
“哎陈枭,你看这个……”
沈翊下意识想叫陈枭过来瞅一眼,顺便一起拆解下画中的绘画技巧,结果一扭头……
——陈枭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