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墙壁上挂着圆钟,随着轻微的“滴答滴答”声,时针不知不觉间移到了十点。
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了,陈康年坐在沙发上,一脸疲惫地看着那秒针游走不停,而时间也在流逝……
“你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陈康年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而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陈枭的视线落在手背上,许是沉默太久,连嗓音都变得沙哑,“沈翊他……”
听见这个名字时,陈康年蓦地皱起眉:“你今天是不是出去找他了?”
“是。”陈枭毫不犹豫地承认,声音平稳而缓慢,“我和他约好了去画室,但他没有来。”
陈康年说:“以后别再找了,他已经转学了。”
随着话音结束,陈枭不由感到呼吸一滞。
他问:“为什么突然就要转学?”
“你还不明白吗?”闻言,陈康年一脸的不可置信,“事情到了这一步……现在除了转学,还能怎么办!?”
“我再问你一次……”陈康年放缓了语气,像是斟酌着开口,“你和沈翊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落下的一字一句犹如尖锐的碎石,一点点扎进陈枭的心脏,他不由得下意识抬起眼眸,恰好瞥见了陈康年难看的脸色。
“我们……”
他的声音停滞住,接着又话音一转,“您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康年咬紧的牙猝然松开,随即叹了口气,“一周前……”
一周前……
陈枭不由得回想到一周前的时候,可却并没有从中找到一丝答案。他想不通,陈康年到底是怎么发现的,明明一周前,他们每天都在忙于复习……
所以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然而即使他一语不发,陈康年仍旧能够猜测出他在想什么,于是问:“……你写给沈翊的信,是认真的吗?”
此话一出,陈枭瞬间了然。
所以是已经到了一切都掩藏不住的地步。
“是。”陈枭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接着便镇定自若地坦言陈述,“我喜欢他,很早前就喜欢。”
“很早前……”陈康年抬起手在脸上用力地搓了一把,在叹出胸口堵住的闷气后,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所以就是在高一……”
“陈枭,你现在也只是个学生,你能分得清这些吗?”陈康年苦口婆心地劝说,“是因为我没有多陪陪你对吗?你一个人很孤单才会有那种错觉,也许你只是……只是把他当朋友看待呢……”
“不是朋友。”陈枭固执地纠正,“我清楚自己是什么想法,也清楚对他抱有什么感情……”
“你清楚自己的想法?!”陈康年不受控地提高了几分音量,“你如果真的清楚!就不应该带着他一起错!为什么要错得这么离谱!”
“我们……”陈枭看着他一脸的怒意怔了怔,连声音都有些发颤,“我们又做错了什么?”
“就因为我喜欢他,我们就是错的?”
一句如此简单的反问,却宛若血淋淋的剖白,陈康年蓦地感觉眼眶突然发热,却又不得不硬生生忍下。
陈康年艰难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是因为这个,所以您那天去画室把他带走了对吗?”陈枭问。
陈康年:“难道你要我放任不管吗?”
“可如果一定要走,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陈康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道,“你、你说什么?”
“一定要转学的话,为什么不是我走?”陈枭说,“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这几个月为了复习,熬了很长的时间……”
“既然你们这么难以接受,那为什么不换一个更稳妥的方法?他转学会影响高考,但我不会,不是吗?”
“我可以转,需要的话,明天就可以回学校办转学手续,你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需要了。”陈康年沉声道,“他已经走了……”
话音刚落,陈康年又补充:“也已经不在阳城了。”
……不在阳城了?
陈枭垂落视线,若有所思地凝视白色地砖,接着便问出了一个明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他去哪了……”
“……我不知道。”陈康年说。
会转去哪里呢?会很远吗?是远到永远也不能再见上一面的远吗?
无数的疑问催得陈枭头疼欲裂,他几乎难以自持表面的平静和镇定,他恨不得无休止地追问,无比渴望地想要得知一切的答案。
可他也明白,只要是有关沈翊的事情,他问不出半个答案,也得不到一丝去向。
在不经意扫过的余光中,陈枭瞥见了陈康年眼尾沟壑处的一条条细微的皱纹,以及无奈泛红的眼眶……
这一瞬间,陈枭内心的无力感瞬间变得格外沉重,所有即将脱口而出的追问被毫无保留地打碎,最后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感到喉咙有一阵剧烈的疼痛感,像是咽了一口玻璃渣。
只是性别就真的错成这样吗?错到必须要另一方离开的程度吗?真的是错到无路可走吗?真的就这么无可挽回吗?陈枭心想。
他像是仍有些不死心地问:“必须要这样吗?”
陈康年干脆狠下心,冷声道:“你就听我这一回,不要再去找他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下周我会替你办退宿,到时候你就回家里住吧——”
“……都行。”
可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如往常般点点头,接着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朝楼梯走去,然后迈上楼梯,嗓音是异常的冷漠和顺从:“我都听您的。”
就像不管您说什么,沈翊都会听您的那样,我也会一一照做。
只因为,我们从始至终都对您心怀愧疚。
*
夜风吹过,半遮半掩的窗纱随着风缓缓飘动,桌面上的画纸被指尖压着。
微弱的月色从窗外照进,继而洒落在毫无色彩的茉莉花上,为其添了几分柔和的光泽。
房内寂静又昏暗,陈枭坐在桌前,目不转睛地垂眸凝视着这幅简笔画,当视线游移到右下方的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时,他对此熟悉到一眼便能认出。
而这个名字是他曾心心念念,惦记多年都未曾忘记的。
——沈翊。
陈枭不由自主地抬起指尖在那稚嫩的笔迹上摸了摸,动作轻柔地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这幅画当初是用黑色中性笔画的,现在时隔多年,即使有特意放进相框封存,也仍旧避免不了遭受时间流逝的磋磨。
如今再看这幅画,他像是失重地落进了记忆的海,不知不觉中溺进深处时,那熟悉又久远的画面重播于眼前……
在年纪很小的时候,陈枭便知道自己的母亲离世于他的出生,在第一次见到母亲时,便是做了最后一面的永远分别。
世间惯是造化弄人,总喜欢在人获得幸福时,又将幸福模糊,而当痛苦趁虚而入地浮现时,却清晰得令人难以承受。
当陈康年每每望着那双与妻子极为相似的眼睛时,总是难以掩藏溢出的思念与遗憾。
起初,年幼无知的陈枭并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会望着自己落泪,于是他只能盲目地猜测父亲应当是对自己不够满意,也并不喜欢自己。否则为什么总是不会带他出去玩,为什么总待在家里盯着一个相框出神……
他并不想父亲难过,于是天真的他竟想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办法。
他想,如果自己离开的话,父亲就不会再见到他,那么就不会再伤心落泪。
他想去找回离开的妈妈,他想让一切都好起来。
于是在一次春游时,他坐上了学校的大巴车,去到了人山人海的游乐园。
他在这里惊诧地发现,有许多的父母会牵起自己孩子的手,还会听见很多小朋友满脸欢笑地叫着妈妈。
他想,他的妈妈应该也在这里,所以他悄悄地脱离了老师的带队,独自一人走进了拥挤的人潮之中。
却没成想在走了一个多小时后,他已经累得满头是汗,途中还被推搡着,一不小心就摔进了一旁的绿植中,坚硬的叶枝划破了幼嫩的脸颊。
他捂着阵阵轻微刺痛的脸,又看看自己手心的那抹血迹,内心顿时恐慌又害怕,最后终于忍不住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但最先发现他的也是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穿着某所小学的校服,停步在那团绿植前,垂眸看着地上的陈枭。
“你哭什么?”
闻言,他捂着脸,边哭便哽咽着回答:“我摔了……”
小男孩探头过来瞅了瞅他脸上那一串干涸的血迹,接着又伸手去碰了碰他那细小的伤口。
小男孩不以为意:“这算什么?摔了就站起来啊!”
“我站不起来……”陈枭哭着说,“我脸上好疼……”
“……你腿又没流血,”听着那哭声又要冒出来,小男孩无可奈何地撇撇嘴,然后朝他伸手,“真麻烦……快别哭了,我拉着你起来吧!”
于是陈枭便被小男孩用力地拽了起来,然后满脸泪水,哭哭啼啼地跟着小男孩。
然而被跟了一路后,小男孩听着那烦人的抽泣声,忍无可忍地回过头:“你到底哭够没有!”
“呜呜呜呜……”被吼了一嗓子,陈枭的眼里顿时又填满了泪水。
男孩凶巴巴道:“你干嘛跟着我!去找你爸妈啊!”
陈枭抽咽着说:“妈妈……妈妈不见了……”
话音一落,小男孩怔了怔,接着了然道:“哦,那你是走丢了?”
“走丢了呜呜呜……”
“迷路了要去找大人,你自己去问前面门口的保安叔叔吧……”男孩指了指前面的路,说,“老师说了,迷路的时候要寻求大人的帮助!”
听到这个建议,陈枭迟疑地说:“可是我想找妈妈……”
小男孩不耐烦地皱了皱眉,解释道:“你要找大人帮忙,然后才可以找到你的妈妈!这下懂了没?”
陈枭突然大声起来:“才不是!大人根本找不到我的妈妈!”
小男孩丝毫不信:“怎么可能?”
“是真的!”陈枭激动地冲他喊,“我爸爸就找不到我妈妈!”
“……”男孩欲言又止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那双眼里充斥着固执的倔强。
男孩问:“那你妈妈去哪了?”
陈枭抬起手臂往脸上蹭了蹭,说:“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妈妈的去向,只知道爸爸总说妈妈离开了,妈妈不在家,可从来不告诉他妈妈什么时候会回来,亦或者他的妈妈到底去了哪里。
“啧……”男孩皱着眉,犹豫半晌后叹了口气,“笨死了……你是路痴吗?自己一个人出来的?”
一边说着,男孩再次迈出了步子,而陈枭还呆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那背影,整个人都格外茫然。
但男孩走到一半,发觉后边的人没跟上来,于是扭过头朝那爱哭的路痴喊道:“喂!干嘛傻站着!还不跟上?”
话音一落,陈枭顿时眼前一亮,接着小跑过去跟上——
“你、你要带我去……哪啊……?”陈枭磕磕绊绊地问道。
男孩说:“当然是找出去的路啊。”
“可是我想找妈妈……”陈枭不由得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地看着冷脸的男孩。“我来这里就是要找妈妈的……”
“那你怎么知道你妈妈在这?”男孩问,“你和她一起来的吗?”
陈枭说:“不是……我跟老师一起来的。”
“但是我想找妈妈……”
“你是不是傻啊!你妈妈怎么可能在这?!”男孩脱口反驳了一句,结果就是不出意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又一次蓄满了泪水。
这也太爱哭了……男孩心道。
于是男孩想了想,接着把身后的书包甩到了胸口前,然后拉开拉链,从里面拿了一张白纸和一支笔。
男孩冷着脸的模样看着很凶,陈枭反而有些不敢哭出声,于是只能在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很快就抬手擦掉。
他看着男孩拿着纸笔转而走到路边的公椅,然后蹲在椅子前,低头握着笔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
“……你在干什么?”陈枭有些好奇地站在他后面。
“闭嘴,不许吵。”说完这句话,男孩又微微转过头,斜睨他一眼,“也不许哭。”
陈枭便捂着受伤的左脸,一声不吭地看着男孩在纸上画画。
等了片刻后,男孩画完了一幅潦草的简笔画,正准备要拿起来的时候,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又在右下方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但是笔迹歪歪扭扭,看上去还有些笨拙。
男孩看着画上的花,心里甚是满意,然后大手一甩地递给他。
“拿去!”
陈枭瞄了眼这幅画,然后动作呆滞地抬手接过。
“这个……”他皱起眉盯着画里的花,几乎是绞尽脑汁地把记忆中所有认识的花都回忆了起来,但偏偏就是怎么也猜不出,想不出这画的到底是什么花……
“这个是什么啊?”陈枭小声地问。
男孩一愣:“你不知道这个是茉莉花吗?”
陈枭不解道:“茉莉花?”
“是啊,老师上个月教我们的……”说完,男孩又凑近他,指着那两个字,说:“那你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念吗?”
闻言,陈枭的视线落在字上,然后沉思良久后,才一脸试探地开口:“沈……沈翊?”
听见他不太标准的读音,沈翊忍不住提起唇角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冷淡,“是,我就叫这个名字。”
“哦……沈翊……”陈枭又默默地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名字被反复念了几遍后,沈翊突然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绷着脸,警告似的说:“闭嘴,不许念。”
他立刻抿嘴噤声,眨了眨眼看着沈翊。
“这画送给你……”沈翊说着,表情忽然有几分不自在,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含糊,“你、你也别哭了……”
“我都没有哭了……”陈枭缓缓垂下头,低声说。
“你刚才就一直哭,”沈翊嫌弃地说,“吵死了……”
陈枭捏了捏手里的画,抬眸瞥对方一眼,又说:“对不起……”
“行了,不就是要找妈妈吗?”沈翊语气淡淡地说,“我带你去找就是了,我可从来都没有迷路过。”
陈枭蓦地抬起头,满眼错愕:“真、真的吗?你真的要带我去找妈妈?”
听到他这么问,沈翊莫名想到了以前上课时,老师教过他们出去玩的时候,一定要谨防坏大人把他们骗走。
而那些坏大人最常说的谎话,那就是说要带他们去找妈妈。
不过想到这里,沈翊很快又打消了这个可笑又荒谬的念头。
我可不是什么会说谎的坏大人,沈翊心想。
“对,所以在找到你妈妈之前,你就别一个人乱跑了……”沈翊抬手伸进裤兜里,然后拿出一张纸巾朝他的脸上怼上去。
伤口被没轻没重地摁了下,陈枭顿时吃痛地往后退了半步,表情有些委屈地看着沈翊。
“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妈妈?”
他跑了一天,此时此刻是又累又饿,如果还要找妈妈,那会不会还要更长的时间,和走更远的路?
“我怎么知道……”沈翊小声嘀咕着,然后放轻了力度擦去他脸上残留的血迹。
“反正在这之前,你就先跟着我吧。”说完,沈翊就把手里的纸巾顺便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头也没回地继续朝前面走去。
而陈枭像是一个迷茫的路痴终于找到了正确路标,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那幅画,小跑着跟上去。
“你真的要带我去找妈妈啊?”陈枭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询问。
“对。”
“那我……”
“闭嘴。”
“好吧……”
在这燥热难耐的中午,两个小孩一前一后地在游乐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过了很久后直到太阳落山,天边的火烧云逐渐凝聚到一起。
空气里的热浪也被凉凉的微风吹散,在一个公告栏边上,两个小男孩浑身是汗地坐在地上,彼此靠着彼此的肩膀,已然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最后,两人被游乐园里的保安发现,然后分别交还给了各自的带队老师。
只是两人当时都处于极度疲惫的睡梦中,所以并没有任何机会做一个下次见的告别。
而沈翊也并没能带他找到妈妈,唯一留给他的只有那幅茉莉花简笔画,以及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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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更虐的是我这周更1.5w,但是存稿已经在渐渐离我而去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