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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笔尖茉莉

作者:温康鱼 当前章节:5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2:42

长风没说话,只伸手把熄灭的烟头扔进了垃圾桶,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徐樾泽的伞下。

目送那两个背影走进雨幕中,张钰佳艰难地从一次又一次震惊中回过神,她急忙撑起伞跟在他们身后,内心却还在纠结着该如何开口挽留。

直到她看着两人走到了路边的白色轿车旁,戴着蓝格纹围巾的男人抬手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她才彻底按捺不住地扬声喊道:“等、等一下——”

车门才拉开一半,两人被这道声音叫回了头。

张钰佳用力地抿了下唇,随即小跑过去,“长风老师!”

“……”长风沉默地睨了眼身旁的徐樾泽。

后者无辜地耸了耸肩,“看我干嘛?”

“长风老师——”张钰佳跑到跟前时喘了几口气,她试图让自己平复激动的心情,声音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发抖,“长风老师您好,我叫张钰佳,是一名报社的记者。”

话音一落,她便打量着两人,似乎在等着其中那位能够给出回应。

然而被盯了半晌后,长风才终于抬手把遮住脸的围巾扒拉下来,彻底露出了清秀的全脸。

许是方才抽了烟的缘故,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黎哥不是说了,我不接专谈。”

当看清眼前男人的样貌时,她却蓦然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尤其在看见男人眼下那颗模糊又清冷的小痣时,脑海中的某段久远回忆瞬间化作浪潮扑了过来,顷刻间就把她整个人吞没……

“你……”她张了张口,发现自己连发出声音都变得格外困难,“你是……”

“他就是长风。”徐樾泽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似乎不太愿意站在雨里聊太久,于是说:“有什么要问的,尽快吧。”

这一刻,张钰佳被骤然点醒,这才回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

她说:“是这样的,我这边想和您请求一次专访机会,内容是关于《冬雨》的绘画思路和灵感来源,不知道您这边方不方便……”

“不方便。”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冷淡。

“可是……”张钰佳的目光几乎死死地粘在他脸上,甚至没发现自己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我真的为了见您一面,等了很久,同时也是真心喜欢您的作品,所以每天都会来画室这边,就是为了……”

为了能完美偶然地见你一面。

可现在这句话的意思却因为真正见到他本人时,莫名变得十分复杂……

徐樾泽再次垂眸看了眼时间,提醒道:“张小姐,你还有一分钟的时间。”

“长风老师……真的拜托你!”张钰佳调整了语气,再次开口:“如果您觉得今天时间比较匆忙,我们也可以改天再约,随便哪天都可以!只要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只要五分钟!哪怕三分钟……”

伞下寂静半晌,剩下的一分钟随之转瞬即逝。徐樾泽放下悬着的手腕,接着露出礼貌一笑:“不好意思,要走了。”

看着女生更加焦急的脸色,徐樾泽小幅度地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毕竟长风的确从来都没接过专谈,甚至大多时候都是黎嘉志这边出面和客户沟通,他自己本人几乎从不在外人前露面。

早前的时候,黎嘉志还怀疑过长风是不是在外面欠了高利贷没还,担心人家找上门所以才不肯露面。

而清楚真正原因的只有徐樾泽,他知道并不是因为什么欠钱,但也算是在躲某个人。

况且徐樾泽今天把他的身份暴露出来,确实是有着想让他试试露面的心思,可长风要还不同意,那自然是不好继续强求。

张钰佳依依不舍地看着那无动于衷的男人。

不知是因为天气过冷又淋了雨,还是因为脑子乱得厉害,导致浑身都紧张的原因,张钰佳的嗓音隐隐发颤,“长风老师……”

男人仍旧抿着唇一语不发,这过于冷漠的疏离感简直太熟悉,此时此刻她的脑子里已经被两个字填满了,仿佛下一刻就要脱口而出……

正当她即将死心,要放弃挣扎时,却忽然听见声音很轻的一句——

“下次吧。”话音才落,他就看见女生乞求的眼神中渐渐泛起光亮。

“……什么?”

“时间再定。”长风的双手揣在大衣外套兜里,语调缓慢,“到时怎么联系你?”

“啊……我!我这样吧——”张钰佳艰难地从愣怔中抽出身,然后手足无措地从身上的包包里翻出便利贴和笔,手速极快地写了一连串的手机号码,最后双手递过去,“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非常感谢您能给我这次机会,那我这边就等您的通知了!”

长风短暂地看了一眼,他伸出左手抽走那张便利贴,塞进大衣口袋里。

他的声音冷沉:“嗯,先走了。”

“好的,谢谢……”

交谈到这里结束,张钰佳走到路边看着白色轿车的两人,她忽然飞快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对着他们的方向按下了视频拍摄——

手机屏幕中缓慢地录制着,那个神色冷漠的男人微微皱着眉,嘴唇微动了几下,似乎说了句什么。

而旁边的徐樾泽听完后,只是提起唇角露出懒散的笑容。

紧接着,两人都接连俯身进到车里,最后车子发动扬长而去。

直到视频里的车子都看不见影了,她才结束拍摄,然后又急忙点进微信的列表,找到备注为“瑶瑶”的联系人——

视频被点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空片刻,随即不再犹豫地摁了发送。

在发怔的几分钟里,张钰佳仍然没能从适才的冲击中回过神。

那个人……难道真是沈翊吗?张钰佳不可置信地想。

可世上真的会有人长得这么像吗?真的会有人样貌相似的同时,连说话方式和性格也如出一辙吗?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一点也没变。

他还是一点没记得我,也没认出我。

张钰佳说不清内心是什么感受,不明白是落寞的自嘲,还是故人见面却分外陌生的失落,又或者也有多年未见的惊喜。

*

白轿车逐渐开进狭窄偏僻的小区,徐樾泽语气淡淡地开口:“你就不能挪个地儿?”

“挪哪儿去?”沈翊双手环在胸口,头侧着抵在车窗边,目光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老旧的楼房。

“你什么癖好?”徐樾泽看着那紧贴的旧楼,忍不住嘀咕,“难道喜欢这种……残破风格的?”

沈翊轻轻提起唇角,若有若无地笑了下:“我倒是喜欢市中心大平层,你怎么没送我一套?”

“行啊,”徐樾泽答应的挺爽快,“你跟易帜续签合同,我送你大平层,怎么样?”

沈翊:“不怎么样。”

“怎么说啊?这单结束……你那儿……”徐樾泽顿了顿,内心斟酌了下用词,“够还完了吧?我说你也别总犯那个傻。”

车内没开空调,但还是隐约有些冷。沈翊闭着眼睛说:“够了吧。”

这话毫无情绪,没有笃定也没有迟疑,徐樾泽压根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有时跟你聊天真的很累。”徐樾泽发自内心地说。

沈翊:“累了就歇着。”

“……”

“对了,”沈翊忽然睁开眼,扭头看向他,“我那花你没给我养死吧?”

徐樾泽得意地勾起嘴角,哂笑道:“没吧。”

沈翊:“死了你赔。”

“也行啊,”徐樾泽一脸散漫,戏谑道:“你这么心疼那花,怎么也不换个风水宝地儿养着?”

“我每次来你这地方,看着都觉得跟要闹鬼似的,冬冷夏热,你受得了,那花受得了吗?”

沈翊哼笑着说:“受不了不也养了几年,我的花又不娇气。”

“不娇气你还这么紧张?”徐樾泽说,“你就可劲儿装傻吧,这见鬼的地,你自个住得高兴就行。”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徐樾泽停在了路边没再往里开,免得一会不好倒车。

沈翊松开安全带,说了句:“走了啊。”

“真要搬的话,记着找我。”徐樾泽看着那高瘦又冷漠的背影,“上回我站你楼下抽烟呢,突然就瞅见旁边那姑娘的手机让飞车党抢去了……”

那背影没回头,只扬了下手:“再说吧。”

徐樾泽不由得皱起眉,“年年挣那么多钱,你有什么好再说的……”

随着距离渐行渐远,沈翊没能听清对方后半句说的什么,但不听也能猜中一二。

近一个月没能睡上安稳觉,沈翊神色恹恹地走进狭窄的小道,随即凭着记忆在数不清的拐角里找到了那栋熟悉的老旧租房。

楼下铁门旁摆放着一个红色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低价出租单间、一室一厅,两室一厅。有意者可联系。

门口地上放着一块脏兮兮的红花地毯,沈翊看也没看就抬脚跨过,紧接着空气中那股子沉闷又恶心的酸臭霉味猝然扑面而来。

老实说,他租这的单间已经有四年了 ,所有的一切他都能接受,能接受每天拎着沉重的画材爬上九楼,能接受毫无隔音的拥挤楼房,能接受下雨天会褪下白皮的墙壁,能接受蚊虫乱飞的环境……

而这一切,都只因为他是真的没钱。

这话说出去,黎嘉志估计会嗤鼻一笑,并且痛骂他变相炫富。毕竟他在易帜六年了,大大小小的单子都接过,从最开始卖一百不到的画,到今天卖七十万的定制油画。

大学毕业后的几年,他甚至没让自己持续性地休息过一周,就算累得狠了,顶多也就是睡个三天三夜,一觉醒来又继续画画,最后把作品挂进画廊中。

这世上没有人会嫌钱多,也没人会不爱钱,毕竟钱能买下一切,也能让人获得一切。但沈翊的目的却很单纯,他没想获得一切,而是想要偿还曾经亏欠的一切。

因此他这些年来赚的所有钱,都毫不犹豫地打进朱婉清的账户里,朱婉清还因为这件事联系过他,可也只表明不需要任何毫无意义的弥补。

可他却仍旧自顾自地做着“偿还”,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感到片刻轻松,也只有那瞬间才有脱离愧疚的自由。

他早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还了多少,像是一头扎进去就不肯出来,麻木且永无休止地偿还着,也许等到他能够放下过去,那么一切也就结束了……

时隔一个多月没回来,徐樾泽帮他照顾花时,也顺便叫了保洁过来帮忙打扫,好歹是没让他刚下飞机回来,还得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拖地。

困意太过沉重,沈翊强撑着半睁半合的眼皮,慢吞吞地踩着拖鞋去洗澡。

单间的屋子很小,像是麻雀搭建的小巢,床、衣柜、桌子、都摆在了一起。阳台那儿的面积也不大,但也恰好够他放画架和画材的置物架,以及侧边还有个只能容纳一人进出的小厨房,不过上面的厨具不多,一眼扫过去也就碗筷、烧水壶、电热磁板……

比起这些,卫生间更是小到不能再小,沈翊每次洗澡时,几乎整个人都泡在蒙蒙的水雾中,连视线都模糊看不清。

沈翊没泡热水太久,他换上睡衣后出来,抬眼时就瞥见放在阳台的那株气味淡雅的笔尖茉莉。

他拿着毛巾往头上三两下地擦了擦,接着就把一旁的椅子拖过来,然后坐在盆栽跟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花苞发呆。

这次的花期将近,他总算是能赶上这次的开花。

看着那淡绿的花苞,他不由得回想起养这株花都已经快五年了,仿佛时间眨眼就过去,当年一时兴起买了花苗回来,结果却因为对于种花一窍不通,连续几个月都养死了很多盆……

接连的挫败让他无数次想过要放弃,毕竟养花太难了,要洗根换土,还要细心养护。

况且他那时穷得吃不起饭,只能靠没日没夜地画画,才好卖画挣钱,所有事一起压在身上,不免让他觉得无暇顾及,也身心俱疲。

可当每一次看着阳台外的日升月落时,日出的光钻进了这狭窄压抑的空间里,连带着那阵清淡的花香一起散发在屋内,犹如把堵塞在此的孤独彻底驱散。

记不起是哪年哪月开的花了,他只记得那天的天气挺不错,日光金灿灿,白色花瓣绽放,清香混在空气里,又顺着呼吸侵进他的身体。

出国后的日子比想象中还要不顺和艰难,也就堪堪过了两年他就再次办了转学回国,朱婉清应当也是对他失望透顶,连个合适的大学都没上心去找,那时候是随便找的,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出去。

同样的,他也没有多做留念和停留,毫不犹豫地拿着机票和转学申请表,再一次回到了国内。

但他并没有回到阳城,没有去那个当初念念不舍的地方,也没有再去见一直日思夜想,丝毫没敢忘记的人。

莫名地想到这里,沈翊抬起手,动作轻缓地拢了几片绿色的叶子,手心里蓦然感到一阵柔软的触感。

他渐渐放缓了呼吸,鼻息间那阵刺鼻难闻的气息被清新干净的花香冲淡,而隐隐之中还透露着一阵熟悉的感觉……

当初买这花的时候,他甚至刻意地再三强调,养花只是因为租房的味道太过刺鼻难闻,所以才必须买回来去去味道。

即使这个解释能够自圆其说,同时却也是他自欺欺人的行为,仿佛他非常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这样才能隐瞒和遮掩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那个被他认为荒谬,又最不应该存在的想法。

长达八年的挣扎和回避,他无数次地反复折磨自己,也依然没能放下陈枭,即使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刻骨铭心的记忆,可每当他回忆起那点点滴滴时,还是会抑制不住地崩溃。

他做不到把这个人忘得干净彻底。

于是在这年复一年的痛苦里,他无休止地告诫自己不要再抱有任何幻想,同时却又心虚地得寸进尺,暗自把那个名字放进了心脏里。

就当,痛苦是他应有的惩罚吧。

有惩罚,才会让他在得寸进尺的时候,愧疚感不再那么深重折磨,就像是两者能够相互抵消。

良久后,他又无声地垂下眸子,视线停留在手心那道陈旧又厚的伤疤上,就这么沉默地盯着,不知过了多久……

而那道陈旧疤痕的纹路有些乱,宛若曾经被血淋淋地剖开过,因此才会有一层交叠一层的痕迹……

就像这道叠加的疤痕,也是他当初不顾一切回国,本应该承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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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喜欢一个人好复杂哦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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