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站已到,请各位乘客下车前带好随身物品——”
随着广播的话音刚落,乘客们从动车内走出,陆陆续续朝出口走去。
地铁站的一楼大厅里人潮拥挤,列车的通告声还在持续地播报发车时间。
喧闹的人群中,陈枭拉着黑色行李箱,抬手从风衣外套的口袋里拿出不停震响的手机。
视线掠过屏幕上的备注后,他步伐依旧没停,指腹在屏幕上划了接通,对方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学长——”男生拖长话音,“你又去哪儿啦!”
陈枭不着痕迹地忽略掉那个问题,直接反问道:“找我什么事?”
“你说呢……”话题一转,男生连连叫苦不迭,“宁教授今天在问研究报告了……咱们小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你说我上哪儿磨个合他心意的报告?”
“我怎么知道你?”陈枭镇定自若道。
“话不能这么说啊……”男生讪笑着,“我的好学长,你能不能看在咱们从大学到现在的团队情谊,把你神圣又伟大的研究报告……”
陈枭:“教授说了,这次的小组数据独立完成,况且你和我的数据性质不同,看了也没用。”
“不妨事啊,”男生说,“我就想拿来当一个参照作用,不过到时候我数据出来了,你再帮我瞄两眼呗?”
“没空。”
“你有!”男生义正言辞地笃定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熬了一星期的夜,提前赶完报告不就是为了去找你对象!”
陈枭语气淡淡,这次毫不避讳地承认:“是,那怎么了。”
“真网恋吗你?”男生好奇地问,“不然为什么每个月都东跑西跑的?是院里的研究所不够你跑吗?”
这突然聊起八卦的事情,男生的嘴也停不下来了,喋喋不休地开始絮叨:“要我说啊,你这不管是网恋也好,异地恋也行,但是所有的感情呢,它都要双向奔赴,你明白吗学长?”
“只有双奔赴才有意义,你每个月去找对象,怎么没听说你对象来找你啊?他心里是不是就压根不在乎你?”
“他要是在乎你的话,那怎么可能每次都要你东奔西跑的。”
话题一旦被聊开,想要再收尾可就难了。陈枭站在出口站的马路旁,一辆出租车从远处驶来,缓缓停在他跟前。
周遭的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陈枭偏头说了句:“车到了,挂了。”随后,毫不犹豫地挂断电话,把所有苦口婆心的劝告都掐断。
坐上车后,沉重的困倦和疲惫感混杂一起压在了身上,陈枭往后靠着,缓慢地深吸了口气,目光瞥向车窗外不断瞬变的道路场景。
冬季的天色黑得快,在傍晚小憩半晌,等再睁眼时,车窗外已然转变成灯光璀璨的城市夜景。
上高速时的风声很大,陈枭干脆拿副耳机出来塞耳朵上,接着又把放在旁边的背包拽了过来,从里面拿出画板和画纸,还有一支铅笔。
昏黄的路灯映射在车窗上,又透进来落在画纸,只见干脆利落的线条从笔下蔓延而出,他左手扶着画板,面无表情地握笔勾勒和塑造画中物品型体。
不消片刻后,一朵灰色的木棉花逐渐在笔下浮现。
等到导航声音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时,陈枭才隐隐回过神,接着收回停留在画上的目光,一语不发地把画材收拾进背包里。
车子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出去,随即拉着行李朝前面的研究所走去。
门卫亭的灯还亮着,保安例行探头出来扫了眼,让他在本子上做个登记就放行了。
可才走进去没几分钟,陈枭又察觉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于是单手拉着行李箱,边拿手机出来扫了眼。
本以为又是室友的催促,不料屏幕上出现的却是一个许久未曾联系的名字。
看见江云两个字时,陈枭不免愣了下,然后接通——
通话另一边的人“喂”了一声,又笑着问:“还记得我吗?”
两侧的绿植旁是成排的路灯,他停在路径上,垂眸瞥了眼满地枯黄残破的树叶,嘴角很轻地提了下,语气平淡:“没忘。找我有事?”
只听江云那边静了几秒,似乎想要用很激动的语气开口,结果一说话就不由自觉地沉下声:“你看群了吗?”
“什么群?”陈枭问。
“啧。”江云本想控诉下他不看群信息的不满,但转念又想到眼下这件事更重要,于是说:“就我拉的那个群,你现在赶紧去看看。”
“群里怎么了?”闻言,陈枭放下悬在耳边的手机,开始在列表里寻找着那个群聊天框。
自从高中毕业,陈枭因为大学事情多,就一直把群搁置在一边没怎么点进去过,除了偶尔的时候,江云会时不时在里面吐槽下日常的生活,众人也会纷纷出来闲聊几句。
时隔许久,他找到那个群时,才点进去就见上百条信息涌了出来——
【江云:我操,这他妈谁!谁能告诉我视频里那到底他妈谁!】
【瑶瑶:所以你到底要问谁?】
【宇正:@江云,疯病还没好是吗?】
【江云:谁能懂啊!哎不是!到底谁能懂我!】
【江云:[视频][视频][视频]】
【瑶瑶:你倒也不必发一晚上……】
【宇正:再刷屏退了。】
一路看下来,江云刷屏的视频应该是同一个,时长是3分钟,封面是模糊的远景。陈枭动了下手指,点进去。
下一秒,就见屏幕上开始播放雨幕中的场景,一辆白色的轿车旁,两个男人并肩站在路边,左边那个男人撑起伞,脸上带着淡笑,而另一个人……
这一刻,陈枭的脑子瞬间空白,就连思考都彻底断了。
即使视频经过放大后拍摄,像素显得有些模糊,可那个人的样貌太过熟悉,就算再不清晰,陈枭也依旧能轻而易举又无需思考地认出他。
那一脸冷漠的神色,浑身散发着疏离感的人,正是陈枭找了很多年的人。
路径上静了许久,直到一阵寒冷刺骨的夜风倏然吹过,一地枯枝败叶被吹动,发出微末的沙沙响声——
他抬眼望着这条铺满黄叶的道路,视线却在逐渐失焦,最后只剩下满目的茫然和无措……
在恍惚之际,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感觉喉咙里艰涩难忍……
他喃喃地念名:“沈翊……”
*
距离上次说的“再联系”后,时隔大半个月,沈翊才想起来还有专谈一事没和那记者联系。
中午吃完饭,他从大衣里找到那张便利贴,照着上面的号码打了电话过去,结果才接通,就听见那边的女生似乎刚睡醒的状态。
“别催了……”张钰佳闭着眼睛接电话,蔫了似的有气无力道:“主编,我这月底真的交专谈稿……”
“……”沈翊看了眼外面暗冷的天色。他说:“前段时间忙,这两天刚有空,还需要专谈吗?”
听清声音的下一秒,张钰佳猛地从床上弹起来,乱糟糟的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她直接一把往后推。
“沈……”在名字险些脱口的那一秒,她硬生生咬住了那个字,“长、长风老师……早啊——”
“现在是下午四点半。”沈翊面不改色地看了眼时间,说:“你没时间的话,可以另外定,不过就这两天可以联系我。”
“啊不!”张钰佳说,“可以!当然可以!我现在就有时间啊!今天非常有!”
她急急忙忙地下床,拖鞋穿反了也没管,直接一股脑奔去卫生间去洗漱。
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嘈杂水声,沈翊说:“那就一会在画廊见吧。”
她嘴里含着牙膏泡沫,说话声音含糊:“好的,长风老师!”
约定好时间后,通话也结束了。
出租车停在广场的马路边的时,天上刚好下起蒙蒙的小雨,雨水细密地滴在脸上,像是能刺进皮肤里。
出门的时候他没拿伞,等进到易帜的时候,脸上还有些湿冷。
“又下雨了啊……”黎嘉志正巧在二楼的围边看见他进来,这会还在拿纸巾擦脸上的雨水,随口就说了句:“你就那一把伞吗?早说,我就不给客人拿去用了。”
“没事,淋点死不了。”
黎嘉志:“你感冒了别找我啊。”
擦完后,沈翊抬手把纸巾扔进垃圾桶,随即仰头看向二楼,“那个记者来了吗?”
“没呢。”黎嘉志表情顿了下,像是在思考。
沉默半晌,黎嘉志朝下面的人招招手,压低声音说:“你上来会——”
沈翊疑惑道:“干嘛?”
黎嘉志啧了声,加重语气:“来嘛!”
于是沈翊就上了楼梯,接着走到黎嘉志跟前,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被一把拽到了角落里。
“我有个事给你说啊,”黎嘉志一脸严肃,沉声说,“一会你听了,别跟我急。”
一听这话,他面无表情地睨黎嘉志一眼。
直觉告诉他,任何话题以这句话开头的,那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黎嘉志在他毫无情绪的注视下,莫名有些心虚,“有个买家吧,他吧,好像挺喜欢你的作品。”
沈翊不做声,就这么等着黎嘉志说完。
“……然后呢,这个人吧,他又想买《冬雨》。”
等了半天没下文,沈翊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巧了这不是!”黎嘉志顺着往下说,“也有一个买家,也喜欢《冬雨》!你说这事闹得哈哈哈哈哈哈!”说完,黎嘉志还干巴巴地笑了下。
沈翊不以为意,平淡道::“那就让他们自己竞价,谁给多就卖谁。”
买画的向来是价高者得,最后是落在谁手里,沈翊并没有那么在乎。
“……”黎嘉志一脸欲言又止,再三纠结后,算是演不下去了,“你要这么说也没毛病,可现在问题是,人家要见你……”
沈翊十分果断地拒绝:“不见。”
“跟你说不能给我急!”黎嘉志说,“这俩买家看着都挺有钱,出价也都可观,说实话《冬雨》挂五个月了啊,你不是急着要钱吗?”
沈翊:“两码事。”
“一码事。”黎嘉志纠正道,“我提醒你啊,和易帜的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你的去留我不干涉,但你以后如果换个地,那也是迟早免不了和买家见面沟通的。”
莫名砸来如此语重心长的话,沈翊也不由得沉默下来,仿佛被说动了一样。
“所以啊,你就见个面有多难?”黎嘉志说,“你不也答应了那个记者,今天肯接受她的专谈吗?那买家怎么就不行?”
“见一面呗,就一面,谈两句有多难啊……这不就是那个什么,有句话怎么说?艺术家跟艺术家灵魂上的碰撞吗?”
这突然絮絮叨叨起来,他头疼地叹了口气,抬手及时拦住黎嘉志,“哎打住,见就见。”
“呀,你终于想通了?”黎嘉志顿时露出意外的喜色。
“所以到底要见哪个?”沈翊问,“怎么联系他?”
“不用联系,他就在二楼呢。”黎嘉志笑嘻嘻地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拐角,说:“其实上周就来了,还看了好几天你的《冬雨》,这会还在那站着看呢,你这会直接去找他呗。”
“行。”沈翊又叹了口气,才走出没几步,又转过头强调道:“就这一次。”
黎嘉志立刻做出发誓的手势:“就这一次!”
画廊二楼分别是两个区域,色彩和素描的,由于素描的作品不算多,所以占据的面积也比较小,位置就在拐角左侧的那条长廊上。
一整条长廊的天花板悬着暖黄色的灯,墙面上挂着裱进相框里的各类作品,还有的被放进玻璃展示柜中。
而那幅《冬雨》的位置就在靠近末尾的地方。
沈翊抬眼看到尽头,只见《冬雨》的画下确实有个站姿笔直的身影,那个男人此刻正微微抬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墙上那副素描画,暖色的灯光落在了他的身上,柔和的光线细细描摹轮廓,如同照亮了一尊静谧肃穆的雕塑。
沈翊盯着那身影看了几秒,内心没来由生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感觉,但他没往深处细究,只想着赶紧聊完,一会还有个记者专谈要应付。
长廊上静得简直针落可闻,他不由自主地放轻步子,像是唯恐惊扰对方,缓缓走了过去。
片刻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伸向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
“你好,我是——”
话音一出,男人像是被唤醒一般,闻声侧过头,眼睫低垂下来,视线从那幅画上逐渐游移到他的脸上。
“长风”两个字没能完整说出口,他毫无防备地和男人对视上,却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枭望着他,也伸出了手,然后紧紧握住那残留微湿的手心。
陈枭的声音冷静又淡漠:“好久不见,沈翊。”
“……”
这一刻,宛若时间碎出了裂缝,而一切事物都被蓦然静止。
沈翊愣怔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人,明明是他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痛苦思念着的人,却无法开口回应千言万语;明明是一次如此平静的对视,和八年前的毫无差别,可深处却藏匿着更为汹涌的情绪……
他想过很多次自己的名字会在某天、某个场景、再一次被某个人温柔地轻声念出来。
就像今天,就像此时此刻。
但,又不应该是此时此刻。
——他说过不会再见的。
久别重逢,沈翊没能感觉到疯狂的欣喜,没能感觉到心脏颤动的震惊。
回忆长出了遍布倒刺的藤蔓,深深扎进他的骨骼,一点一点把他拖进冰窟之下的冷湖中,源源不断的悲伤就像是寒冷刺骨的湖水,猛地灌进全身又堵住血管和模糊了五感,最后连呼吸都被完全剥夺。
于是他妥协地不再做挣扎,不再试图逃离,自暴自弃地舍弃所有的力气。
他甘愿放任自己溺死于那双静如平湖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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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陈枭眼里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沈翊怎么会不深陷其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