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瞥了眼桌上的颜料,又是史明克的。
这牌子在画室里不常见,毕竟大师级颜料,价格摆在那里,而陈枭画出来的水彩画,也摆在那里……
反正他彩绘作品,从没赢过陈枭。
倒也不是颜料牌子的问题,单纯技术方面,他自认不如陈枭,就连手机里都还有好几张陈枭的油画作品图,基本都是上公告栏的时候,顺手就拍下来了。
只见陈枭淡定地把手机转去扫码,过了三秒,收银员开口:“付款失败,你看看什么原因。”
闻言,陈枭平静地扫了眼屏幕,接着转头和身后的人说:“沈同学,可以借我20块钱吗?”
“什……?”话音才落,沈翊整个人蓦地呆在原地,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借……借20?天天用史明克的陈枭问他?
“我钱不够了,差20,”陈枭垂下视线注视他,恳切道:“可以借我吗?”
沈翊本就心情不佳,这会是真的有点气笑了:“不是……”
他平时用400多的颜料都心疼死,这人天天用史明克的就算了,还要借20?
钱不够了还非得买?用点便宜颜料是不是就委屈死了?
但陈枭挺诚实,主动把屏幕光色调到最亮,大大方方地给他看余额。
余额:604.35
沈翊冷冷地瞄了眼,说:“那你就别买了。”
“家里没有了,”陈枭顿了下,又说:“上回给你的,用完了。”
“……”什么意思?这是怪他用完了呗?沈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躁动的火气。
沈翊又说:“那你叫陈老师给你转。”
陈枭神色从容道:“我不敢,怕他觉得我乱花钱。”
“我说你……”沈翊还想和他争两句,结果收银员等太久了,又开始催促。
“到底买不买啊?后面的都等着呢——”
妈的,真是无语啊!沈翊嘴角微沉,咬牙道:“我怎么给你啊?”
陈枭眸中微动,语气像是试探性地问:“我可以加你微信吗?”
不可以也没办法,沈翊又不带现金这玩意,只能把二维码点出来给他扫上,成功添加后直接转了20过去。
见他阴沉着脸,用力地点屏幕点得“哒哒”响,陈枭无声地抿了抿唇,把险些泄露的笑意给抹去。
付完款后,沈翊从书店出来时,脸色难看的要命,步子越走越快,恨不能把后面的人甩开十万八千里。
“你生气了吗?”陈枭几个大步追上他,轻声说:“我明天就还你,不会拖的。”
就特么20,还怕你不还啊?!沈翊回过身瞪他,不悦道:“那你最好连本带利还给我。”
看着他脸上愠色,陈枭的嘴角还是没压下去,笑着点点头:“好的。”
沈翊气得话都不想多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
到家时,沈翊拎着画材,回手把门关上,抬眼就见到坐在沙发上的背影。
看到她的时候,沈翊还是愣了几秒,下意识把画材往身后藏。
听见关门声,朱婉清垂下捏眉心的手,脸色有些疲惫地回头,接着眼神都变了:“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少浪费时间天天玩这些没用的?”
什么算浪费时间呢?画画就是浪费时间吗?沈翊不置可否,但还是在冰冷的凝视中点头:“知道了。”
沈翊没什么心思和她辩论,反正怎么说都是说不通的,只有沉默和顺从才是不浪费时间。
“这次月考,别再让我看到不想看到的成绩。”朱婉清说完起身,甚至没有留下多余的眼神。
看着她合上房门,沈翊深感心累,拎着画材进卧室。
晚上九点多,洗完澡后,沈翊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缓缓走到床头桌前,手机蓦然“嗡嗡”震响。
他坐在椅子上,掀起眼皮瞄了眼屏幕,然后伸手拿来解锁。
【cx:沈同学,到家了吗?】
【cx:要不我明天还你40可以吗?你别不理我(>_<)】
本来看到他就挺上火,现在是看到信息就来气,沈翊烦躁得恨,直接上手打字。
【Y:你有病?】
【cx:没,不过最近温差挺大的,很容易感冒,你也注意身体。[玫瑰]】
最近下雨多,温差确实很大。
但沈翊实在不想回这种神经兮兮的信息,头发擦干水滴后,又把袋子里的画材收拾好塞进画包里。
*
翌日下午美术课,陈老师布置了大卫的石膏头像,下周课要上交作业。
沈翊坐在折叠椅上,垃圾桶搁在脚边,正低头削铅笔。
旁边的陈枭转头看过来,低声问:“沈同学,请问石膏的五官怎么刻画?”
沈翊把手里的笔尖刮好,抬头瞥了眼坐在上面的陈老师,淡淡道:“问陈老师啊。”
亲爸都不问,问他算什么事?
陈枭坦然道:“可是我不敢问,老师之前讲过的。”
“那你怎么敢问我?”沈翊沉下脸,他看起来很好使唤是吗?
陈枭面不改色道:“因为你画得比我厉害。”
“……”沈翊被一句话堵得语塞,偏头见他线条和结构都已经立好,接下的步骤就是区分亮灰暗面。
画室里请教沈翊的人不算多,但只要开口问,他向来是有问必答,也不会敷衍。
见陈老师没注意这边,沈翊小心翼翼地挪着椅子坐过去些,伸手在画架上拿了纸擦笔,抵在画上道:“五官质感特点就是细腻、平滑,主浅色调……”
“明暗交界线处理偏硬,亮部和灰面别太重,找到暗部的受光面,照常提亮……”说着,沈翊顺手替他擦了下暗部。
对方久久不吭声,沈翊“啧”了声,正想扭头问他是不是哑巴了,结果视线撞入温淡如水的桃花眸,表情很专注,眼睛看得很入神。
但是没在看画……
沈翊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不耐道:“往哪看呢你?”
“在看你,”见沈翊冷冷地看过来,陈枭又补充道:“刚刚处理的地方。”
这还差不多。沈翊收回手,挪着椅子再次拉开距离,开始画自己的。
画到下课后,陈老师独自把沈翊给叫去办公室了。
陈枭收拾完画材,正要背画包出走廊,结果后门站着人,和他对视一眼。
王阳民似乎等了好一会,犹豫地问道:“陈枭,你现在有空吗?”
办公室里,沈翊抱着速写作业放到后面的桌上,接着去到陈老师位置前。
陈老师把办公桌上的画稿收好,又从抽屉里拿出四五个本子。
单单是扫了眼,沈翊顿时心生不妙。
陈老师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翻开看了几眼,然后语气温和道:“都没写啊?”
“……”沈翊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作业本上,尴尬到无地自容:“我……”
本子是陈老师问别科老师要的,要么就是乱写一通,要么就是抄了题目不写答案,随随便便就敷衍了事。
不过陈老师看着没生气,反而很平静地都翻了看,半晌才说:“题目是挺难的,陈枭和你聊得怎么样啦?”
感觉这是个拉开距离的机会,沈翊语气含糊道:“我们……都不聊天……”
闻言,陈老师缓缓点头,然后又问:“那你刚才怎么帮他画画?”
话落,沈翊倏地浑身僵住,哑然到说不出话,内心还在震惊无比,所以刚刚是被发现了?
“老师,我就是帮忙擦了反光,没帮他画太多……”沈翊试图为自己辩解,毕竟帮忙画这种事就跟帮忙写作业一样。
“我知道。”陈老师倒是信,毕竟学生的画风习惯还是不难区分。
空气中陷入沉默,沈翊蓦地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掐紧指腹,试图用疼痛缓解忐忑的情绪。
“谢老师今天和我聊过了,你的成绩单我也看过,”陈老师语重心长道:“我觉得,这周你先暂时把作业补补吧,画室那边可以先放放。”
依目前了解的情况,沈翊没有一科是能过30分的,各科老师也早就对他心有不满。
但又没什么办法能强行让他专注课业,毕竟沈翊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加上他进了画室也归属美术生,文化课方面的问题只能靠他自觉点。
眼下高二,这意味着高三的联考和校考将近,陈康年这几天一直有特意联系朱婉清,但得到的态度都是模棱两可,直到昨晚才问出结果。
等他什么时候能及格了,再来和我提联考的事——这就是朱婉清的原话。
其实也不无道理,陈康年担忧的问题也很多,例如沈翊好不容易进入画室练习,却没能得到联考机会;再者就是画技练好了,最后又被文化成绩刷下来。
这其中要考虑的事情太复杂,陈康年无意让沈翊承担,但眼下也不能继续放纵不管。
良久,沈翊终于回过神,点点头:“嗯,我知道了。”
见他表情有些失落,陈康年笑了下,伸手拍拍他下沉的肩膀:“等月考过了,老师亲自给你补习画画,怎么样?”
“没事,都听您的。”沈翊有些牵强地扯动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我都明白,作业我会尽快补上。”
“好,这几天会辛苦些,”陈老师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旋即缓缓落在他头上轻揉几下,“不懂的就问陈枭,有事就来找老师。”
“好的,老师。”
交谈得以结束,沈翊没回教室,转而去了教学楼的过道里。
他背靠墙壁,嘴里还轻咬着烟,眉宇紧蹙着,白雾缭绕间隐约浮现阴沉的脸色,内双眼有些疲倦地耷拉着。
几分钟过后,他在过道里散掉烟味,转身正要去拐角上楼,脚步却蓦地顿住。
“我是说真的,上月的美术赛肯定有问题,沈翊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他凭什么能拿第一呢?”王阳民站在拐角处,声音似乎刻意压低。
冷淡的声音反问:“他为什么不能拿第一?”
“你是不知道吧?”王阳民冷笑一声,讥讽道:“沈翊他妈和陈老师背地里肯定有关系,比赛前我就看到他妈好几次去找陈老师,再后来你也看到了,沈翊拿了第一,你又是第二,这凭什么啊……”
“陈枭,别怪我不提醒你,沈翊不是什么好人,你和他混在一起……”
话未说完,上课铃声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