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霉斑蔓延一大片,潮湿的环境还致使陈旧的墙皮陆续脱落。单间的租房又窄又挤,放下一张铁床后,基本上就没什么位置了。
尤其两人进来后,空间就显得更加拥挤。沈翊抬手往床上一指,语气随意:“坐那去。”
陈枭垂眸瞥了眼床上的灰色被子,伸手去拉开的时候,手心感觉仿佛还有余温残留。
有点薄。陈枭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被子心想。
沈翊自顾自从床底下拿了张折叠椅出来,然后撑平挪到小桌前。他坐在椅子上,沉默地低头开始看手机。
陈枭看向那肤色冷白的手背,没能看清手机屏幕上是什么后,又瞥向桌上那桶冒着热气的泡面。
陈枭问:“今天还没吃饭吗?”
“闭嘴。”沈翊头也没抬,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
“再说一个字就滚出去。”
此话一出,房里才算是彻底安静下来了,静得甚至能听见他们各自的呼吸声,还有沈翊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嗒嗒”的响声。
片刻后,这阵死寂的气氛被敲门声中断。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下意识瞥了眼铁门,沈翊率先起身过去开门。
陈枭坐在床边,只见一个打包袋从门缝里递了进来。
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您好,您的外卖。”
“谢谢。”
说完后,沈翊把门关上,转身把外卖放到桌上,接着又斜睨了眼床边的人,“滚过来吃。”
“……你给我点的吗?”陈枭怔了几秒,才起身过去。
他把椅子推给陈枭,自己转而又去阳台那把画架的椅子拿了进来。
两人面对面地挤在方形小矮桌前,仅剩的那点空间都被占完了。
打包的是附近一家餐馆的饭菜,点的金汤鱼片和米饭,还顺带装了瓶牛奶。
见他在掰直泡面的叉子,陈枭正想问为什么不一起吃?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毕竟那句话可能性太大,陈枭总觉得只要问了,估计就得抱着这外卖出去楼梯吃。
又过了半晌,沈翊忽然开口:“买画的钱会退你,黎哥那边我去说。”
“……”陈枭抿汤的动作一顿,垂眸盯着勺子里的鱼汤不吱声。
“至于你……”他抬眸瞥陈枭一眼,“哪来的回哪去,听见没?”
“……”
一直没得到回应,沈翊皱起眉,啧了声:“说话。”
闻言,陈枭顿时宛若如释重负,举起来的汤勺放回了碗里,接着低声缓缓道:“其实我有件事很想问你。”
还没等问出口,沈翊却敏感地皱眉更深,“你哪来这么多问题。”
他没来由地感到越发烦躁,心里那股焦躁的无名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枭像是十分不解地说:“为什么——”
他打断道:“我让你闭嘴……”
陈枭置若罔闻,仍在继续:“你都能把伞借给她,却不能和我一起走?”
“……”
话音刚落,沈翊一脸茫然地愣住。
“你说什么……?”
“为什么能接受她的专访,却连见我一面都那么不愿意?”
“……”
“这些年,你都去哪了?”
“……”
有的话一旦问出口便会像丝线一样,根根纠缠死结,然后不断地被来回拉扯。
看着他早已经沉下的脸色,陈枭忽然微微歪了下头,视线越过他后落在了阳台处那盆绿叶茉莉花上。
陈枭语气淡淡:“你养花了。”
这一刻,所有的遮掩都被猝不及防地轻易掀开,那些他自欺欺人所做的行为,就这么无处遁形地暴露在陈枭面前。
下一秒,就听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声响,沈翊把手里的叉子扔进泡面碗,随即噌地一下站起身,脸色阴沉地垂眸看着对方,“你问这些有意思吗?”
“所以你当年为什么同意转学?”
“你真的不明白吗?”沈翊不自觉地抬高声音,语速有些快,像是要拦住什么一样,“你找到我,那然后呢?”
此刻的氛围几乎一点就炸,陈枭是想循序渐进的,毕竟当初的分离本就事发突然,他甚至无法想象沈翊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说走就走,毫不犹豫就答应了转学。再者,如今时隔八年,陈枭倒是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沈翊会遇到新的人,喜欢上新的人,和新的人有新的生活,最后再一点一点把他们那些曾经忘得一干二净。
即使结果真是这样,也没关系。
起码要亲眼再见到沈翊,确认他的生活真的不再需要自己的介入,只有这样才有放弃的意义和可能。陈枭心想。
而除此外,陈枭从始至终没想过放手这段感情。
同时,陈枭很坦然:“我还是很喜欢你。”
沈翊:“那你知道人是会变的吗?”
“……”
紧接着,沈翊的声音毫无预兆就缓和了几分:“陈枭。”
然而叫的这一句名字,却让陈枭瞬间后背紧绷——
“你懂我的意思,不是吗?”
每说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微末的叹息,沈翊像是无奈至极了。
“所以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沙哑的声音抑制不住地颤了颤,“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了?”
死死捏紧汤勺的手骤然松了,陈枭终于眨了眨干涩的眼睛,眼前的事物还掺着摇摇晃晃的重影。
“……这样吗?”陈枭的声音轻如一缕烟,”“对不起。”
沈翊顿然感觉心脏被一刀剖开,于是在转过身后,不动声色地抬手摁在心口处,尽量平稳地深吸一口气。
他说:“喝完汤就回去吧。”
“不了,不打扰了。”
话落,沈翊就听见身后有袋子的窸窣声,应该是陈枭开始收拾饭盒了。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静静地背对着陈枭,自顾自盯着阳台那盆茉莉花,脑子里来来回回只剩下那一句对不起。
仿佛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就是把双刃剑,将他们都刺得遍体鳞伤。
随即,铁门又开了,风再次刮进来,“砰砰砰”地打在门上,最后门锁“咔嚓”地一声,一切都被阻隔在外。
这一刻,沈翊后知后觉感到一阵紧迫的窒息,过了好一会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是忘记呼吸了。
无力的疲惫感席卷而来,沈翊暗自用指尖掐了下指腹,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
桌上的泡面已经被收走了,留下的是那盒没吃过三口的饭菜。
他不由得闭了闭眼,眼眶猝不及防泛起温热,随即若无其事地正要坐下把那盒饭吃完,结果余光中倏然瞥见床边的被子上亮起白光——
黑色的手机在被子里“嗡嗡”地震动着。
——是陈枭的手机。
这还没等完全坐下,沈翊弯腰的动作顿住,然后又直起身伸手去拿手机,只见屏幕上是一个未知通话。他拿在手里也不知该不该接,愣是等得通话就这么结束了。
连手机都能忘拿……?
捏了捏有些发烫的手机,沈翊沉默几秒,脑子里突然不知想到什么,接着抬步走到门口,拉开门锁想着出去看看人走远没。
结果门一开,冷清漆黑的走廊上,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停留在楼梯边。
陈枭半边身子都靠在冰冷的铁扶手上,弯着腰的姿势似乎维持了很久,所以在听见开门声时,转头都显得格外僵硬。
“……你怎么还在?”沈翊犹豫了下,见对方还靠着楼梯扶手没发应,旋即才缓缓走了过去。
身体里像是灌了铅一样重,陈枭只觉意识昏昏沉沉,浑身似乎在冷热交替着。
听着那一道接一道急促的呼吸声,沈翊终于感觉到那丝毫的异样,于是抬手去碰了碰陈枭的手臂,“问你话……”
但下一刻,陈枭却蓦然反手抓住他的手腕,随即整个人身子又一歪,不由分说地倒进他怀里——
“干什么你——!”
然而在挣扎着要把人推开时,他却发现陈枭的身上似乎有些过于发烫……
这甚至是不同寻常的。
他脸色微变,立刻抬手摁在陈枭的额头上,直接连带着那张脸都推着抬起来。
只见陈枭眉头紧蹙,眼睛也合了起来像是没力气挣开,看着这神色显然十分难受。
这额头一碰,沈翊就心知这是发高烧了。
于是他又摸了摸陈枭身上的风衣,不料却意外地发现,衣服上似乎还有些微微的湿润……跟被雨淋湿了没干一样。
“陈枭——”他靠近在陈枭耳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你是傻子吗?外面下雪又下雨……”
“你把伞给了她……”陈枭偏过头,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他颈侧里,说话的声音格外沉闷。
那温热的气息打在脖子上,沈翊感觉被火烧到似的,条件反射就想把人推开,可听着那含糊又虚弱的说话声时,还是强忍了下来。
“你烧坏脑子了吧,又胡说什么呢?”
“我没有……”陈枭有些站不住地晃了下身子,往他身上蹭了蹭,模糊之中还嗅到很淡的烟味。“你怎么又这么讨厌我呢……”
沈翊长叹一声,只能搀扶着陈枭再次往屋子里走。
把人摔在床上的时候,生锈的床脚顿时发出“咯吱咯吱”的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塌掉。
大衣被扒着脱下,陈枭只穿了件毛衣躺在被子上,有些费劲地睁眼看着站在床边的人,紧接着就感觉身下猝然一空——
沈翊冷着脸把被压在下面的被子抽了出来,然后把人往里头推了下才把被子盖在身上。
床头的小柜子被拉开,沈翊从里面拿了感冒冲剂和体温计出来。
沈翊:“张嘴。”
也许是意识不太清醒的缘故,陈枭眼神茫然地盯着眼前那根体温计,半晌都没张嘴。但沈翊的耐心向来不多,不由分说就上手捏住陈枭的脸颊,然后把体温计放了进去。
沈翊:“含着就行。”
“……嗯。”陈枭转而又盯着他的侧脸,仿佛看出神了一般。
几分钟后,沈翊把体温计拿出来,却见温度已经38.8度了。
临沣的冬天比别的地方都要冷,温度也是一直在往下降的趋势。这个程度的高烧,喝那点感冒冲剂自然是顶不上太大的作用,于是沈翊把那盒冲剂塞回柜子里,起身去衣柜那拿外套。
听着衣柜的开门声,陈枭看着他穿上黑色的羽绒服,又从外套口袋里拿了把钥匙出来,像是在确认钥匙带没带在身上。
沈翊对他的紧随的目光置若罔闻,一语不发地就去开门准备下楼。
可在路过床边的时候,陈枭却蓦然抬手抓住了他的外套衣角。
沈翊的脚步顿住,啧了声:“又干什么?”
即使嗓子的疼痛感愈演愈烈,陈枭还是哑着声调问:“去哪里?”
“买药。”沈翊试图扯回衣角,结果却出乎意料地没能扯过躺在床上的病人。
“我跟你一起去。”说完,陈枭就撑着床板,似乎真打算和他一起出去。
沈翊用力把人按了回去,语气加重:“老实躺你的!”
再次躺回被子里,陈枭却还在望着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
陈枭又问:“还回来吗?”就连说话都多了几分小心的意味。
“这是我租的,我不回来我去哪?”
这话似乎让陈枭有了几分松懈,显然连抓衣角的力度都在渐渐减缓。
沈翊沉默了几秒,又尝试地开口:“你先让我出去买点药,行吗?”
“……”
沈翊皱起眉:“问你呢,行不行?”
“……好吧。”
“那你松开我。”
“那你保证肯定回来。”
反反复复都是围绕着同一个问题,沈翊的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难以言喻却又泛着一阵沉闷的酸涩。
犹豫片刻后,他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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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来晚了!出去吃饭了,大人们请原谅我吧呜呜呜..(ˇ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