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久又寂静的注视下,沈翊抿着唇不敢贸然开口,脸上的平静自认伪装得无懈可击,实则内心已经慌乱无比。他害怕自己说出的不管是试探还是辩解,在陈枭眼里都会是不打自招。
他太了解陈枭了,所以仅仅是方才的谈话里,他都能感觉出陈枭试图引导他放下防备的目的。
可沈翊放不下,他对于过往的戒备心,比对任何事物都要重。
对峙僵持良久,沈翊最终推开陈枭,抬手擦掉唇上的血迹,置若罔闻地说:“发完脾气了就滚开,我就抽个烟你别没完没了,以后不抽还不行吗。”
这答非所问周旋到可谓是毫无破绽,陈枭对他的回避并不意外,并且也只能顺着这个台阶往下走。
“我会说到做的。”陈枭松开他手腕,同时往后退一步拉开距离。
沈翊顿感如释重负,但也没彻底松懈下来,毕竟话题转跳得十分生硬。实则他们各自都已然心知肚明,陈枭维持尊重的不越界,沈翊继续保持装聋作哑。
许是想缓和冷冰冰的气氛,沈翊语气故作不经意地问:“你刚刚去哪了?”
“你屋里只有泡面,我就下楼去给你打包粥了,”陈枭边说着,转身进屋。
沈翊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余光中瞥见桌上确实放着一份白粥。
“吃吧,吃完还能再睡会。”陈枭替他把椅子拉到桌前,然后自己坐在床边开始低头看手机。
粥米软糯,沈翊却吃得难以下咽,一张嘴就是撕裂的痛,最主要的还是每次忍不住回头窥向陈枭的手机屏幕,偏偏又害怕被对方发现自己的企图。
这就显得十分被动。
“你还去哪了吗?”沈翊食之无味,只能舔了舔嘴唇的伤口。
“没。”
沈翊微微侧过头,边问边说:“那你吃过了?”话落,他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陈枭的手机屏幕。
不料下一秒,陈枭突然掀起眼帘,抬眸看过来,并把手机转向他,格外坦诚地展露在他眼中。
这猝不及防的一幕,沈翊整个人蓦然僵住,只能呆呆地看着屏幕上袒露的聊天记录。
【宁教授:事情还没办完吗?】
【cx:嗯,能再请一周的假吗?】
【宁教授: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cx:没有,就是需要些时间,我尽快。】
紧接着,陈枭向对面发送一份PPT,沈翊还留意了一眼文件名,上边标注着实验数据什么的。
“你还在读书吗?”沈翊的注意力就这么被转移了。
陈枭点点头:“嗯,在读博。”
沈翊怔住:“读博?”
陈枭解释道:“你转学后,我没填美院的志愿。”
“……”沈翊的喉咙一梗,心里的追问骤然涌到嘴边,却又被再三斟酌后删减无剩。
沈翊放弃了深究,嘴里泛起苦涩的血腥味,干巴巴地说:“哦,那……挺好的。”
实则比起这句可有可无的话,沈翊更想问问陈枭当初怎么突然改变主意?高考后没选择美院又是因为什么?有因为他的缘故吗?亦或者这是陈老师的意思?
想到这里,沈翊不禁又开始纠结地细想,陈老师现在又过得怎样了?当初发生那样的事情,是否又会对他们父子俩有所影响?
这场对话以十分莫名的方式维持着,两人皆是心口不一,说出的话都对彼此有所保留,仿佛心照不宣地在等其中一方按捺不住,主动掀开这层朦胧的薄纱。
“看好了吗?”陈枭举着手机问他,但是并没有一丝催促的意思。
“我、我又没让你给我看!”沈翊顿感脸上迅速发热,忍着唇上的痛,语气硬邦邦地扯话:“你自己非要给我看的!”
陈枭面色不改:“嗯,确实是我非要给你看的。”
如果不是你再三回头,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偷瞄的话。
喝完粥后,沈翊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接着又去角落边把收纳箱搬到阳台的门窗边。
陈枭听见翻东西的动静时,抬眸扫过去:“在干什么?找东西吗?”
“不是,”沈翊整理着手里的几根水彩笔刷,头也没抬,“上月答应黎哥的画没画完,这月要抓紧了。”
随即,沈翊抱起一堆画具走进阳台,把笔刷和颜料管逐个放进置物架,接着又裱了张画纸在画架上。
见他还真的一本正经坐在折叠椅上,陈枭轻微地皱着眉,“天都黑了,不能明天吗?”
“这不是有灯吗?”沈翊挑了支趁手的画笔,神色认真地勾画线条。
“这样会伤眼睛。”陈枭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他身后,还偏头看了眼架上的画纸。
陈枭劝说道:“明天画吧。”
“不行,明天就来不及了,我现在就想画。”沈翊格外固执。
陈枭再次上前一步,缓缓俯下身,随即悄无声息地伸手抽走他的画笔。
沈翊愕然地转过头,恰好和陈枭目光相撞。
“来得及,你听我的。”陈枭说,“真来不及了,我帮你画。”
“……这怎么能行?”沈翊试图反抗地说。
“沈翊——”
“干、干嘛?”
“我今晚不睡床上,你要是觉得不自在,我可以在附近找个酒店。”陈枭说。
“我……”如此直白的话把沈翊砸得一脸懵,“我没赶你……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陈枭安抚似的拍拍他肩膀,温声说:“慢慢来,不着急的。”
慢慢来,不着急……沈翊在心里反复默念这句话。
然而当陈枭穿起大衣外套时,沈翊顿感如坐针毡,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陈枭走到门口。
陈枭临别前回头说:“别熬夜。我明天给你买早餐。”
“……”
下一刻,门锁被拉开了,陈枭握着手机,没有半分犹豫地迈出步子——
“回来。”
冷硬的话音一落,陈枭淡定地收回脚步,停在原地转过身。
两人对视僵持片刻,沈翊嘴里很轻地啧了一声,语气算不上好地开口:“滚去洗澡。”
浴室里传来清晰可闻的水声,暖热的气息夹带着沐浴露的味道飘出来,沈翊坐在床上,背靠床头,此时却是心乱如麻。
沈翊搓了搓手心,拿起手机看眼时间,然后又躺下盖被子。结果过了几分钟,被子里依旧是冷飕飕的,沈翊不由得怀疑这被子也太薄了,否则他怎么会不停发抖?
话又说回来,这被子能盖两个人吗?沈翊捏了捏被角,有些担忧地思索着。
正当还在发呆时,凌乱的水声骤然停了,整个屋里陷入寂静,沈翊窝在被子里下意识闭紧眼睛,连带着放轻呼吸。
但他耳边还能听见渐近的脚步声,很快,陈枭站在床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默不作声瞥向沈翊露出的半张侧脸,尤其是看见那眼皮因为过于紧绷而隐隐发颤时,陈枭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
陈枭明知故问:“睡着了吗?”
沈翊没睁眼,陈枭就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装睡。
“刚洗完头发,能借用下你的吹风机吗?”陈枭接着说,“不理我的话,我能自己找吗?”
一听这话,沈翊有些绷不住了,想干脆直接翻身醒过来,可又不想在陈枭面前露馅丢人。
心里还在犹豫挣扎着,下一秒,沈翊蓦然感觉鼻息间扑来一阵很淡的清香,这香味甚至十分熟悉。
沈翊顿时宛若一只受惊的兔子,蓦地睁眼时,眼睛里全是陈枭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猛然弹坐起来,还顺带往后挪了点位置。
“我没吹风机……你……你拿毛巾将就擦干吧……”说到一半,沈翊又掩饰地说:“我刚太困,就先睡着了。”
“嗯。”陈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一脸遮不住的慌乱,“头发应该干得差不多了,那我现在能睡床上了吗?”
闻言,沈翊立马往里面继续挪位置,“那你睡就睡啊……”
木床板似乎不太能承受两人的重度,沈翊在翻身时不管如何减小动作幅度,都仍旧避免不了整出一连串的“嘎吱”声。
终于在第三次调整睡姿时,腰侧猝然被陈枭的手掌压住,与此同时,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睡不着吗?”
“……”也不知是因为身上的毛衣太薄,还是陈枭刚洗完澡,所以身上温度很高的缘故,沈翊感觉腰上的手掌如同发热的烙铁。
“睡着了。”沈翊垂死挣扎。
寂静的黑暗中,仿佛一切都会被放大,比如心跳声、呼吸声,还有难以言喻的情绪……
沈翊有种错觉,好像连眨眼睛都会发出什么声响。
又过了一会,陈枭的声音再度响起:“我毕业填了G大,当时报的物理专业,再后来就读博了。”
“我还听别人说起过,你大学是去英国读的美院。我本来真的很开心,你还能继续学画画。”
“可我是以为你过得还算顺意,所以才会庆幸和高兴的……”
陈枭刻意将“以为”二字加重,像是在强调其中意思。
沈翊噤声不语,仍旧在听着陈枭继续往下说。
“沈翊,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呢……”
话音刚落,沈翊彻底愣住,眼眶却骤然温热湿润,迷蒙的水雾在眼眸里弥漫散开。
沈翊自认并不是矫情爱哭的性子,可偏偏陈枭所说的每个字,都总能毫无偏差地踩到他泪腺,一说就惹人眼眶发热,也令眼泪止不住汹涌。
“对不起,当初让你一个人走,是不是很委屈?”
沈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缓慢起伏着,淡淡地说:“不是谁的错,也不关你的事。”
“是我的错,我当初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事。我应该早点去找你……”陈枭收紧了手上力度,低头抵在他的后颈。
沈翊凝视着眼前颓败的墙壁,若有所思地喃喃道:“其实也不该找我,我那时候不可能让你跟我走。”
就如同他当初毫不犹豫答应转学,目的也是为了不影响陈枭一样,他不想让这些事拖累陈枭。
再者,17、18岁的两个学生能去哪?他难道要陈枭抛弃所有的一切,然后和自己脑子一热,不顾后果逃走吗?
这是更不可能的事,即使那年分别时,沈翊的心里确实有过这种荒谬的念头,但也很快掐掉了。
他不能,更不应该因为一时的贪恋去毁了别人的人生。
“没关系……”陈枭有种失而复得的恍惚,于是紧紧抱着他微微发抖的身体,声音沙哑:“不怕……”
“不会再让你等了。”陈枭的语调缓慢,但言辞中又透着坚定,“不怕。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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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小情侣的别扭要闹完了,接下来就要开始慢慢袒露心声啦~
小沈还真是一点没变,那股纯情劲跟高中逛操场,偷偷摸摸拉手时一样紧张又害羞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