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方的红灯跳转变绿,车辆放缓速度后成排停在白线外。
陈枭抬眸扫了眼灯况,手机举在耳边,继续开口:“这个月底不回去。你帮我把电脑寄过来吧——”
可下一刻,话音戛然而止,陈枭走到路线中间时,余光中突然一闪而过那张极为熟悉的脸。
冷漠中还透露着一丝不耐烦的神色,沈翊独自站在路灯旁,此时正低头看手机,也不知是看了什么,眉头紧皱不松。
紧接着,相隔不远不近的两人仿佛心有所感,在被短暂凝视的片刻中,沈翊终于有所察觉地突然抬起头,两道目光便毫无阻碍地相撞。
陈枭的脚步犹豫一顿,继而加快语速,对着手机匆匆说了句“地址发你了,晚上聊。”
一听这话,通话那头的人顿时焦急地“哎哎”两声,可也没来得及说什么,通话就此结束。
“你怎么出来了?”陈枭走到跟前时,又低头瞥向他的手机屏幕,却见他在备忘录的白板里画了只白色的兔头。
“事情办完了?”沈翊曲起拇指,指尖在眼睛处点缀上白点,显得更加明亮通透。
“……”陈枭的脸色微变,但现在明显不适合做什么思考和遮掩,于是不带迟疑地解释:“没骗你。真的去网吧了,只是手里的资料不够,做不了PPT。”
至于易帜,倒也确实是后面才过去的。
沈翊斜睨陈枭一眼,语气平淡:“要紧事的话,你可以先回去处理。”话说完,沈翊把手机揣进兜里,迈出步子。
见状,陈枭也迈步紧跟在身侧,“真不是故意骗你,我小组年底是要赶实验进度。”
从徐樾泽把租房地址告诉陈枭时,沈翊就已经能猜到过去的大部分事情都瞒不住。说生气倒也没这个情绪,反而更多的好像是惴惴不安。
在得知那些不堪的过往时,现在的陈枭会对他退缩吗?又或者会想什么?会对如今都一事无成的他改变当下的看法吗?
沈翊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咽回肚子里,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问:“早上出门吃过了吗?”
“还没……”陈枭凝视着他的侧脸,犹如试图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短暂的对话无端沉默下来,沈翊没再说什么,双手揣进大衣兜里,偶尔会抬眼看看上空泛黄的树叶。
风一吹,就刮落满地的枯黄,空气里都散发着冷冽苦涩的气息。两人默不作声地走在宽长道路,抬脚踩过地上那层枯叶还会响起“沙沙”响声。
沈翊一路上都没再开口说过半个字,在走过这条大道后,他穿过马路人流,最后停在一家面馆前。
他上前推门而入,进去正好看见店老板在收拾桌上的餐具。
“要吃点什么吗?”老板将碗筷收好,进后厨前问了一句。
“两碗云吞吧。”沈翊随便找了个位置落座,不看菜单就点菜的行为,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儿。
陈枭跟着坐在他对面,盯了会他面无表情的脸,还是没忍住先打破沉默:“是我要去找徐樾泽的,再生气,也别一直不说话吧。”
“你又从哪看出来我在生气?”沈翊缓缓抬眼,表情依旧不变。
其实也正是因为看不出沈翊的情绪,陈枭才会十分不确定地不断重复表达歉意。
沈翊从始至终都抱以刻意回避的态度,陈枭自然能看出他非常抵触,且不愿透露曾经的一点蛛丝马迹。所以陈枭是在明知他不愿再次提起那些事的情况下,仍旧去找了徐樾泽追问。
思前想后,陈枭沉声说:“抱歉,如果你觉得不高兴……”
沈翊不冷不热地反问:“那你可以就此打住吗?”
“……”陈枭明显被这话砸得一怔,很快又接话,笃定地说:“不可以。”
“那你就没必要和我说这么多。”
三言两语间,冒着热气的云吞上桌,这才稍微缓和了此刻冷漠僵持的氛围。
沈翊捏着汤勺搅动里面的云吞,心里许许多多的话,在经过片刻的思考后却又都压缩成一个简短的问题。
沈翊:“徐樾泽都告诉你什么了?”
陈枭毫不遮掩:“你打架处分。”
话音刚落,手里的勺子“噔”地一下摔进碗里,沈翊坐在椅子上,右手手心那道疤毫无缘故地开始隐隐作痛,痛得他这瞬间都使不上力气。
沈翊不动声色地干咽了一口冷气,尽量让自己维持住镇定的表情,“打架处分是事实,不是假的。”
也并没有任何苦衷和怨言,沈翊深知自己那天并非冲动行事,不是因为怒气上头就贸然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打架,也不是故意断送前程想要让谁不好过,更不是为了报复朱婉清。
他只是单纯地选择放弃自己。
“我知道。”陈枭说,“我很后悔当初没留住你,甚至有时还会后悔……”
后悔最一开始,是不是就不应该过多介入你的生活,还刻意改变你的人生轨迹。
可这些话,陈枭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这些不坚定的自我怀疑毫无用处,只会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
“事情过去这么久,”沈翊想了想,再次捏起勺子,犹如释怀般云淡风轻,“人不都要往前看?你现在有自己的生活,干嘛一定要多管这个事?”
陈枭不自觉地皱起眉:“我做不到对你的事无动于衷。”
“我早都不在意了。”沈翊提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浅淡的笑,说完后就开始吃已经发凉的云吞。
这顿吃得属实味同嚼蜡,两人都没再往这个话题深聊,彼此都留着仅存的那一寸的边界。
回到租房后,沈翊拉开拉链脱下外套,甩手扔在床上后,接着把椅子拉近坐下。
他朝床边抬了抬下巴,说,“坐那。”
陈枭的心中一叹,抬眼便和他对视几秒,随即坐在了和他就近的位置。
“如果你是想让我现在走……”
“会走吗?”沈翊靠着椅背,双手环在胸口,目不转睛地看着陈枭。
陈枭成了不愿回答的那一方:“你知道的 。”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问?”沈翊说,“刚才不说话是因为不想和你吃饭时还要说那些,你不觉得倒胃口吗?”
话音才落,陈枭登时僵住,像是没明白沈翊话里的意思。
“其实也没什么不能提的,”沈翊的语调缓慢,淡淡地说:“我转学是临时做的决定,那时我根本都不用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因为肯定是没有的。”
“我和我妈……我们第二天就去了英国,所以我也没什么机会能跟你道道别啊,说个再见,或者再见你一面什么的……”说到这里,沈翊又有些不自觉地弯了唇角,“那天都怪你,非不来画室。”
你来了,我还能来得及再见见你啊。沈翊心想。
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陈枭却觉得格外令人心底发酸,于是点点头,愣神地说:“是我不好……”
屋里没开灯,昏暗的光线中,沈翊看着陈枭渐渐泛起微弱光亮的漆黑眸子,笑意更深了,“不过在又一次见到你之后,我是不是有句话总没问你?”
“什么?”
沈翊缓缓坐直后背,微微倾身靠近:“陈枭,你过得好吗?”
“不好。”陈枭感觉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溢出,接着瞬间滑落沾湿脸庞。
陈枭说:“找不到你,过不好,不敢过得好……”
看着那双眸子彻底浸湿,沈翊抿唇忍了半晌后,还是伸手去替陈枭擦了擦,“我很早前就问过你的,可你说不用把事情预想过早,等到真发生的时候未必就是不好的结果。”
“如今隔了这么久,我到现在还记得刚出国那天,我有多痛苦,我以为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你说我光靠着那些又短又少的回忆,要怎么熬过剩下的大半辈子?”
泪水来得更为汹涌,陈枭难得露出不知所措的模样,只能握住他的手,低头将眼睛更深地埋进他手心里,“对不起……”
“可你不是说过我们没有错吗?为什么没有错的人,总是要道歉呢?”沈翊的手心里几乎盛满了温热的泪水,他动动手指又蹭掉挂在眼睫上的,“为什么没做错也要承担责任呢?”
“陈枭,我有时候想着想着,觉得真恨你……”
“恨你让我那么喜欢你,一边不得不将你作为仅剩的念想过活,一边又要逼迫自己忘记你……”
“每天画你的脸,我真的要疯了。”
“你恨我吧。对不起……”陈枭泣不成声地哽咽,视线早已模糊到看不清他的脸。
恨比爱绵长,也更为刻骨铭心,若非如此又怎么算永永远远地铭记于心?
“别哭了,”沈翊任由陈枭肆意又贪恋地蹭着手心,接着胸口微微起伏叹出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你的眼泪很烫。”
“对不起……”陈枭垂眸想要去看看手心那道粗糙的疤痕,可不管怎么眨眼,眼泪依旧一道接一道地涌出来,根本就看不清,“别再这样了……我求你……沈翊,别再伤害自己惩罚我……”
看着陈枭满脸泪,擦都擦不完,沈翊捧起陈枭的脸,低声问:“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陈枭尽量稳住声音,想让话语更为清晰真挚:“你,我要你爱我。”
直到此刻,沈翊才恍然明白,原来再痛的伤疤也可以痊愈,只是需要数不尽的眼泪,还要眼泪足够心疼,因此才能起效。所以陈枭那份毫无保留又慷慨的爱,便稳稳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沈翊如同一根无依无靠的羽毛,被风刮得四处飘零,孤苦伶仃地熬着人生中所有风吹雨晒,他笃定地认为自己这一生贫瘠枯燥,没什么值得惦念。
直到遇见陈枭,他才贸然起了想要停留的念头,想久久地长留在这里,哪怕只围绕这个人团团转一辈子也很好。
当沈翊以为自己不过无足轻重时,陈枭却偏偏要以最大的诚意,张开双手去接住颤颤巍巍的他,最后再极为珍视地捂住手心里。
“我爱你。”语毕,沈翊再次倾身向前,低头在陈枭的眼睛落下一吻,动作如同蜻蜓点水般,虽短暂谨慎却又无比温柔。
沈翊目光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谢谢你。”
谢谢你爱我,也谢谢你的爱让我能够重新站在这里,让我不再退缩畏惧,让我的心中能如此安稳踏实,让我终于对未来有了那么一丝的期待。
曾几何时,他们也一同站在伞下,那句被藏匿于雨声中的“我喜欢你”并没有消失,那场雨从没停过,到最后汇聚成一句“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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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大家设想一下,如果沈翊是蒲公英呢?
沈翊:你才蒲公英。
陈枭:(捡起来)(揣口袋)(过了一会又不放心地拿出来看看有没有压皱)(然后继续去找下一根蒲公英的羽毛)(找到再揣进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