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最后一个位置时,男人表情不耐地盯着趴在桌上熟睡的人,一旁的同事见状,连忙讪笑着伸手推推她的肩膀。
张钰佳眉头紧锁地睁眼,一副没睡够的模样,可当视线中骤然出现地中海的秃头时,她蓦地浑身一颤,彻底清醒。
“主……主编……”张钰佳面带惊慌地站起,却又低下头不敢去看矮自己一截的男人。
主编冷着脸:“小张,我们这是在开会。”
张钰佳连道三个好的,歉声道:“我、我的问题……”
话音才落,前边的女生笑着调侃:“佳佳姐,那你的问题也太多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最后又齐齐看向垂着头一语不发的张钰佳。
主编将手里的稿子“啪”一下甩在桌上,“这次的专访稿子,你能不能看看自己到底写的什么?!”
“我把画家专访的任务交给你,就是不想让你每天浑水摸鱼地过日子懂吗?就这么一份毫无作用的垃圾挂上去,人家还以为我们报社是没东西可写了!”
“抱、抱歉……”张钰佳不免有些心虚,她现在只要一想起专访那天,沈翊一脸漠然,眼神还如此陌生,她就再问不出一点问题。
“光抱歉有什么用?你要弥补啊!”主编沉着脸叹气,然后转头看向前位的小吕,摆摆手说:“下周有个画家会在新民街的美术馆开巡回画展,你配合小吕一起去找画师做个专访,那位画师的名字叫柯朗。”
张钰佳一怔:“我?”
“柯朗啊,我知道他!”小吕笑着接话:“我上个月就已经深入了解过这个年轻画家!在艺术圈里很有名的,这次肯定不会有什么问题!”
闻言,主编的脸色才有所缓和,“好,那你们就要抓紧了,我要尽早看到有用的采访稿。”
小吕连连点头,附和道:“一定让您满意!”
两人一人一句将事情定下,未曾被询问意见的张钰佳正想开口再说点什么,主编却已经转身进办公室。
张钰佳浑身无力地坐下,蹙眉盯着前面的女生朝自己得意洋洋一笑。
“佳佳姐,这次就麻烦你啦——”小吕从文件架上拿出一张生涯资料递给她,“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信息,至于剩下的,还是你来代劳吧~”
“……”张钰佳伸手拿起资料潦草扫过一眼,又放下,心中堵着一口气简直不吐不快。
“这些不就是百度上打印的吗?还需要特意去找?”张钰佳尽力控制语气。
小吕无辜道:“话不能这么说,就算百度那也是我亲自打印的啊,我出了力的吧?”
“可是……”
“这是主编的安排。”小吕抢话道,然后又抬手挡嘴,压低声音:“我舅舅刚刚不说了吗?是佳佳姐你配合我啊。”
这下张钰佳无言以对,只能在心里怒骂一句“傻逼关系户”,然后十分勉强地扯唇一笑,点点头:“好的。”
张钰佳把那张所谓的“资料”随手放到一边,接着拉近椅子,伸手握住鼠标开始工作。
这时,电脑屏幕下方亮起闪烁。
她一眼掠过,移动鼠标碰了下,弹出一个好友申请。
【cx:你好,我是陈枭。】
“卧槽……”张钰佳下意识脱口,接着又错愕地捂嘴。
陈枭?这没看错吧?陈枭怎么还找过来了?他加我干什么?难道是因为上次沈翊的事情?
思前想后,张钰佳点开后同意了申请。
紧接着,没等她回过神,对面很快又发来信息。
【cx:你好。听说你是报社的记者?方便聊聊吗?】
【++:我是记者,你有什么事吗?】
【cx:现在接受投稿吗?】
张钰佳呆楞地坐在工位上,不可置信地用力揉了把脸,打的字经过反复删除后才得以发出。
【++:你说你要投什么?稿子?新闻稿吗?】
【++:稿子如果是已经写好的,要不先发过来,我看看是什么类型?】
【cx:好,麻烦了。】
不过半分钟,word和ppt同时传送过来,张钰佳深吸一口气,随即直起后背,一脸认真地开始阅览文件。
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句,张钰佳用了三个多小时才把两份文档看完,人却已经惊诧到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闭闭合合,愣怔半天,才拿起水杯往嘴里灌了口枸杞水,试图冷静下来。
【++:这是关于沈翊的?】
【cx:是的。】
张钰佳再次沉默地张手捂着嘴,一番深思熟虑后,她又放下手继续回信息。
【++:这种事真的不考虑报警吗?】
【cx:考虑过,但是事情过去太久,想要立案也需要当事人的配合。】
【++:那就配合啊,话说这种事为什么要拖这么久?这些都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cx:并非不想追究,可如果失败,那对他来说只会是二次伤害。】
【++:问题是我想不通,他之前不是出国转学了吗?那他妈妈呢?难道就不管这些?】
质问发出,张钰佳却又迟钝地想起文档中出现过某个女人的名字,恰恰这人的身份正是处于事件中心却置之不理的人,也就是沈翊的妈妈。
她丝毫不能理解,为什么身为母亲却要对自己的孩子如此冷漠,不管不顾。
【cx:是内容有问题吗?】
理论上是没问题,但张钰佳有些为难,她虽然是报社的记者,但显然很少收到类似的负面稿子,况且里面牵扯到的大多还都是有权的名人,最主要负面中的主谋还是她过几天后就要做专访的画家,柯朗。
第一眼看到这个名字,张钰佳还以为自己头晕眼花看错了,急忙将那张资料拿出来对比,文档与纸档的所有信息都是吻合的,也就代表这确实是同一个人。
这是都赶上了……张钰佳简直不可置信,天底下还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不是稿子的问题。你有试过找媒体吗?】
【cx:有,但都拒收。】
张钰佳心说:那倒也是,这谁敢收啊,这是能发出去的吗?自己也是多余问。
【++:那社交媒体呢?有很多找大V曝光举报成功的例子,还能引起不小的反响,你要不要再试试?】
【cx:找过,但封号的可能性很大,这种情况一旦频繁,旁人就不会再接收发布。】
【++:意思是,你已经完全引起了对方的注意吗?】
【cx:大概算吧,他们要查我并不难。】
但似乎水花不够大,起码还没达到陈枭想要的程度。
【++:容我再问一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吧?】
【cx:我知道我不会坐视不理。】
张钰佳的脑子一懵,仿佛被这句话整得无措了。
坐视不理……
这种事情应当换做任何人都不该坐视不理。
【cx:不方便的话,那就打扰了。】
【++: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cx:办法会有的。】
【++:给我点时间考虑吧,我明天给你答复?】
【cx:谢谢。】
聊天到此结束,张钰佳逐渐平复下杂乱的情绪,同时也渐渐明白陈枭所说的二次伤害是什么意思。这就好比,当一个人历经困苦时,另一个人却贸然出现,妄言说要赋予他新的希望,可这份希望却过于渺茫和短暂,待转瞬即逝,这份希望立刻会转化为双面尖刀,痛苦的反噬却只有他一人承担,最后这些无法抹去的伤痕也将彻底摧残这人的一切。
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身在高处,心中濒危,脚下还要战战兢兢地踩着短小平板,稍不留神便会踩空坠落。
看似希望,实则不过是更为残忍的精神折磨。
可为什么明知会被打压,所有努力也都不过白费,陈枭却还是要用这个办法?
张钰佳对陈枭的目的一无所知,纠结一天都没得到答案。
六点下班。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离开。
小吕关好电脑,转头说:“佳佳姐,采访稿要尽快咯。”
在堆积如山的稿子中,张钰佳抬起头:“今天才周二,画展下周三,这不是还有几天的时间吗?”
“那你也要抓紧啊,要是第一版不合适,咱们不是还要浪费时间改?”
“是我一个人去做专访吗?”张钰佳无奈道,“小吕,主编是让我配合你,不是帮你做完所有事。”
“错了。”小吕的脸上堆着笑,“主编就是这个意思。”说完,她摆摆手,从包包里拿出粉扑往脸上补妆,头也没回地踩着高跟鞋,离开前留下轻飘飘的一句“加油”。
在怒火攻心前,张钰佳隐忍地咬紧牙,拿起水杯喝了口,结果发现水都已经彻底冷却。
本想在今晚赶出第一版,可张钰佳满脑子都是那两份关于沈翊的稿子,不管如何转移注意力,最后都会按捺不住地点开文档,反复查看那篇内容。
她漫无目的地滑动着鼠标,不知第几次看完文档。
直到离开报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她背着挎包站在马路边,正准备打车,身后却突然响起声音。
“佳佳——”
张钰佳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从远处跑来,还没等她反应,对方已经来到她眼前,还上手摸了摸她的侧脸。
邓诗瑶问她:“这么晚下班?这是又赶稿子了?”
“嗯……”张钰佳点点头,“最近太忙了。”
“加班太累了?”邓诗瑶动作娴熟地去牵她的手,两人不急不缓地迈步走在路上。
“想回家吃,还是外面吃?”
张钰佳撇撇嘴:“外面吧,回家还要做。”
邓诗瑶说行,接着又侧过头望向她略显低落的神色,“怎么了?是不是主编又骂你了?”
“骂是骂了……”张钰佳皱着眉,若有所思地说:“但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张钰佳的脚步一顿:“瑶瑶,我问你个事。”
邓诗瑶也停下,嗯一声点头看着她。
“如果你有个……”张钰佳的话语格外犹豫,她此时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和沈翊的关系,到底是要说以前暗恋的人,还是只以朋友称呼?
“就是、一个……之前不算很熟,但是我又不讨厌的人,”张钰佳说完感觉自己脑子一片混乱,说的话都是口不择言。
邓诗瑶却能很快听懂她的意思,试探地问:“算朋友吗?”
“那就是朋友吧!”张钰佳不再纠结,又接着说:“如果这个朋友发生了很不好的事情,现在非常需要你的帮助,你会帮他吗?”
邓诗瑶一语中的:“遇到困难了?”
张钰佳不乐意扯开话题,又说:“哎呀,你就说你会不会啊。”
邓诗瑶说:“会的吧。”
张钰佳急忙追问:“可如果帮了他之后,自己也会受到很大的影响呢?”
“但你不是说,这个朋友遇到很不好的事情,非常需要你帮助吗?”邓诗瑶说,“你刻意用上‘很不好’和‘非常’两个词,这不就代表,你也非常想要帮他?”
“嗯……”
“又或者,在你愿意的前提下可以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如果你不愿意,那也是情理之中,你不用为此感到……”
张钰佳忽然开口打断:“力所能及?”
邓诗瑶:“对啊,力所能及。”
“可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
都没有做到哪怕是力所能及的帮助。
不管是在高中时,明知他被孤立的情况,却还是因为他过于冷漠,所以只敢胆小地站在身后观望,仿佛有心无力地看着他处于流言蜚语之中。
亦或者是几年过去,再次见面,她现在要做出抉择,是否还要和当初一样默不作声地旁观,还是选择站在他这边,为此反抗发声。
高中的沈翊可谓是孤僻疏离,可偏偏她每一次的请教都能得到认真的回馈。
而在画廊中见到的沈翊与当初别无不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态度,实则不过是外冷内热,仍旧格外心软。
就算在很早前,她又何尝不是得到过他的帮助?张钰佳心想。
那为什么轮到沈翊的时候,她却又要瞻前顾后?
“我感觉我应该想通了……”张钰佳喃喃自语地说。
“什么?”邓诗瑶一愣,这次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我说我想通了!”张钰佳的心跳因为突如其来的亢奋而逐渐加快,以至于激动到攥紧邓诗瑶的手,声音都情不自禁地提高,“我要接!这事我要管!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邓诗瑶一头雾水,只能笑着问她:“你在说什么呢?”
“我真的想通了!”张钰佳说,“陈枭说的!我终于明白,我现在都知道了!”
“陈枭?”邓诗瑶又是一怔,转念才想起老朋友今天少见地联络自己,结果却是询问张钰佳的事情,而在索要联系方式后也没下文。
邓诗瑶问:“他都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很多……”张钰佳想了想,显然没法在此时将这件事简短地说出来,于是只能说:“先不管这个!最主要的是,我今天纠结了一天的问题,终于得到答案了!”
不论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又或者是无疾而终的暗恋对象,她都不必再去纠结,帮助沈翊并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找十分合理的借口和理由,更不需要所谓的身份。
只是因为沈翊的为人,本身就值得她去帮助。
“你说过,我是最勇敢的佳佳!”她的声音都在止不住发颤,目不转睛地和邓诗瑶对视,一字一顿极为认真地说:“那我就是最勇敢的人,我不会再懦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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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好!(用力鼓掌)佳佳是最可爱最勇敢的宝宝!(慈母般的眼神)大家都是最勇敢的宝宝!(突然自我感动到痛哭流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