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内,侧窗末尾的位置,女人一身干练的黑红西服,神色散漫地坐在木椅,目光从窗外收回,又缓缓落在对面——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朱婉清双手环在胸口前,视线不带任何遮掩地打量他。
陈枭面色平静,淡淡道:“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的见面可以在更早前。”
朱婉清挑眉一笑:“现在也不算晚。说吧,你这段时间费尽心思要见我,到底想做什么?”
“我是为了沈翊。”
“我知道。”朱婉清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陈枭话语简短道:“我为了两件事。”
“想提要求的话,两个是不是太多了?”朱婉清提起唇角,语气掺着几分嘲弄,“人在年轻气盛时最不会审时度势,但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陈枭抿着唇,保持着一语不发。
朱婉清当他这是有所动摇,接着说:“我看过你的资料,能考上G大的无一不是前途无量,比起沈翊那一塌糊涂的人生,你可好太多了。”
陈枭冷冷开口:“他的人生原本会比我的更好。”
朱婉清:“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按理说是咎由自取。”
“当初是我逼着他学画画的吗?是我逼着他打架的吗?是我要他成为一个性取向怪异的人吗?”
“你认为,这一切拜谁所赐?”
陈枭神色自若:“您就是用这些话,让沈翊变成今天这样的吗?”
“……”朱婉清一怔,回过神时才觉可笑,“他当初要是听我的,绝不可能会有今天的局面。”
“那您不应该养孩子,应该去养宠物。”
“我就是养条狗,它也该对我摇尾乞怜吧?”朱婉清彻底露出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况且,你能拿什么和我谈条件?”
“我所有能拿出来的,都会双手奉上。”
“包括你的前途?”
陈枭丝毫不乱,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包括柯朗。”
“今天谈不妥没关系,我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说着,陈枭与她目光相接,随即缓慢地直起身,相隔一张桌子的距离渐渐靠近,“我相信,最先受不了的肯定不是我,对吗?”
一轮短暂地交锋对峙,朱婉清微微皱起眉,嘴角的笑意不减:“那就说说吧,到底是什么要求值得你这么舍弃一切。”
闻言,陈枭只在心中浅浅地松口气,回答道:“把从他身上拿走的,全都还给他。”
“你是说钱?”话音刚落,朱婉清拿起身侧的包包,从里面找到一张暗红色的银行卡,放到桌面后说:“他转的每一笔,都在这个账户里,密码是他的生日。”
“钱都在你的手里?”陈枭心生困惑,他清楚地记得徐樾泽说过,这笔钱分明是落在了柯朗的手里。
但朱婉清明显不愿意回答,干脆无视他的询问,又继续说:“第二个要求。”
“我要柯朗从此以后,绝不能出现在沈翊的眼前。”
“他不会听我的。”
“那就让他不得不听。”
朱婉清蓦地失笑着摊开手,对这轮的谈判似是有几分无奈,答非所问地说:“我是真不喜欢小孩子。”
“也包括沈翊吗?”陈枭下意识问了一句,话落后才意识到对方也许并不会回答,便没再追问。
然而朱婉清却因此陷入沉思,她缄默不语地再次瞥向窗外,仿佛在回忆着过去。
这么多年来,她的记忆中除却花费在工作上的时间以外,好像也有一个很小的身影占据她了生命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对她而言,已经算是很多。
小时候的沈翊,刚学会走路就固执地踉踉跄跄走向她,即使中途屡次摔倒也不会哭喊,只因为她再三强调过不允许他发出任何吵闹的声音。
沈翊自小就很听话,一直都十分顺从也不哭闹。在十岁不到的年纪就已经会踩着凳子,握住锅铲做出能下肚的西红柿炒鸡蛋。
直到此时此刻,朱婉清终于恍然记起。
——原来那份永远都因为没时间吃而被推拒的晚餐,是西红柿炒鸡蛋。
也是沈翊为她做的第一份菜。
她打从心底里不喜欢小孩,从始至终都认为小孩不过是拖累女人一生的害虫。当初生下沈翊,也是她太过愚蠢才会犯下的错误。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生下沈翊,就可以重获自由,所以生下他也只是为了抛弃他。
直到在病房中几次三番因疼痛惊醒,她只能绝望又无助地窝在床上时,却有一只瘦小无力的手颤颤巍巍去握住她的尾指,宛若羽毛般的力度,很轻地晃动,毫无意识的行为却像是在安慰她。
后来,她开始把孩子留在身侧,等夜里的时候就安静地看着他睡相乖巧的模样,心里却莫名觉得似乎格外讨喜。
但这一切,朱婉清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她像是悬在天秤的平衡中心点,既无法彻底抛弃沈翊,却也做不到对他显露一丝的喜爱。
她从不告诉沈翊,她从未真正厌恶过他。
直到今时今日,她也不会再将这些说出。
“让一切到此为止吧。”朱婉清拉上包包拉链,缓缓起身,一改最开始冷漠的语气,神色反而有些怀旧地说:“很久没见过陈老师了,你回去记得替我问个好。”
陈枭刚拿起银行卡,闻言动作一顿,表情略显迟疑地抬头,恰好望见女人正温和地对自己笑着。
“说起来,你跟你父亲一样聪明,看来他把你教得很好。”朱婉清说,“言尽于此,大家从此后会无期吧。”
犹豫片刻,陈枭攥着手里的卡,轻点头淡然道:“也祝您往后一切顺利。”
临近傍晚,在回去的路上时途径一家馄饨店,陈枭这才想起出门时,沈翊还在睡午觉,不过这个时候应该已经醒了。
陈枭拿出钥匙开门,连同转动钥匙的幅度都刻意控制,尽量降低发出的声响。
铁门被缓缓推开,屋内却漆黑昏暗。
陈枭最先见到阳台紧闭的门窗,连窗帘都被拉出来遮光,接着才转头瞥向床上,就见床上鼓起的一团在紧贴着墙壁。
“还在睡吗?”陈枭把馄饨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伸手去扒拉被子,“沈翊,要不要起来吃点……”
话没说完,空气中猝然响起轻微的一声抽泣,陈枭听见的瞬间便愣住,没等反应,随即就感觉手里的被子在抖动……
准确来说,是被子里的人在抑制不住地发颤。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陈枭的呼吸一滞,不再做犹豫和思考,直接加重力气把被子扯开。
沈翊这次没有反抗,在被子掀开的下一秒便坐起身,蓦然伸手去胡乱抓住陈枭的肩膀,犹如高空坠落时抓住唯一的救命绳索。
“你别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他宛若失去清醒,嘴里语无伦次地说,“让一切过去吧,就那样算了吧……我不在乎。别再让我想起那些事了……”
“我真的不在乎了……”他眼眶通红,泪水零碎滴落,手里攥着陈枭的衣角,语气恳求:“我真的不想再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陈枭捧起他的脸,小心翼翼擦掉满脸泪水,“是不是刚刚睡觉做噩梦了?”说着,陈枭又摸摸他的额头,没发现有发热的迹象,说明并不是感冒。
不成想,这个问题会让沈翊赫然浑身僵住,他双眼含着泪,哽咽半晌才发怔地喃喃自语:“我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生病,你很好的。”陈枭安慰他,“午睡都容易做噩梦,现在醒过来,都会没事的。”
“我好像生病了……”沈翊置若罔闻,失了神般地重复:“我生病了。”
陈枭蹙着眉看他一副失魂落魄,脑子里还在想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沈翊下一秒就猝不及防扑过来,继而低下头发了狠地咬住他脖子。
剧痛令陈枭下意识做出举动,条件反射与理智骤然对抗,陈枭率先抬手回抱住他,极致的冷静让力度仍旧维持着温柔。
“你不是生病,你只是太想我了对吗?”陈枭忽略脖子上的疼痛,侧过头在他耳边细声细语,“我想起来了,是我没留纸条对吗?怪我不好。”
提及这件事,陈枭不禁又开始后悔,要是出门时未曾疏漏,倒也不至于让他如此不安。
此话一出,沈翊终于停住紧咬不放的举动,以非常缓慢又迟疑的速度松开伤口,滚烫的眼泪让他渐渐恢复清醒。
“骗子……”委屈的哭腔使话音断断续续,沈翊低头抵着陈枭的肩膀,他嘴里是很重的血腥味,同时还感到一阵心如刀绞。
“对不起,不是故意的……”他对方才一时的冲动感到无措,在自顾自念了几遍抱歉后,他又试探地凑近陈枭脖子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没关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陈枭摸了摸他的后脑,不断安抚着,“不是你的错,不用道歉。”
“我生病了……”沈翊哭着说,“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生病……”
“我们走吧……我真的不要留在这儿……”沈翊抬起头,很可怜地看着陈枭,“我们走吧,求求你了……”
反常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深夜,放在边上的馄饨冷到结了一层白色的浮油,陈枭好说歹说都没能哄劝他吃进一两口,最后还是半推半就地把他拉进被窝里,才算有了片刻的安分。
沈翊没睡着,手里还在抓着陈枭的衣角,泪水源源不断地从眼角流出,又滑落进鬓边的发丝里。
他不轻不重地捏着陈枭的手指,一边发问:“我真的只是做噩梦了吗?”
“嗯,应该是这个梦太长,所以把你吓到了。”陈枭说,“睡醒过来,都会好的。”
“陈枭,我是不是很麻烦啊?”沈翊数不清第几次问同样的问题。
陈枭依旧十分耐心地回答他:“不会的,一点也不麻烦。”
“我知道我很麻烦。”沈翊抬眼看看陈枭的脸,鼻尖的酸楚更重了,逼得泪水更加汹涌流淌,“其实,从来都没有人愿意这样对我。”
陈枭却笑了笑,低头在他眼角落下一吻,淡淡地说:“那还好,我是第一个。”
沈翊呆呆地看着陈枭脖子上的伤口,隐约能看见一抹暗红的印子,他伸手过去碰了碰,又立刻收回手进被子里。
他问:“我真的只是做噩梦吗?因为做噩梦就会害怕……害怕的时候……就会伤害你吗?”
“是啊,你一害怕就会咬人,还咬得很痛,”陈枭垂眸看着他,说:“下次还要这样吗?”
沈翊轻轻摇头:“不这样了。”接着,他又问:“你还疼吗?”
陈枭深吸一口气,像是感受片刻,才皱着眉说:“挺疼的。”
“对不起……”
“说错了,不是说这个。”陈枭只揉揉他的头发,“还记得要跟我说什么吗?”
沈翊伸手擦掉眼泪,嗓音沙哑地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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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知错能改的小沈,擦掉眼泪继续超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