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市。
距离年末仅剩两周,拖延已久的实验报告搁置在电脑中,数据内容的进度连一半都不到。
飞机落地的第二天清晨,一通电话打来,只睡了六小时不到的陈枭被催促着回校处理堆积的报告。
沈翊醒来时身边已然空无一人,他伸手覆在空落落的位置,如同感受着那一片的温度逐渐变冷。
床头边的柜子上如常留下便利贴,陈枭简单地留了几句话,无非就是督促他醒来一定谨记吃早餐之类的。
看完后,他把抽屉拉开,伸手把便利贴扔进去,接着起来去卫生间洗漱。
房子约莫五十平米左右,室内设计是温馨原木风,地面通铺浅棕色木地板,但似乎没什么久住的痕迹,一眼看过去,屋里的家具都挺少。
墙面左侧是一个三米高的玻璃柜子,里面放的奖牌和一些物理专业书籍。
独自在房里逛了一圈,沈翊发现厨房算是整个屋里最空的地方,别说锅碗瓢盆,连根筷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他洗漱完就去客厅的沙发坐下,正打算点个外卖凑合,结果刚打开外卖定位,屏幕上骤然一黑,随之跳出通话提示。
——是个陌生号码。
沈翊盯了三秒,指腹落下滑动接通。
沈翊往后靠着,整个人都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很快就听见熟悉的声音传出。
“睡醒了吗?”
沈翊仰头望着天花板,毫无情绪地说:“没有。”
陈枭一顿,问道:“起来有看到纸条吗?”
“看见了。”
“那你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便利贴的末尾确实留了号码,还顺带嘱咐过睡醒要第一时间打电话。只不过沈翊选择视若无睹,当做什么也没看见就扔进抽屉。
沈翊把手机移到眼前,沉默片刻,有些埋怨似的开口:“你总是在我睡着的时候走。”
听见这话,陈枭显然怔住,紧接着解释道:“你不是在睡觉吗?”
“你不能叫我吗?”
“那不是吵醒你了吗?”陈枭说,“你本来睡得就不多,平时还总犯困。”
沈翊撇撇嘴,想说些什么继续反驳,可又觉得这个话题再这么纠缠,就显得格外矫情。
他声音很低地嗯了下,算作结束话题的回应。
“那这次存我的号码了吗?”陈枭问。
“没有。”这倒是提醒沈翊,他放下举在耳边的手机,在屏幕上潦草点几下,给号码标上备注存进电话薄里。
“那能不能再加个微信?”陈枭的语气很轻,嗓音温和地像是打着商量:“这么久了,一直都没加回来呢。”
主要还是因为陈枭这段时间一直对他寸步不离,基本去哪就得跟到哪,两人这么紧密地粘在一起,一时间自然也不会想到还需要留什么联系方式。
但沈翊的心里还堵着气,一语不发地晾着陈枭好一会,随即才松口:“我加你吧。”
陈枭赶忙接话道:“我加了,你通过一下。”
话音刚落,屏幕上方果然弹出一条信息横幅,是好友申请。
沈翊摁下同意,紧接着再弹出一条视频申请。
申请的信息接二连三,沈翊本来还想继续闹别扭,不成想这份犹豫根本没撑过半分钟,心里就已经按捺不住要妥协,
“不能接吗?”低沉的声音响起,陈枭用极其平淡的语气缓缓说:“早上出门急,我还挺想看看你的……”
沈翊欲言又止:“也——”也不是不行。
“不会很久的……”
陈枭还在吞吞吐吐地说话,沈翊就已经不带一丝犹豫地点接通。
屏幕上很快出现两个摄像头框,一大一小地框着两人。
沈翊缩在沙发侧边,面无表情地攥着手机,只见陈枭穿着白色防护服,后面则是镶嵌在墙壁中的玻璃幕镜,但由于是反光的,并不能看清镜子后是什么。
四目相对的时候,陈枭见他仍旧板着脸,薄薄的眼皮低垂,左眼下方是那颗颜色浅淡的小痣,这副安静的模样仿佛随时都会窝在沙发睡着。
陈枭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擦屏幕,想要擦擦他总憔悴疲倦的脸,也想替他顺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
陈枭问:“在干什么?”
沈翊只露出半张脸,不动声色地将陈枭的框调到最大,才神色自若地回答:“这不是在和你打视频?”
“今天不想画画吗?”
“看情况,有时间的话。”忽然提及这事,沈翊困惑地说,“你问这个干嘛?”
“我好久没见过你画画了,”陈枭抿了抿唇,隔着屏幕眼巴巴地盯着他,“我想看你画画,可以吗?”
“画画有什么好看的?”沈翊轻皱起眉心,“那些笔刷估计都得洗洗,今天可能……”
可能是不太行,要是今天洗笔刷,起码也得等明天才能用。
“不然我一会回去的时候,路上再买点?”
沈翊摇摇头:“犯不着,我画材还很多。”
那天在出租屋随便整理,都能收拾出一大袋的画材。要说沈翊这几年来节俭倒是不假,但偏偏买画材这件事是个例外。
毕竟收集大牌颜料盘的爱好非常烧钱。
想到这里,沈翊默不作声地和陈枭对视僵持,最终他先败下阵,略显无奈地木着脸,表情还有点不情不愿:“你烦死人了……”
话说完,他起身去卧室,推开门进去后走到角落里,弯下身半蹲,伸手把地上的行李袋抓来,“刷”地一声拉开拉链。
手机被放在脚边,沈翊低头在包里翻找笔刷,嘴里还嘀嘀咕咕:“你真是有完没完?就要给我找事做……”
三十几支笔刷用皮筋捆着,沈翊拆开封口袋,松开皮筋后挑了几支不那么炸毛,算比较干净的笔刷。
“你要看色彩还是素描啊?”沈翊问完,又低头继续找炭笔和素描纸。
然而半晌都没等到回应,沈翊拿出一盒炭笔,回过头瞥了眼脚边的手机,却见屏幕上不知何时便已空无一人……
视频没挂断,只是陈枭人不知去了哪。
等到十分钟后,陈枭再回来时手上抱着一沓厚厚的报告,低头对着屏幕说:“刚刚同学叫我。”
沈翊蹲累了,干脆靠墙坐在地上,“你很忙吗?”
“最近应该是会有点忙——”
陈枭的话还没说完,另一道声音蓦然传来打断:“师哥!报告补完了吗?要不要一块去找教授啊?”
陈枭的表情一顿,抬头往前面看:“等下就去。”
“我们一起啊。”
“不了,我这还有事。”
说完,陈枭另只手拿起手机,移到跟前:“你是不是去拿画材了?今天可以用吗?”
“哦……”分散的注意力被拉回,沈翊迟钝地回答:“有的刷子应该还可以用。”
“我应该要晚点才可以回去,等下给你点外卖记得出去拿。”
沈翊:“不用。你先忙你的吧,挂了。”
陈枭提醒他:“那你记得给我发消息。”
左一句交代,右一句叮嘱,沈翊这回真听倦了,无可奈何地笑着说:“你什么时候话这么密了?”
得以见到他那双眼睛终于弯起来,连带着那颗小痣也动了动,陈枭好似达到目的般放下心,点点头依依不舍地说:“好,那我先挂了。”
结果这边通话刚结束,陈枭的信息就紧随而至。
【cx:好多报告(>_<),想回家找你。】
【Y:我把笔刷洗洗,明天就能画。想看什么?】
【cx:想看你画花。对了,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给花浇过水,你等会别又给它浇一趟。】
【Y:原来是你给它浇的,我以为昨晚下暴雨呢。】
【cx:是我浇多了么(>_<)?】
【Y:不多,刚好给它泡澡。】
“师哥,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陈枭渐渐敛起嘴角的笑意,将手机装进口袋。
男生小跑跟在后面,架在鼻梁的银框眼镜都晃得直往下滑。他抬手推上去,说:“师哥,教授刚刚说要晚点到,我们先过去吧。”
“知道了。”
正是中午的饭点时间,教室里没什么人,陈枭抱着报告和笔记本从后门进去,在末尾的位置落座。
“师哥,我这有个题不太会,能不能……”
“教授一会就来。”
一大堆报告被挪到桌角边,陈枭打开笔记本,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文档上。
“我爸说不懂的可以先问问同学……”边说着,男生搭在桌上的手缓缓爬向陈枭的手臂,行为隐约透露着几分暧昧。
“师哥,我们也算同学吧?”
男生刚拉近距离的下一秒,陈枭立刻扶着笔记本,连带着椅子都往一侧挪走。
他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题。”
男生脸色骤变,倒抽一口冷气正要当场发作,结果一听这话,顿时又不得不硬生生吞下。
男生牵强地扯着笑,打开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就是这道物理题,我怎么都解不开……”
陈枭停下打字的动作,目光转向他的屏幕,神色淡淡地扫了眼,伸手拿来纸笔,一语不发地列出解析过程。
男生试探性地询问:“师哥,要不你再给我讲讲这个题?”光是看着他冷峻的侧脸,男生心里都总没来由地犯怵。
陈枭在院里的名声不小,认识他的导师和教授挺多,而且旁人大多都习惯以“不近人情”这个词评价他,主要事实也的确如此。
平日除开实验小组的安排以外,陈枭从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交涉,在院里能和他说上几句话的,也就只有教授一类人。久而久之,大家便默认他性子是心高气傲,毕竟优秀的人再如何眼高于顶也不算稀奇。
男生还在发呆愣神的空隙,陈枭三分钟不到写完解析,内容占据半张纸,略显潦草的连笔字透露着不耐烦的情绪。
陈枭把答案推过去:“你先看。”
“可是我怎么都看不懂啊?”男生拿起来细细端详,但片刻不到,又愁眉苦脸地凑过去:“师哥,真的不会啊,量子力学好难啊……”
“难吗?”陈枭微微侧眸,眼神毫无波动地睨着对方。
“嗯嗯,物理真的太难了……”男生连连点头,心中意识到这是个巴结对方的好机会,于是放低声音乞求道:“师哥,你看能不能……”
陈枭根本不等后半句,径直断言:“不能。”
男生皱起眉:“不是,我没说完啊!”
陈枭继续敲键盘,丝毫不影响一心二用,“我没让你跟我说。”
“不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一次接一次的碰壁,男生简直不可置信,“我都跟你耗这么长时间,你难道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陈枭保持沉默不语,反倒激得男生更加来气,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压根没半点着落和回应。
“陈枭,我知道的……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啊。”男生深吸着调整语气,试图让自己平静,“我们既然是一样的,那你应该也对我……?”
陈枭想也没想:“我们不一样。”
男生彻底沉着脸,干脆破罐子破摔:“我们哪儿不一样?我知道你也喜欢男的,我也喜欢啊,这有什么不一样?”
陈枭平静又冷淡,一字一顿犹如在强调:“我不会帮你写论文的。”
话落的一刻,男生宛若被揭穿内心最隐秘的事情,羞耻心赫然爆发猛涨,气血蓦地从脚底直窜头顶,脖子如同被无形的手用力掐住喘不上气,脸上犹如煮开的沸水,烫得直发红。
男生不死心地嘴硬:“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视线移到纸张上的答案,陈枭:“还有,这是数学题。”
“……”
“下次分不清科目的话,还是先问问你爸吧。”陈枭敲完文章的末尾,合上电脑。
“毕竟他也是你的教授。”
“……”
直到目送陈枭的背影在走廊消失,男生终于隐忍不住怒火,蓦地一把攥起纸张狠狠揉成团,然后扬手扔出去。
男生嘴里愤愤地骂了句脏话,心里更是纳闷无比。
陈枭的性取向在院里本就不是秘密,因为和他表白过的不管男女,最终都只会得到一句礼貌性的“我有男朋友了”,这话乍一听还挺唬人,信或不信都各占一半。
而男生则属于不信陈枭有男朋友,却笃定陈枭是个同性恋的人。
男生屡次三番巴结讨好,也的确因为临近年底,再不久便要收拾收拾准备毕业。
只是没料到身为教授的父亲却不断施压,还曾放话若是交不出像样的成果,男生便只有延毕。
如此情急的状况,男生只能慌不择路地试图在陈枭身上找办法,甚至还荒谬地想过这事要真能成,等毕业再甩掉也不是难事。
却不成想,这事恰恰就难在开头。
亦或者,陈枭这么久以来根本就没正眼瞧过他。
*
G市的温度不比临沣,气温倒是更加暖和,虽然处于十度左右,但是太阳出得勤,光是晒一会很快就能回温。
笔刷洗完晾在阳台,沈翊双手叉着腰在门口站了会,直到感觉身体暖烘烘的才转身回屋。
画架和置物架都已经重新装好,他慢腾腾地坐在折叠椅,拿出画纸裱上,转而又挑了支趁手的铅笔。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段时间过于懈怠,沈翊握笔的动作莫名紧张,甚至还有种没来由的生疏感。
沈翊没多在意,甩甩手腕活动半晌后,再次握住笔,尾指惯性地抵在纸面上。
利落的线条逐渐浮现,与此同时,他的脑中也在不断构思画面场景。
——是一幅树林夜景图。
黑蓝的深邃夜空占据三分之二的视角,如同以往,仍旧没有任何星星点缀,孤寂静谧的树林中散发着沉闷又潮湿的冷雾,越往深处,颜色便会愈发浓稠绵密……
忽然间,昏暗的树叶悄无声息地一动!
沈翊蓦然愣住,满脸茫然地凝视着画上那因为过于歪斜而变形的树叶。
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了眼握笔的右手,却见腕处的颤抖正不断蔓延至手心。
恍惚间,他有些握不住笔了。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铅笔便随之应声落地,沈翊被这轻微的声音惊醒。
他握住手心,转而又俯身去捡起地上的笔。
可这一刻,却不知为何的,他开始刻意避开见到手心的那道疤。
这时,置物架上传来闷重的“嗡嗡”声,沈翊抬头瞥了眼,接着拿过手机一看。
——是陈枭发来的信息。
【cx:实验报告出了点问题,这两天可能要通宵解决,我还要再晚一点才能回去了。】
【cx:抱歉(>_<)】
【cx:怎么不理我,是去睡午觉了吗?】
【cx:那等你睡醒回我好吗?到时候我再给你打电话吧(>_<)】
【cx:也不要忘记吃饭(>_<)】
沈翊想要抬起指尖打字,一心想回复信息,可偏偏这回他连手机都拿不稳了。
和那支笔一样,“啪”地一下掉在地面。
沈翊心生无措也感到浑身僵硬,连同后背都开始止不住地发冷,适才晒在身上的那点温度也早就逃窜得毫无踪影。
脑海混乱之际,他好像模糊地意识到什么。
他对这样的反应和场面并不陌生,甚至谈得上熟悉。
比如,他拿不起画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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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黏黏糊糊的小情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