堵塞的道路车况,久久未接通的电话,这无一不在催发焦躁的情绪。
陈枭低眸看了眼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是沈翊发来的。
【Y:今天有时间回来吗?】
【Y:陈老师来找你了。】
……
再往下看,就是陈枭连打了十几个通话,都显示未接通。
沙发上的手机反复亮起白光,嗡嗡的震动声微乎其微,紧接着就被厨房里传出的炒菜声覆盖。
由于前段时间睡眠不好,沈翊干脆将手机调成静音。
厨房里的抽烟机还在运作,浓郁的菜香还是无可避免地飘了出来。
棉花趴在沈翊的腿上,时不时还用毛茸茸的脑袋去蹭他手心,模样看着乖巧粘人,可就是实在有些沉。
沈翊抱了一会打算把它放回地上,结果它又不高兴地撞他的小腿,直接蛮不讲理地趴脚背上。
沈翊见状,俯身去碰了碰淡粉色的兔耳朵,真心实意地评价:“你真的重死了……”
话音刚落,玄关响起输密码的“滴滴”声,紧接着就被推开——
陈枭一进来,视线在屋里很快地扫了一遍,直到看见坐在饭桌前的沈翊,那颗危楼高悬的心才被重新摁回去。
“你……”陈枭是跑回来的,剧烈的心跳速度在慢慢降下来,口中抑制不住地喘着粗气。
沈翊也是一怔,然后伸手抱起趴在脚背的棉花,语气淡淡地问:“回来这么快?”
陈枭迈开步子,嘴唇微动想说话,这时陈康年端着两碟菜从厨房里出来,恰好一眼就看见走过来的陈枭。
陈康年的脚步一顿,又继续走到桌边,放下菜碟:“学校的事情忙完了?”
必然是没有的,陈枭是趁着三小时的休息时间,争分夺秒赶回来的。
陈枭:“反正也没什么事。”
这话没什么信服力,不过陈康年现在没心情揭穿,听完后点点头说:“坐下吃饭。”
“……”陈枭愣了几秒,接着和旁边的沈翊对视一眼,仿佛在问:什么事也没有吗?
单纯就吃个饭?
沈翊耸耸肩,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在门口看见来人是陈康年的时候,沈翊也吓了一跳,毫不夸张地说,他连心跳都漏跳好几下。
“沈翊,洗个手吃饭吧,”陈康年说,“让棉花睡地上,别老抱着它,它现在都十斤重了。”
沈翊的内心为“十斤重”小小地震撼了下,随即老老实实地把棉花放回地板,转身去厨房洗手。
陈枭的目光紧紧粘在他身上,不由自主地也跟了过去。
开关一拧,水流声响起。
陈枭站在后面,压低声音问:“我爸来多久了?有跟你说什么吗?”
“没多久,陈老师一来,我就给你发了信息。”沈翊搓着手心,回答:“谁知道你回来这么快。”
“抱歉,我忘了他前两天打过电话说要来……”陈枭伸手去勾住他的尾指,讨好地晃了晃,“我的问题……”
沈翊冷笑一声什么也没说,却腹诽:你的问题可多了去。
沈翊现在倒是能看出,陈枭压根就没记住补“药丸”这事。
“洗你的手,出去吃饭了。”沈翊自顾抽回来,顺带在对方的手背上拍了下,力度不轻不重。
饭桌上格外沉静,陈康年给他们提前盛了汤,见沈翊坐下后,便提醒:“汤还热,别烫着。”
沈翊嗯了声,和陈枭同时拿起跟前的筷子。
“爸,你今天来怎么没给我打电话?”陈枭打破此时的安静,说:“我好找时间接你。”
闻言,陈康年眉头一挑:“你平时还有自己的时间?”
陈枭以往倒是都有请假去车站接风,陈康年来这里的频率不算太少,一来二去自然就对这地方熟悉多了,这次也是想到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就提前过来,压根没想过还得打什么招呼。
陈康年本意是想给多月不见的孩子一个惊喜,却不料,这俩孩子反倒给了一个血压骤升的惊喜。
陈枭:“……”
陈康年:“我自己开车过来的,这不是快过年了?想着你要是没买到票,刚好接你回去。”
陈枭:“不用这么麻烦的。”
“来都来了。”陈康年夹起碟里的白灼虾,放到陈枭碗里,说:“还有,食不言。”
陈枭顿时噤声:“……”
在陈枭的印象里,家中貌似从来没有什么饭桌规矩,也没有食不言这一说。
这顿饭除了陈康年,另外两人皆是食不知味。
陈枭收拾碗筷去厨房,陈康年把沈翊叫去沙发那头,面对面地坐下。
“回来多久了?”陈康年声音平静地问。
沈翊老实回答:“一个半月左右吧。”
陈康年轻轻点头,目光时不时在他身上打量:“这些年,出去读书怎么样?”
沈翊淡淡地说:“一切都好。”
“心里怨老师吗?”
“从来没有的事。”
“那你回来这么久,是不是也没想过来见见老师?”
沈翊蓦然语塞,脑子蓦然宕机。厨房里的陈枭很快洗完碗出来,手上的水都没来得及擦干,直奔沙发,然后坐在沈翊的旁边。
结果刚坐下,陈康年又朝陈枭抬了抬下巴,说:“你冰箱不是有水果吗?去切点过来。”
陈枭:“……”
这支开人的目的简直太过明显,陈康年本身一直都是待人温和的态度,今天这一出,倒让陈枭不知所措了。
从回到家、吃完饭,陈枭都推测不出陈康年到底是什么心情……
最后在陈康年的注视下,陈枭只得再次起身,又进厨房。
沈翊感觉自己像在夹缝中生存,开口不是,不开口也不是,毕竟这件事按理说,还是他和陈枭的不对,就算陈康年要斥责,要重骂,那都是理应承受的。
可偏偏陈康年的态度不冷不热,让人捉摸不透。
“沈翊—— ”陈康年的声音又响起。
沈翊登时挺直后腰,脑子里也停止胡思乱想,嘴里立刻回应:“在、在的……”
他反应太过紧张,陈康年忍不住放软语气:“是不是不想见老师?”
“真没有的事……”
“那我今天要是没来,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沈翊抿了抿唇,低着头不知如何回答。
或者说,他有点不敢回答,不敢坦白他们要继续在一起的决定,这要换了旁人自然没什么可犹豫,但现在问题是,这个人是陈康年。
是陈枭的父亲,也是他曾经最重视的老师。
陈康年没有要步步紧逼的打算,于是不着痕迹地将话题一转:“其实我也算了解陈枭,他从小就性子固执,认定了什么,就肯定不愿意改。”
沈翊明白这是为缓解氛围,但也只能牵强地扯出一个笑:“是吗。”
“是啊,他以前不会的题,都会来找我教他……”陈康年深吸一口气,再缓慢叹出,一边回忆着心中也跟着感到慷慨,“但也只让我教他一遍,后面他要再不会,就死脑筋地抄答案过程,抄到自己能理解,抄到能彻底记住正确的答案。”
“他就是固执到这个地步,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从不会过多插手他的选择……”
说着,陈康年渐渐回归正事:“可独独,在你们这件事上,我大概还是处理得不够妥当。”
“不是……”听到这里,沈翊心生焦急,连忙说:“你的处理方式没有问题……我从没有想过要埋怨任何人!也没有想过这辈子都不愿意见你……”
沈翊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只是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陈康年:“当初我也要你出国的,我也让你和他分开,你那心里真就没恨过我吗?”
沈翊:“我那时候都才十七,本来就哪儿也去不了,我妈肯带我走,你能帮我求求情,让我有书读,有去处,这已经是很好的选择了。”
朱婉清要出国是既定的事实,任谁也改变不了,她不是因为沈翊,也不是因为破裂的婚姻,仅仅为她自己的事业。
至于沈翊,不过是她顺带的。
但凡沈翊那时候没有签下转学申请书,没能跟着朱婉清出国,那他很大可能要么未成年就没有监护人,要么落在沈家峻的手里,那这一生才算是毁得彻底。
在这样的情况下,定然是没有两全之法。
这时,陈枭端着一盆湿淋淋的青提出来,放到桌上后,转身再次坐在沈翊的旁边。
陈枭强行进入此时的谈话,解释道:“我没想过要瞒着您,只是今天碰了巧,我本来打算过年那会再和您说的。”
陈康年:“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陈枭:“如果您能同意,我就继续和他在一起,如果您还是不同意,我就和他住在这里,继续在一起。”
“那你的意思是,就非得是他?”陈康年心累地叹了口气。
陈康年很清楚陈枭的固执,但也真的没有想过,这份固执会坚持八年之久。陈康年原本以为,高中时期的情窦初开很寻常可见,所以也对此放平过心态,从没有想过要刻意纠正陈枭的性取向,是想着一切都顺其自然没有什么不好。
内心在道德的边缘剧烈挣扎,沈翊最后还是没忍住,满怀歉疚地说:“对不起,如果您确实无法接受……”
话未说完,沈翊的声音一滞,他扭头看了眼突然被拽住的衣角,再抬头就看见陈枭眼里的无措和阻拦。
沈翊直接无视掉,继续说:“那我也只能和您说句对不住了,您当年真的对我有过非常多帮助,我都有一一记在心里,要是这辈子能报答的话,我肯定什么都可以答应您。”
“但是陈枭,真的不行……”
话说到这里,聚集目光于一身的沈翊莫名感到紧张不已,不禁停顿片刻,调整好语气才接着说:“您要是真的完全接受不了,我也会自觉避免出现在您的生活里,以免对您造成不必要的困扰。”
“……”
陈康年的视线在他们脸上来回看了又看,忽而在不经意间瞥见沈翊搭在棉花头上的右手。
手心那道粗厚的伤疤骇人可怖,陈康年只盯一眼就觉心惊,下意识问了句:“手怎么样了?”
“……噢,不、不疼了……”沈翊蓦地收回手,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现在都没感觉了。”
“那就好……”陈康年似乎还没能从方才的谈话中回过神,直到沉默半晌,才开口:“以后要小心点。”
沈翊连连点头:“嗯,一定会的。”
“陈枭还不回学校吗?”陈康年的注意又落在了陈枭身上,念叨起来:“明年都要毕业了,没有休息时间就别老折腾自己。”
陈枭倍感无奈地低声喊:“爸,你就让我呆一会吧……”
“现在叫我爸了,刚刚不是还一口一个您吗?”陈康年没好气地说,“谁家孩子叫爸爸,还得时不时叫您您您的?你这是在和我闹情绪吗?”
陈枭解释说:“当然没有……我只是看重这件事,同时也尊重你的看法。”
陈康年这回一语道破:“尊重但是不在意,对吧?”
陈枭的眼里掩不住失落:“那您还是不同意么?”
陈康年的心口堵着一口气,撇开视线,语气依旧缓和不了半分:“我有说什么吗。”
然而话音刚落,垂头丧气的两人顿时不约而同地抬头,再接着彼此对视一眼,都清晰地看见了对方眼里的错愕和愣怔。
过度的不可置信让沈翊的声音都在发颤,他眼神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陈康年的脸色,试探地问:“那、你是同意了?”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陈康年叹着气,手掌轻轻拍了拍膝盖,表情更是无可奈何:“我难不成还能再拆你们个十年八年的?”
算了吧,谁都不想再折腾了。陈康年的心中彻底止不住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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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真正的“爹系”老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