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陈康年回到家里,手里拎着几袋特产走到门口,朝里面喊了句陈枭,叫人出来帮忙拎东西。
沈翊正好在小院里跟棉花玩,见状赶忙过去想帮忙提东西。
“我来我来——”陈康年见到他伸过来的右手,被那道疤吓得连声说:“我来就行,你先回屋!”
“啊行……”沈翊悻悻收回手,亦步亦趋地跟着进屋。
陈康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没歇太久便脚不沾地去洗了澡,然后开始准备晚饭。
接近傍晚这会,三人围在饭桌吃饭,从未缺席的热汤在桌角边冒热气,三碟丰盛的大菜摆在中间。
陈康年边吃,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即使饭桌人再少,也从不让氛围冷清。
“年年去,年年念叨我,”陈康年叹口气,无奈地说:“来来回回都是叮嘱那些事儿,我听着耳朵都麻。”
“那明年不去了。”陈枭接话道。
所谓的来来回回那些事儿,无非就是总催着陈康年续弦的事,不然就是给陈枭介绍对象的事,总之催完大的,还得催小的。
唯一不知情的沈翊在旁只能听个大概,实际情况还是猜不出来。
他心不在焉地吃着饭,等到差不多合适结束的时候,跟着陈枭进厨房洗碗。
“哎,陈老师刚刚说的什么啊?”沈翊凑到后边,好奇地追问。
陈枭刷着碗,想了想才回答:“可能是说我毕业后的事情吧,不过我也不记得是哪家亲戚了。”
“那现在怎么都不带你啊?”沈翊开玩笑地说,“是不是你小时候闹腾,所以就不带你?”
“可能是吧。”陈枭面色平静,语气淡淡:“其实很早前去过一次,那天有个外戚,因为喝多了就过来问我,知不知道我妈在哪。”
沈翊的表情一怔,当即没反应过来。
陈枭继续说:“我说不知道,他说就是我妈不要我了。”
沈翊彻底愣住,说不出话:“我……”
“我妈是难产去世的。”陈枭回过头,目光被沈翊呆怔的表情填满。
这件事在亲戚间传得人尽皆知,不过大多数人都只会在背地里议论几句,好歹是不会放在明面上置喙,可恰巧那天有人在酒席喝得上头,一见到坐在椅子上闷声不吭的陈枭,嘴里也愣是没管住,上前就是一通胡言乱语地逗小孩。
等到陈康年和老友寒暄完,下楼才发现陈枭早都跑出去蹲守在自家的轿车旁 ,小孩的脸皮本来就薄,很快被冻伤发红,却忍着不肯哭出声,就是固执地攥着冰冷的车把手,非说着要回家找妈妈。
实则,不过是回家找妈妈的照片。
向来好脾气的陈康年第一次沉着脸,不管那家亲戚如何赔礼致歉,都表示从此不会再往来。
也从那天后,陈康年再也没带陈枭出去见任何亲戚。
“……”沈翊抿了抿干涩的唇,视线在地板停留几秒,接着又小心翼翼地望向陈枭。
沈翊感觉说错话了,说话的声音细微:“对不起……”
“不关你事,你只是不知道。”
陈枭把洗干净的碗叠好,放进消毒柜里,然后擦干手才去摸了摸沈翊的额头。
“行了,别一直这副表情。”陈枭笑着捏住他下巴,把低垂丧气的脑袋给抬起,又问:“应该是退烧了,头还疼吗?”
沈翊小声回答:“一点也不……”
发烧早在昨天就好了,可现在心里那股沉闷的钝痛,还在不断来回拉扯,沈翊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就好像一枚尖锐的钉子被很慢又很深地敲进心脏。
这种心脏抽痛的病是不是就没救了?
*
愧疚感一直在内心生根发芽,沈翊连续好几天都不敢再和陈枭搭话,生怕自己再说些不好听的,平白无故惹人伤心。
陈枭反而是真的没在意,黏他的程度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异常。
这天清早,被窝里的沈翊被摇醒,他迷迷蒙蒙地睁眼,问了声干什么……
“要起来了,我爸说带你出去。”
“去哪啊……”沈翊浑身发软地趴在床边,双手都已经垂在地面,然后有气无力地抬起来去拽陈枭的衣角。
陈枭看着他这副焉了吧唧的样子,没忍住低声笑了笑,伸手去把他扶起来,然后说:“去见我妈。”
“什么……?”沈翊没睡醒,也没听清,嘴里还问着话,人已经坐起来,一脸困倦地去抱住陈枭的腰,想要靠着继续睡。
陈枭张开手替他梳了梳翘起来的头发,很是耐心地重复道:“要去见妈妈了。”
话音刚落,沈翊紧闭的眼睛登时睁开,茫然又错愕地抬头:“谁?”
陈枭:“我妈。”
沈翊简直不可置信:“我也可以去吗?”
“你当然要去啊。”陈枭说,“今天要去给我妈扫墓,我爸让我上来叫你一起去见见。”
沈翊的脑子里只剩下不知所措:“那我……”
陈枭提醒他:“起来换衣服。”
沈翊立马噢了好几声,顿时整个人都精神抖擞下床,急忙跑去衣柜翻衣服。
墓园很冷清,大概是临近春节的时段,来探望的人才会少之又少。
秦冬凌葬在日光最充足的位置,金灿灿的光线落下,驱散黑白照上沉闷潮湿的灰暗,使其变得更加明亮耀眼。
照片中的她总是微微扬起嘴角,弯弯如月牙的眼睛漆黑通透,神色一如既往温和。
陈康年半蹲下来,将怀里那束茉莉花放到碑前,然后才抬眸深深地凝望眼前的爱人。
陈康年缓缓张口,话还未说出,眼眶倏地红了,连同积攒的千言万语和日夜的思念都变成很轻的叹息。
“我之前给你说过好多次的那个学生,今天也来了。”陈康年牵强地扯动唇角,笑着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喜欢他的,所以叫他也来见见你。”
回答陈康年的只有微乎其微的风声,和周遭窸窸窣窣的树叶声响。
陈康年便继续说:“这陈枭跟你一样,脾气固执又倔,就这么跟自己,也跟我耗了八九年,你说当初的你是不是也这样?”
“说起来,他确实跟你一样呢,”陈康年回想起过往,忽然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小小年纪不学好,跟你一样早恋。”
“不过就这么一次没学好,都吃了不少苦头啊……”陈康年叹着叹着,慢慢地起身坐在了墓碑旁,继续在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而且这俩孩子吃的苦,比我们那时候还要多。”
“你说你吧,孩子的事怎么也不管管,陈枭也是你的孩子啊……”
“丢给我一个人这么多年,我每天要惦记着你,哪里还有这么多时间带孩子?”
“他身上净有你的好,我那些不好全都有,总是不爱说话,藏心事还一根筋。”
“你以前不就经常说我是哑巴吗?”陈康年的声音逐渐哽咽,“我现在天天找你说话,你是不是又要嫌我吵?”
墓碑不再是墓碑,陈康年只当是平常地坐在爱人身边,却仍旧止不住长吁短叹地念叨。
偌大的墓园,斑驳的树影在地上随风飘,他们站在日光的正中心,很浅的暖意逐渐从心中点点蔓延。
沈翊站在一旁,当不经意间与碑上的照片视线相接时,空气里那阵淡淡的花香迎面扑来,宛若一双手在很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再以同样温和的目光端详他。
沈翊不由自主地凝神,耳边依旧是听见风吹叶摇的声音,可又似乎与以往的大有不同。
人的思念,总会赋予许多事物不一样的意义。
这就好比,人们常常将离世的亲人,视作天上的星星,星星一闪一闪时,就是同样在思念彼此。
可星星永远都在闪。
这是否代表,思念也是永恒的。
在时间都在放慢的几秒中,沈翊很小声地在心里喊了一句妈妈,但很快,他又被自己这声自顾自的试探给惊到。
虽然陈老师刚刚是有说过,秦冬凌肯定会喜欢他,但是怎么能确保是真的肯定喜欢呢?
沈翊逐渐陷入沉思,他在学校里明明不是成绩优异的学生,甚至连老实本分都算不上,抽烟打架处分样样都沾,压根也没让陈老师省心过。
至于当大人眼里的小孩,那更不用提了,朱婉清一点都不喜欢他。
连他自己的妈妈都不喜欢他,陈枭的妈妈又怎么会喜欢他?
陈康年以前在秦冬凌这里提起过他,是怎样提起呢?是提起那个打架被处分的学生,还是提起那位因为不听话,最后转学出国的学生?
想到这里,沈翊还是会为此感到难过,同时懊恼又后悔,为什么自己不能从小就很聪明,为什么不能再听话多点,为什么不能再多点讨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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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豹豹猫猫……(学沈翊说话)谁说这沈翊不可爱啊,这沈翊简直太可爱了。
陈枭:所见略同>_<
沈翊:……把可爱换成牛逼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