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唉,别哭了,你哥的被子不是拿来给你擤大鼻涕的。”
猴子三番五次的不能救主,自觉没脸存活于世,埋首在他哥的腿上,泣不成声。
周陆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因为背上有伤,所以只能在腰间垫着枕头,靠坐在病床上,拖着残躯,安抚没断奶的孩子。
猴子在把自己哭断气之前,终于舍得抬起他尊贵且齁沉的头颅。
眼泪汪汪的望着他的老妈子,哭哭啼啼的说:“哥,你真的不怪我吗?我那么没用,不但害你摔断胳膊,破了相,还有可能留下失禁的后遗症,甚至由着那老流氓肆无忌惮的欺负你,站在你脸上撒尿,我都...唔...”
周陆生匀着呼吸,强忍着伤口处传来的阵阵灼烧感,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侮辱自己耳朵的话来。
眼明手快的捂住了喇叭口,将剩余的哭声统统镇压了回去。
“不许再嚎,医院不让大声喧哗,你要是被人逮了,我现在半身不遂的,可没法见义勇为,解救小动物啊!”
猴子举起双手,不敢轻举妄动,怕牵扯到到他哥未愈的伤口,只是冲他眨巴了两下眼睛,示意听懂了。
周陆生空手而出,满载而归,腻了一手心的眼泪和鼻涕,“咦,埋汰死了,过来,哥给你擦擦脸。”
猴子每次闯祸后,就会乖得没边儿。
他扶着床边,将那张浆糊似的脸凑到他哥身前,习以为常的闭上眼,等待周保姆替他擦猴屁股。
向野不知何时走进了病房,站在门口的过道里,冷眼旁观着眼前兄友弟恭的温情画面。
此时阿杜老师感同身受的唱道: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一方天地,容不下三个人的感情,不甘心被比下去的向野这会多少有些孩子气,想要为难扰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
“野哥?你来了,人送走了?”
祸首的弟弟肿着两个大眼泡,率先发现了向野的存在。
“嗯”,向野不冷不热的应了一声,挂着一张苦大仇深,被人刨了祖坟的冷脸。
捡起地上的一大包药盒,目不斜视的径直走向猴子,一股脑的塞进他怀里,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疾步往外走去。
周陆生的视线从发现向野开始,就一直黏在他身上。
但野哥似乎毫无察觉,全程没有施舍给他一个眼神,更别提开金口说一句关心话了。
周陆生被他的举动,弄得心慌意乱。
就跟猫儿偷腥时,被自家主子逮了个正着一样,愣怔的看着主子进来又出去,马上就要消失在门口了......
周陆生顾不得脸面,紧急叫停了向野即将迈出门的脚步。
“哎,等一下!”
向野刚抬起的脚悬在半空中,下一秒果断被收回.
但他的手还握着门把手,只是微微向后偏了一下头,问:“还有事?”
听不出任何情绪,周陆生云里雾里的,还没意识到自己犯下的滔天罪行。
谁惹着向野了吗?怎么感觉他今天火气有点大,回个话连头都不转过来。
偷腥的猫儿用口型跟猴子比划道:“你惹着他了?”
猴子无辜的瞪大双眼,摊开手掌,耸了耸肩,无声道:“没有啊。”
那难道是我?
但我今天忙着被世界拯救,还没来得及勾搭他,什么时候得罪的人?
“到底有没有?没事我走了。”被勾搭的对象不耐烦的追问了一句。
周陆生伏在床边,声嘶力竭的大喊道:“哎——有事,有事,天大的事!”
为了凸显人物的悲惨,博取观众的同情,周影帝特意加上了夸张的肢体动作。
伸出侥幸完好的左胳膊,拼命往回划拉向野的背影,试图把他从门口拉回来。
向野背对着病床上的人,心头涌上了只有在面对猴子那个缺心眼时才有的无力感。
不怪他俩能成为相亲相爱的好兄弟呢,都一个德行!
门被重新关上,向野一回头就看见周姓演员,演技精湛且十分敬业。
即使疼得龇牙咧嘴,冷汗直流,依旧身残志坚的向他奋力招手。
心头堆积的乌云,稍微消散了些。
他放下身段,纡尊降贵的配合着周陆生的动作。
他每划拉一下,向野就往前走一步,短短的几步路,走得跟道士招魂似的。
仪式结束后,周道士的左臂也彻底歇菜了。
招来的人很有眼力见儿的俯下身,单手托起病号搭在床边的胳膊,小心的将他扶回了靠枕上。
周陆生腆着老脸,忙活半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来人,生怕一不留神又跑了。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无酒也壮怂人胆,狗狗祟祟的抓住了向野垂在床边的手。
他压根没敢用劲儿,给对方留足了轻易就能挣脱的机会。
向野面不改色的垂眼注视着两人纠缠在一起的手指,心里犹如一锅滚烫的热油里,不慎溅入了一滴水珠。
一滴而已,但足以沸腾起一片油花。
他紧急开启了头脑风暴,眼前的人是个脆皮的伤员,是件不经摔的易碎品,不能用蛮力拉扯。
万一他想不开或者我想不开,两人一冲动,再给撂地上一回,那谁都赔不起。
而且之前又不是没接触过,他还主动搭过我额头呢,我拉一下手怎么了,算是礼尚往来。
反正......反正拉一下手也没什么,人际交往中,这样触碰的行为再正常不过,要是放在朋友和兄弟之间就更合理了。
刚才他还给猴子擦脸呢,那架势比跟我亲昵多了。
野哥不愧是能撑起一片天的一家之主。
形势如此紧迫,他还能临危不惧,就客观事实缜密分析,再通过各种举例和对比论证。
最终得出再合理不过的结论:拉手不是什么大事!
为了让自己的结论更具说服力,他还欲盖弥彰的回握住了周陆生的手。
房内的空气渐渐停滞,紧闭的窗户里吹不进一点风,周遭的喧嚣声好像也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两颗跳动频率不相上下的心,藏在无人窥探的内里,跃跃欲试,疯狂躁动着。
许是闹腾得太厉害了,有人耐心告罄,竟然生出一丝冲动,想要跨越眼前不可逾越的深渊,跳到对面去安抚那颗冷落许久的心。
台上的两位主演默契十足,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打定主意似的等对方先开口。
这种无视他人感受,不顾观众死活的表演形式,终于遭到了为广大群众勇敢发声的猴子的严正谴责。
“我说两位哥哥,你俩都抓着手看大半天了,一句话都不说,是在通过手指的触碰,用意念交流吗?”
双方如梦初醒般惊觉,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
有个没眼色的孩子在边上,两位家长的二人世界没法深入交流。
于是周大哥随便找了个借口,将这位碍事的主儿请了出去。
“那什么,猴子,你别在这站岗了,回家去给我拿一趟洗漱用品,还有换洗的衣服。”
周陆生头一次使唤猴子使唤的这么心虚,理不直气不壮。
猴子倒是乐得替他哥跑腿办事,他心怀愧疚,正愁找不到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得令后一刻不耽误,翻身上马去办正事了。
午后的太阳灿烂耀眼,金色的光束斜斜的照进窗户,洋洋洒洒的铺满了整个病房。
周陆生身前的被子被他搅得一团糟,皱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他本人倒是异常乖巧。
在光晕中微微垂着头,连发丝都显得格外服帖,后背挺的板直,跟个小学生似的正襟危坐在床头,忐忑不安地等待老师的问话。
“很疼吗?”
“什么?”小学生过于紧张,一下没反应过来。
“我说,是不是很疼,我看你坐得这么端正,是不是背上的伤很疼,靠着难受啊。”
“哦是,对,有点疼。”
周陆生刚说完,又急忙改口,“不是有点,是很疼,活了三十年,头一回遭这么大的罪,可难为死我了。”
“你自找的,怪谁?”
向野压根不吃他卖惨这一套。
周陆生被噎了一句,乖巧小学生的形象,维持了不到三秒钟,便亲自揭了这张装嫩的皮。
他拧起眉头,怒视对方,打心底里不愿相信,一向被外人当做贴心小棉袄的向野,会对自己说出这么惨无人道的风凉话来。
“不是,野儿,哥不求你有多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只盼着你还未泯灭人性,对死里逃生,且身心交瘁的老哥哥,说句暖心窝子的话。”
向野冷笑一声,不为所动:“你不说没事吗?还用得着我哄?”
周陆生:“我......”
“再说了,不是有猴子心疼你吗?还轮得到我这个外人?”
“当然......”
向野没打算给庭审犯开口喊冤的机会,持续输出火力猛攻:“我不比他,跟你亲近惯了,对你的一切喜好都了如指掌,张嘴就知道该说什么话,讨你的欢心。
我就是一个粗人,笨嘴拙舌的,怕哄不好反倒给你添堵,让你心烦。
只能默默无闻的替你跑跑腿,打打杂,解决个流氓无赖闹事的,到头来也落不下个好。
哎,这个中滋味,又有谁能体会呢?”
周陆生从一开始的急于解释,到后面不动声色的瞧着向野跟自己诉不满,表功劳,蓦地笑了起来,“野儿,你不会是在......”
向野抬眼望向周陆生,等着他的后半句。
他想说你不会是在吃醋吧,但碍于两人正牵着手,气氛有点黏糊,太过暧昧的话反倒不好说出口,于是换了个说辞。
“你不会是在跟猴子争,谁是我最好的弟弟吧?这么幼稚?”
向野就坡下驴,顺着他的话说:“那谁是你最好的弟弟?”
“都是啊,不分伯仲。”
“必须选一个呢?”
此话一出,周陆生闪现电视剧里,婆媳大战中的经典问题,恨不能倒回去扇自己两巴掌,让你嘴贱。
周陆生沉思片刻,一脸严肃的回:“选你,一定是你。”
猴子对不住啊,哥一把岁数了,得先追求自己的幸福,就暂时委屈你一下了。
向野耐人寻味的“噢”了一声,脸上终于露出点满意的笑容。
周陆生见势头正好,想乘胜追击,多卖弄几句甜言蜜语讨美人欢心。
但一向对周陆生关照有加的老天爷,顾念他此时伤势未愈,且极有可能已经神志不清。
怕这冒失鬼献殷勤太过火,当即派出人美心善的护士小姐姐,强硬的打断了他伺机求偶的行为。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向野以闪电般的速度松开了周陆生的手指,迅速后撤一步,贴着墙边,开始低头思过。
凛冽刺骨的寒风在病房外徘徊已久,终于找到了侵入口,跟随着护士的脚步一起席卷了室内所有的温度和柔情。
它让一切美好的假象难以维持,让先前忽略的鸿沟也显露无疑。
在和煦的阳光下,在微冷的空气中,一个躲在角落,不敢直视内心的胆小鬼,正强装镇定的掩饰着内心的慌张无措。
差一点就失足葬身了!
护士帮周陆生打好吊瓶,又嘱咐了一堆注意事项才离开。
向野慢吞吞的走上前,将床头的高度往下降了一节,好让周陆生能靠得舒服点。
“生哥,你睡会吧,我守着你。”
周陆生确实难受的紧,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只是怕身边人担心,硬撑罢了。
向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的玩着无声的消消乐,时不时的起身查看一下周陆生的输液袋。
一直坚守到晚上九点多,猴子才匆匆赶来换班。
临走前,他将猴子拉到门口,低声说:“生哥刚打完点滴,一直昏睡着,连晚饭都没吃。要是一会儿他醒了,你记得给他喂点吃得。
护士说了好多注意事项,我都发你微信了,你要是记不住,就截个图。
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别背着我们自个当大人,知会我一声,我一直都在。”
“好嘞,野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我哥不会有事的。”
猴子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说这话,向野不好当面打人脸,便拍了拍肩膀,祈求他能安分守己,少出点幺蛾子祸害他哥。
生哥好人有好报,希望你的命够硬,能挺到下次见面。
向野在回去的路上,心里默默为周陆生提前点了一排小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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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壮胆呢?当然是来个强大的敌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