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陆生刚进楼门,就注意到家门口贴墙而立的不速之客——正是几日未见的向野。
他当即刹住脚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惊讶,迟疑片刻问道:“你——怎么来了?”
不速之客闻言抬眸,对上他惊疑不定的目光,又瞥了眼手上提着的蓝色保温箱,笑着说:“我来送餐。”
周陆生脑袋上缓缓冒出个问号,“送餐?送什么餐?”
“明哥特意给你做得菜。”
“菜?”周陆生反应了一下,“......那为什么是你送?”
“本来他要亲自送来的,但好像临时有事,就托我给你带过来了。”
向野贴心的替自己老板解释了缘由。
周陆生微微颔首,张开嘴还想问些什么。
但该问的都问完了,只等着确认收货了,他却尬在原地,看看箱子再看看拎箱子的人,一时间无法做出合适的反应。
对着送上门的菜,他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如果今天来送餐的人不是向野,那周陆生就大大方方的收下这份心意了。
但来得人偏偏就是他!是自己现在最不愿意见到的人!
周陆生此刻想仰天长啸大骂一句,到底有完没完啊!
这两人不止一次的将我置于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难道是嫌我丢的人还不够多吗?
还是嫌我之前贡献的名场面不够震撼?
你们知不知道,要不是我苦苦哀求,以死相逼,我的这张老脸早都不想跟我混了。
非得把我逼上梁山,逃之夭夭才肯罢休吗?
周陆生胸中遽然升起熊熊诘问之火,但还未形成燎原之势,身后敞开的大门里忽地吹进一阵刺骨的寒风,把预备落草为寇的好汉周,冻得登时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火势也瞬间被扑灭了。
“啊——啾!”
站在另一头一直默默察言观色的向野瞅准时机,疾步上前,拽着弱鸡好汉的大衣袖子,迅速将人拉进了过道里。
“别站在风口上三思啊,你要是,要是实在不想,让我进门的话,我就不进去。
反正,东西已经送到了,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
你,不用觉得为难,不想见我的话,我走就是了。”
向野一副不计前嫌,善解人意的样子,反倒显得周陆生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了。
呵呵,什么话都让你说了,什么好人都让你做了。
就你会揣摩别人的心思,就你懂怎么拿捏人。
我特么统共就问了两句话,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让你进门了?
我从始至终有发表过任何意见吗?
周陆生揉了揉通红发酸的鼻子,瓮声瓮气的质问道:“我说不让你进门了?
我不是刚回来吗?
我站自己家门口发会呆都不行吗?”
向野被问的微微一怔,回忆了一下人确实没明说,旋即赔笑道:“不好意思啊生哥,是我多心了。”
周陆生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掏出钥匙开了门。
“就放那儿吧。”周陆生低头换鞋的同时,用手里的钥匙指了指餐桌的方向。
向野像是第一次来周陆生家一样,等主人发号施令后,才提着箱子跨进门,拘谨的走到桌边,犹豫了一下,回头问:“要帮你拿出来吗?”
周陆生关上鞋柜,走到他身旁,晃了晃打着石膏的胳膊,反问道:“您觉得呢?”
向野打量了两秒对方的脸色后,麻溜的把菜从保温箱里帮忙取出来。
周陆生伸着脖子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先接到了赵宥明的电话。
他下意识的瞥了向野一眼,尴尬的气氛依旧萦绕在两人之间。
周陆生还没做好和向野独处一室的准备,正好借着接电话的由头,暂时躲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同时,周陆生接通了电话:“喂,明哥。”
赵宥明:“生生啊,菜收到了吗?”
“嗯,收到了。你做得什么啊?我刚没细看。”
“八宝葫芦鸭,你从前喜欢的。”赵宥明说,“我寻思,你最近肯定早就吃腻了那些寡淡无味的营养餐,正好今天又是除夕,我想给你单调的年夜饭添道菜,所以就自己学着做了一下,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周陆生素来喜辣,但唯独中意这道甜口的八宝鸭。
他第一次吃还是赵宥明带他出去过生日时,点了这道菜。
当时听赵宥明对它赞不绝口,于是好奇尝了一筷子,从此便爱上了这道淮扬菜。
没想到时隔多年,赵宥明还记得自己的喜好。
“还是明哥最懂我这个伤号的心。”周陆生说,“虽然我知道你的手艺向来不错,但我不会空口说白话哄你高兴,得尝过才能找词儿夸你。”
赵宥明听后哈哈大笑起来:“生生,你还是那么实诚,跟以前一样,那我期待你用餐后的好评。”
周陆生也笑起来:“你别高兴的太早,我家猴子说我最近嘴可挑了,要是给你个差评,你可不许打击报复啊!”
“怎么会,我又不是出餐概不负责的无良商家,我会认真听取顾客的反馈意见,保证改到你满意为止。”
赵宥明顿了顿又说:“只要你还愿意吃我做的菜,愿意——给我次弥补错误的机会,改多少次我都心甘情愿。”
他表达的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周陆生本想揣着明白装糊涂,一装到底的,但又觉得那样做是误人误己,伤害的是双方的感情。
时过境迁,他可以吃回头菜,却不能再找回头人。
往事皆为云烟,他们之间的往事,在周陆生这里成不了云烟。
他已经给过赵宥明最后一次机会,是他自己犹豫不决,没把握住。
所以周陆生没理由再等下去,也不愿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而且那天——不是赵宥明迟到了,而是他出发的太晚了。
“其实......”
周陆生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机场的广播声,提示舱门即将关闭,请旅客尽快登机。
赵宥明从他的沉默中隐约得到了答案,不过他并未追问,而是选择从长计议。
“生生,其实我这次本来是打算留下和你一起过年的,但家里那边突然出了点急事,必须得赶回去一趟。
你再等我几天,等我处理完就马上过来找你,到时候有什么话,我们当面谈好不好?”
周陆生拿人手短,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便来了个缓兵之计。
“不用你来,我去京城找你吧。
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首都,早就想一睹祖国母亲的风采了。”
赵宥明略感惊讶,他以为周陆生会找借口拒绝自己,没想到他竟然愿意主动过来,于是喜出望外的应了下来。
“真的吗生生?你真的愿意来京城找我?
那你——什么时候来啊?我好去接你。”
“嗯......等我翻翻黄历,看看哪天最宜出行再告诉你。”周陆生打了个马虎眼。
“好啊好啊,”赵宥明的语气比上回见面时还紧张,但这次多了点希望,“其实你这么一说,我现在就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你。”
周陆生:“日子还长,见面的机会有的是,不用急在一时。”
“对,对,好事多磨嘛,慢慢来也挺好的。”赵宥明说:“......那我们约好了,你可不能放我鸽子,一定要来啊!我等着你!”
“嗯,一言为定!”
两人互相道别后,周陆生挂掉了电话。
一定会去啊,但我可没说具体什么时候。
或许再过个五年?十年?
要不干脆就七老八十再去,只要那时候人都还在,胳膊腿还能动弹,我一定履行承诺。
周陆生打完电话出来时,就看到向野正拧着眉头,一脸便秘的盯着桌上那只鸭子。
那表情就像是得了件棘手的东西,让他左右为难,举棋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是要吃?还是要扔?
周陆生在他俩之间看了个来回,替人做了主:“去拿刀来,切了它。”
“嗯?你打完电话了?”向野回过神来问:“现在就要吃吗?不等猴子了?”
周陆生点点头:“嗯,这鸭子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给他留点儿就行,咱俩吃个热乎的。”
享用这道菜的主人都发话了,向野心里再不乐意,也得照切。
得亏周陆生当时没贪便宜,买的这把主厨刀相当耐用,不然照向野这个大杀大砍的手法,两天就得卷刃。
分尸完毕后,周陆生握起不听话的筷子,往盘子边上的勺子里费劲儿的夹着肉。
来回搬运了好几趟,结果就撕了点儿鸭皮,扒拉了点香菇粒回来。
周陆生馋的直流口水,但他的左手实在不给力,无奈之下只能眼神求助身旁无动于衷看好戏的人。
向野收到指示,磨磨蹭蹭的放下餐刀,擦了擦手上的油,帮他夹了一片实打实的鸭肉。
周陆生尝了一口后,连连称赞,“嗯,好吃,还是原来的味道。”
“再来一口?”
“嗯,这次来点馅儿尝尝。”
向野不自觉的当起了周陆生的服务生,客人指哪个部位,他就夹哪儿。
不知道是向野心疼鸭子舍不得给食客夹,还是想多留点儿给猴子。
几口下来,周陆生尝遍了鸭身上下,结果鸭子就受了点儿轻伤。
“还有想尝的吗?”问完他的需求,向野又好心的劝了一句:“其实你伤还没好,这种油腻的东西尽量少吃。”
周陆生嘴唇油亮亮的说,“你也觉得腻吧?”
向野目光诚恳的点头:“嗯,都是油,不健康。”
周陆生放下勺子,忍着冲动没翻白眼,嘴上却一点儿没饶过人:“知道油大不健康,那你还给我夹得都是鸭皮!
你跟这鸭子是熟人吗,对它的肉这么呵护?
还是你的老相好啊,舍不得别人占它一点儿便宜?
要不我给你开瓶珍藏版的老白干,你俩坐下来唠唠呀?
说不定还能从这只熟鸭上捞点油水,替你省几顿饭钱。”
服务生被挑三拣四的顾客连噎几句,毫无还嘴之力。
最终为了自证清白,他选择对老熟鸭痛下杀手,撕了一只肥腿,递给了对他服务颇有微词的客人。
周陆生见他知错就改,没好继续为难人,慢吞吞的接过他手上的鸭腿,食不知味的啃了起来。
他虽然嘴上抱怨没吃多少,但其实心里被这两天发生的糟心事堵得严严实实的。
抓着鸭腿啃了两嘴后,便食欲不振的撂回了盘子,随后客气的对向野道了声谢。
“谢谢啊,还麻烦你大老远的跑一趟。”
向野看着他扔回盘子里的那半拉鸭腿,摇了摇头:“没事,我有跑腿费,一个月工资呢。”
“什么?!”
周陆生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震得眼睛都瞪圆了,“一个月工资当跑腿费?!你们老板也忒财大气粗了吧!”
向野瞧着他脸上颇为生动的表情,微微一笑,解释了一句:“其实也不光是跑腿费,还有过年的红包。”
“哦——”周陆生点点头,了然道:“看来你们老板,还挺器重你的嘛。”
“嗯,明哥对我很好。”向野很中肯的评价道,“虽然我们接触时间不长,但是他一直很照顾我。
年前不但给我涨了不少工资,还承诺等过完年复工后,就提拔我顶替原来部门经理的位置。”
周陆生听完脸色突变,看不到丁点为向野的升职而感到高兴。
不知是不是过于敏感了,他总觉得赵宥明就是向野下一个要攻略的冤大头。
周陆生看着桌上鸭子的残骸,心里掀起一阵扎心的冷笑,暗自道:难怪啊,难怪他在我没有利用价值后,还能不辞辛苦的给我送东西来。
原来是为了攀高枝啊。
周陆生不怪向野利用自己,但他不能为了讨好赵宥明,就把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垫脚石。
“挺好的,加油!”周陆生凉凉的说完就打算把他请出去。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塑料袋摩擦的声音,猴子推开门,拎着一大袋子零食和几瓶酒走了进来。
“诶?野哥你来了。”
猴子刚打完招呼就停在原地,皱起鼻子,跟个摄像头似的上下左右的嗅了一遍,“什么味儿这么香啊?
你们炖肉了?
不过......我怎么闻着像是,烤鸭?”
两个背着孩子吃独食的大人,在心里不约而同的给他点了个赞。
猴子的鼻子比脑子好使多了。
“你来的正好,我朋友做的八宝鸭,送来给我们尝尝,这会还热乎着。”
周陆生说完一刻不停的自顾自回了卧室。
猴子一来,多半要拉着他野哥吹会牛皮,扯会犊子,他这会心拔凉拔凉的,特不待见向野。
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总躲得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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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特么是有血有肉的human being ,不是你们play 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