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野这小子天生就是块干销售的好料,既吃得了苦又能说会道。
虽说推销产品的过程中常会忘乎所以的夸大其词,但也不算虚假宣传。
这也亏得周陆生一路跟在他身边盯着。
只要听到向野吹得天花乱坠,如脱缰的野马一样刹不住嘴时,生哥就会及时的站出来,替他套上嚼子,防止向野吹得过火,闪了舌头。
野哥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业绩,比打了肾上腺素还亢奋。
对于赚钱这件事,没人比野哥更上心。
如果有人告诉他,哪里有好吃的或者好玩的,他可能无动于衷,甚至还会在心里鄙视你,沉迷于低级趣味。
但你要是告诉他,哪里有份来钱快的工作,就算是打擦边球,野哥也要放手一搏,不然等他百年之后,不甘的怨气能把棺材板掀开。
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
向野急于求成,想尽快拿下这个大单,结算清尾款,但对上花开富贵和宁静致远这两块烫嘴的豆腐,他就无从下手了。
住户里的年轻人们,都是紧跟时代发展的脚步,对新产品的接受度很高。
但老年人不一样,他们用惯了一样东西就不愿意做出改变。
周陆生作证,他曾亲眼目睹,野哥一手拿着设备,一手激情四射的在空中比划,都指挥完一首交响曲了,围着的大爷大妈们面面相觑,丝毫不为所动。
他们秉承着便宜没好货的观念,凑完热闹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儿。做饭的做饭,接娃的接娃。
秋风乍起时,向野和他们哥俩一起工作已有月余。但目前进展并不顺利,只装了二十来户,大多数人家还处于观望的状态。
晚饭时,坐在桌边的向野垂头丧气,显得闷闷不乐,一旁的周陆生心知肚明,还有点幸灾乐祸。
他承认,自己存着私心,想让向野再多留一段时间。
今晚的菜是周主厨做得白菜炖豆腐,炒青菜和丝瓜花蛤汤。
许是味道太清淡了,向野吃得很少,简单的夹了几口菜,连汤都没喝,就搁下筷子,兴致恹恹的刷手机。
周陆生内心窃喜的同时又于心不忍,小野草耷拉着头,蔫蔫的,和自己种的那些菜苗一样,暴晒之后,没了精神。
好歹付出过心血,周陆生有点心疼。
他盛了一碗丝瓜汤,推到向野面前,宽慰道:“其实不必操之过急,可以一批一批的试用,要是住户反馈都不错,那大家自然而然会接受你的产品。”
向野很给面子的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说:“道理我都懂,可是生哥,现在的问题是那群活化石,死活不开窍,怎么忽悠都不上当,我真没招儿了,这单要是黄了,我的尾款可怎么办啊——”
听着他的哀嚎,周陆生笑着赏了向野一个脑瓜崩,“什么活化石?人还健在呢,有你这么给人起外号的吗?上赶着找抽呢!”
向野捂着脑门,委屈道:“我又不傻,不会跑到他们面前说,只在背后蛐蛐一下,反正没人听见,怕什么?”
周陆生:“我不是人啊?我跟那群大爷大妈相处得可好了,算他们半个孙子,你小心我告黑状啊。”
向野靠上他的肩膀,娇声娇气的说;“哥——我知道你不会,你舍不得弟弟挨骂的,对吗?”
周陆生见他自信满满,有点逆反心理,想说明天我就把你卖了,将你罄竹难书的罪行公之于众。
但对上向野楚楚可怜表情时,周陆生瞬间心软,正义感爆棚。
一个男人想要拯救弱小的心,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就差把自己整个人都奉献给他了。
远在天边的老周头表示,养了快三十年的儿子,一朝不慎被别人挖了墙角,还特么是自愿的,这找谁说理去。
周陆生掩饰心虚的咳嗽一声,起身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
今晚猴子带人看房去了,没来吃饭,屋子里就他俩人,这会非但不冷清,甚至有点燥热。
向野主动上前帮忙,“生哥,我来吧,你做饭,我洗碗,过日子就得各有分工嘛,不能什么活都让一个人干。”
“行,那我先去洗澡。”
周陆生将手里的碗筷往他那边一推,在丢盔弃甲之前,仓皇逃离出向野的视线范围。
身后之人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提醒道:“饭后不宜立即洗澡,对消化不好——”
周陆生:“就你懂?”
向野:“关心你嘛。”
周陆生翻了个白眼,走到半路,拐进了卧室,破天荒的关上房门。
没出息,多大岁数了,人说两句虚情假意的话,你还当真了,不过是有求于你,还真以为他对你别有用心啊,做梦呢?
周陆生坐在桌旁,靠着椅背,抬起胳膊搭在眼皮上,挡着头顶刺眼的灯光,恍恍惚惚的想,要真别有用心就好了。
他琢磨半晌,还是翻出手机,给李老头打去了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
“喂,爷爷,吃了嘛?”
对面不耐烦的回:“有话就说,没事我挂了。”
周陆生连忙喊道:“别,有事求您,这事吧——我想了半天,除了您还真没人能办到,您老费心,给小辈帮个忙呗?”
闻言,李老头的语气缓和了两分:“说来听听。”
周陆生:“是这样,我和猴子管得这两栋楼呢,网络经常不好,不是断网就是网速贼慢,说成龟速都是夸张,我就有心整个换一套新的,正好这边——”
周陆生将目前住户的情况和向野的产品,都详细的给李老头介绍了一遍。
老人家年轻的时候就是经商的能手,现在也是宝刀未老,听完后,他一下就点出了要害。
李老头:“物以稀为贵,上赶着不是买卖,再好的东西,你得学会营销,得给自己造势,只有名头响了,有人才会动心,这时候你再给点好处,就不愁卖不出去。”
周陆生茅塞顿开,李老头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家,表示愿意给他们免费做宣传,只是周陆生要答应自己一件事。
周陆生:“什么事您尽管开口,只要我能——”
李老头:“得得得,别跟我扯犊子,都是熟人,玩什么虚招子啊,我就一件事,只要你让七宝听我的话,能开口叫人,就算报答我了。”
周陆生抓了一把头发,有些为难,“这——万一,我是说万一啊,爷爷,要是我教不会呢?”
对面哼哧了一声,吼道:“那就一直教,教会为止。”
说完便率先挂断电话,周陆生揉了揉被震得短暂性失聪的耳朵,会心一笑。
这老头,想和好就直说呗,还跟我拐弯抹角的,老小孩。
有了李老头的神助攻,他们后续的工作开展的很顺利。
傍晚时分,三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停在楼梯间稍作休息。
周陆生和猴子靠在栏杆上,乘着晚风,看窗外夏末已尽,秋意渐浓。
放眼望去,橘红色的夕阳挤在错落的居民楼之间,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流光溢彩又转瞬即逝,喘息间,那团耀眼的火光缓缓坠落楼顶,染红了半边天。
猴子没看尽兴,稍显失落的说:“哥,我们来晚了,太阳下山了。”
周陆生抬起手,指着那片余晖,说:“不晚,你看为霞尚满天。”
许是不曾留意过周陆生口中所描述的场景,身后的向野闻言抬起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原来——落日余晖,霞光满天是这般光景啊。
这人喜欢的东西还呈两极分化,要么是极其实用的,比如家里那几件朴实无华的家用品,要么就是这种看似美好,又瞬息万变的,比如夕阳,比如晚霞,再比如——真心。
因为真心对待别人,所以才会受不了一点欺骗,因为对身边的人坦诚相待,所以要求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
向野嗤笑一声,傻不傻,真心这种东西,就是给人糟践的,哪能遇到一个人就坦诚相待呢?至少得看看他够不够格吧。
怎么活得比我久,但看得还没我明白?真是虚长年岁,实在不敢苟同。
今晚的主厨是猴师傅,鉴于周陆生和向野都上场秀过自己的厨艺水平,猴子也不甘示弱,主动请缨,要给他俩露一手,准备技惊四座。
周陆生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我不想吃面,你都给我煮多少回了,你那手艺留着以后慢慢展示吧,别一股脑把家底都露干净。”
猴子信誓旦旦的拍着胸脯保证,这回不煮面,他这次给他俩做道硬菜开开眼。
周陆生没报任何希望,无所谓的表示:“不用太开,吃不死人就行。”
向野对猴子的了解还是不够深,他的要求就稍微高一点,“不用太好吃,能吃就行。”
十分钟后,满身油渍且自信满满的猴大厨,将一大盘外黑里红,焦香四溢的牛排端上了桌。
周陆生抱起胳膊,嘬着牙花子,不予置评。
向野拿筷子挑起还在往下狂滴血水的牛排,不可置信的问猴子:“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一分熟?你敢上桌,我们都不敢吃!”
猴子不容有除了他哥以外的人,质疑他的厨艺,拔高音量回了一句:“这还能有假?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向野看了眼猴子,又瞅了一眼他哥,发现这哥俩相当默契的注视着自己。
眼神里饱含期待,还有一丝兴奋,好像真以为他是个弱智,会把这块黑煤渣送进嘴里。
猴子也就算了,他常年脑回路清奇,没心没肺,不知道心疼人,怎么周陆生也跟着凑热闹啊。
往日那个对自己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的贴心大哥哥去哪里了?
向野轻轻放下筷子,对两位好奇宝宝一拱手,说:“抱歉啊兄弟们,鄙人最近胃部隐隐作痛,实在吃不下猴厨的硬菜,只能吃软饭,还望见谅。”
猴子大怒,抄起盘子就准备给人硬塞进去,“今天你不吃也得吃,浪费可耻。”
向野顺手扯过身边的周陆生,让他挡在自己身前,他料定猴子不敢对他哥下毒手,于是肆无忌惮的将生哥当成了自己的保护伞。
周陆生的两条胳膊被向野的一双大手牢牢的禁锢在身体两侧,整个上半身随着他的动作,左右摇摆。
向野的头抵在他的背上,发茬钻进布料,扎着他的皮肤,不痛反倒有点痒痒的,周陆生不自觉的弯起眼睛,笑得灿烂。
猴子见状,停止了老鹰抓小鸡的游戏,眼神直直的看向他哥,脱口而出:“哥,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呐,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笑过?”
话音刚落,面前的两人同时顿住,周陆生的笑容僵在脸上,身后之人打闹的动作也戛然而止。
发丝从衣服的缝隙间缓缓抽离,周陆生有些留恋刚才的感觉。
屋里热闹的气氛霎时间冷却下来,向野松开周陆生的胳膊,直起身子在椅子上坐好。
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把这茬揭过去,没想到周陆生抢先开口了。
“大惊小怪什么?你没见过的多了,还能什么名场面都让你赶上?”
猴子好奇道:“还有什么名场面我没见过吗?”
周陆生自己给自己挖了一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圆回来,佯装镇定道:“那可多了去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猴子干脆坐到周陆生对面,不依不饶的追问:“哥,说说呗,都有啥啊,我真的好奇,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讲过你以前的生活,尤其是感情生活,连个前女友啥的都没听你说起过,正好趁着这个机会,跟兄弟们分享一下呗。”
说完还不计前嫌的示意向野跟自己一块儿起哄。
周陆生听到猴子要他分享自己的感情生活时,免不了一阵心虚。
不是他早年花名在外,惹得一身风流债。
而是——喜欢男人这件事,目前为止,只有他自己知道,连他爸老周同志都一直蒙在鼓里。
周陆生是在高中时期,隐约察觉到自己性取向的。
由于他所在的老家是个三四线的小地方,这种情况很少见,身边也没有可供他参考的例子。
周围的同学,老师还有家长都默认,男孩喜欢女孩,那才叫谈恋爱。
于是懵懂无助的小周同学选择了独自隐藏。
直到去外地上大学,在身边发现不少同类后,他才渐渐放下心防,谈了一段不长不短,为期三年,最后无疾而终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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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闹,一个在笑。